在當代影視創作發展過程中,越來越明顯地顯示出這樣一個趨勢,即在表現人們內心世界方面更加深入、細膩,探微索幽。基本上突破了“完全從外部瞪著眼睛看影視的模式”,而變“外觀影視”為“心靈真誠”。而“靜默”手法的巧妙運用正是實現這一需求的媒介之一。
藝術實踐充分證明:“靜默”是影視藝術中普遍的較高層次的美的追求,就藝術整體而論,它可以調動欣賞者積極參與藝術創作,可以誘發使欣賞者對作品所提供的信息的非確定性因素進行“破謎”、“解碼”,從而完成藝術的再創造,而這一過程便是欣賞者的理解能力、創造能力的開發過程,也是藝術作品審美價值的實現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欣賞者充分感受到了藝術再創造的快樂和美的藝術享受。
“靜默”手法給欣賞者帶來的藝術效果是極其豐富多樣的,也就是說它具有多方面的審美價值,可歸納為如下幾個層次:
有助于人物內心活動的描述和人物形象的塑造。在眾多的藝術門類中,人歷來都是被作為一個主體加以表現的,影視藝術更是如此。
人所共知,世間一切事物在其發展過程中都存在階段性,暫時的停頓和靜止,正是這種運動“階段性”的體現。作為這種運動“階段性”藝術表現形式的“靜默”手法,在細膩深刻地表現人物精神世界外觀、人物心靈方面具有其他藝術手法無法匹敵的藝術魅力,這也是被無數事實證明了的。“靜默”固然意味著“不說話”,但它并不排斥各種各樣的動作、表情,也不排斥自然音響。一個無聲的眼色能傳達無限的深情,無聲的人物特寫鏡頭反而更具表現力。正因為如此,編導常常在遇到劇中人物有某種微妙、復雜、難以言傳的感情時,便采用“舍聲去音,遺貌取神”的靜默藝術手法加以表現,把更多“意會”的東西留給欣賞者自己去思考回味。這便是靜默在展現人物心靈、塑造人物上具有獨特功能的充分體現。
在日常生活中,當一個人把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做某件事時,出現“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現象,這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在此時對聽覺產生了選擇和抑制的作用(這一現象也稱注意的“定向性”)。因此對外來音響忽隱忽現(或全部取消)的處理,就有助于揭示人物特定的心理狀態,較全面地描繪出人物心理活動的軌跡。
國產影片《老板哥與電妹子》中,當“老板哥”歷盡種種困難,終于使電磨取代石磨運轉起來時,曾百般阻撓兒子裝電磨的“磨老倌”也禁不住跟眾人前來觀望,當磨老倌被眾人擁進磨房時,畫面上隨著磨老倌面部特寫的出現,高速運轉的電磨的轟鳴聲逐漸弱化,直至全部消失,接著鏡頭由磨老倌既驚訝又慚愧的面部特寫推出高速運轉的電磨輪子的特寫,進而鏡頭又搖向堆放在屋角的石磨輪子,最后重又映現出磨老倌的面部特寫。這場戲中,眾人在不停地談笑、嬉戲,電磨在運轉,但自始至終畫面上沒有一點聲息,不過觀眾不但不覺得失實,反而更覺得真實可信,此情此景正準確巧妙地活化出磨老倌極度復雜的內心世界,其中既有初次接觸到新事物時所產生的那種特有的欣喜新鮮之感,又有在這種喜悅的心情中夾有看到自己半生以來賴以生存的工具(石磨)被現代化工具(電磨)所取代而產生的難言的悲哀之情,同時更含有因百般阻撓兒子而產生的無限悔疚之意。在此,編導及時而巧妙地以現實生活中注意的“定向性”為事實依據,通過對音響的靜處理,恰到好處地將磨老倌在這一特定環境中的極度復雜多樣的內心活動全面地展現了出來。
