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下旬,丁玲剛搬入木樨地新居不久,樓適夷來看她,帶來一個消息:吳奚如來信了!
聽到這個仿佛十分遙遠的名字,一下子讓丁玲回憶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1937年抗戰剛一爆發,延安組成西北戰地服務團,中宣部的朱光在成立大會上宣布:丁玲任主任,吳奚如任副主任。他們從延安出發,開往山西抗日前線,一路行軍,一路宣傳。那是一段多么令人懷念的豪邁生活!丁玲急切地說:“快把信給我看!”
“冰之、適夷二兄:告訴你們一件喜事,中央對我的歷史問題作出了正式結論,不是叛徒,恢復我老紅軍、老干部的政治身份。黨籍問題不作恢復之類處理,因我在當年向中央提出過退黨書,但也指出我是有錯誤的。
“這次審查我,中央采取了一種特殊辦法,即將我的申訴書交中央負責同志們傳閱,直接作出決定,不交中組部審干局及中央紀委論處,因問題涉及到汪東興、彭真、張平化、黃火青等同志,甚至涉及到毛主席,因他老人家當年誤信康生和彭真的謊報軍情,在西北局高干會上,宣布我是‘叛徒和特務’也。
“我曾去信中組部,說我即將來京出席文代會,請屆時邀請彭真、汪東興、張平化等有關同志和我開一辯論會,弄個水落石出,因我1946年的錯誤結論,是他們作出的。
“難怪中宣部對我所寫的有關胡風的文章《魯迅和黨的關系》,忽然解禁,可以公開發表。但愿我寫的《論胡風的生平功過》的長文也解禁,公開發表,痛快何如之!據何林告知,我那長文現存黨中央檔案館,成為歷史文獻了。
“匆此上達,容后見面時暢說。”
吳奚如也稱得上是老資格共產黨人了。他1925年進入黃埔軍校,在校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任葉挺獨立團政治處副主任,1928年任湖北省委常委、軍委秘書、軍委書記。1933年到上海參加左翼作家聯盟,1934年調入中央特科。1938年離開西北戰地服務團之后,調任中共中央長江局書記周恩來的政治秘書,后來到新四軍,任江北縱隊政治部主任,皖南事變中不幸被捕。但是在延安整風運動中,他受到審干擴大化的迫害。1942年底,在西北局的高干會上,毛澤東誤信了康生等人的不實匯報,講話中說:我們黨內有一部分反革命奸細、托派反動分子,以黨員為招牌進行他的活動。吳奚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是個文化人,是參加高干學習組的人,“皖南事變”的時候,國民黨把他抓住了,以后又把他放出來,叫他到我們這里來鬧亂子。
吳奚如提出申訴,不被理解,一氣之下提出退黨。此后,他在東北解