有助于拓展空間環境,擴大畫面的容量。人們是通過有限的畫面來欣賞影視的,這便使人們在欣賞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受到畫面邊框的限制。電影藝術家們很早就意識到了電影本身存在的這一弱點,同時為了增強與隨它誕生的電視的競爭力,最終導致了20世紀50年代大銀幕和寬銀幕的誕生。這一變革確實使電影畫面的表現力有所增大,然而這畢竟不是增大畫面容量的根本性途徑。要想從根本上消除觀眾意識中存在的“有形的”邊框的限制,擴大畫面的實際容量,徹底克服畫面表現力方面存在的弱點,切實可行的辦法就是要在有限的畫面內,盡可能多地為觀眾提供再創造的材料(多義性信息),使觀眾在欣賞過程中始終處于積極主動的思考狀態。這就為“靜默”手法提供了廣闊的用武之地。
電影《黃土地》中有一個極富說服力的例證,在翠巧成婚的晚上,她頭蓋紅紗巾,坐在床上,四周一片寂靜。突然從畫面左上角伸入一只烏黑粗糙的大手,揭去了翠巧頭上的紗巾,翠巧慢慢地抬起頭來,接著畫面上出現了翠巧驚恐的面孔,進而膽怯地向墻邊縮去,在這里,觀眾從畫面上的那只大手和翠巧的神情動作中,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畫面邊框之外”那不曾露面的新郎官的形象,顯而易見,此時一個畫面不再被視作一個畫面自身,這就從根本上克服了電影畫面1=1的現狀,從而達到了一種“美的飽和”,客觀存在的畫面框架在觀眾的意識中不復存在了。這就為觀眾的無限想象提供了空間和余地,使觀眾在參與了藝術創造之后獲得了一種藝術享受和心理滿足。
有助于藝術氣氛的烘托。我們說音樂具有烘托劇情氣氛的特殊作用,那么在劇情達到高潮的情況下突然將音樂取消,也就是說在高潮到來時對音樂(聲音)加以“靜處理”(即運用靜默的藝術手法),是否會影響和破壞影片應有的藝術氣氛呢?
法國電影理論家馬賽爾·馬爾丹在《電影語言》一書中指出:“當音樂在極度緊張的時刻突然中止,讓觀眾僅僅面對無聲的畫面,這種效果反而變得更加強烈。這是由于音樂已經在我們感覺中樞蓄積起感應的力量。雖然音樂在決定性的一刻來臨之前消失了,它的余暉仍照耀著無聲的高潮。”而林格倫則在他的《論電影藝術》中直接提出了“最好的電影音樂是聽不見的”說法。事實究竟又是怎樣呢?
在影片《一個和八個》中,壯漢犧牲的畫面,以炮彈的濃煙隱去了壯漢的身軀,濃煙隨之如龍卷風般向畫面的一角升騰,然后消逝在畫面的邊框中,此時此刻,激烈的槍炮聲、廝殺聲全然消失了,唯有死一般的沉寂和空白,然而正是這死一般的沉寂和空白卻驀地把觀眾帶進了一種壓抑蒼涼的藝術氣氛之中,并使之得到了一個綿長的聯想機會。
總之,“靜默”這種影視藝術中常用的藝術手法,除了上文中論述的幾個方面外,還具有設置懸念、推動劇情的發展等多方面的審美價值,為篇幅所限,在此就不贅言了。
正和其他事物具有其兩面性一樣,“靜默”這一影視藝術中常用的藝術手法也具有其不容忽視的兩面性,無節制和不適時地濫用“靜默”手法,不僅不會引導觀眾去聯想、想象,實現藝術的再創造,反而會使觀眾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甚至會引起觀眾的厭煩之感。編導只有在特定的情景和條件下,根據劇情內容和人物性格邏輯發展的需要,加以巧妙地應用,才能真正做到事半功倍,否則必然弄巧成拙,以至于直接影響到整個藝術作品的審美價值,從而削弱整個作品的藝術魅力。
(作者單位:南京郵電大學社會科學系)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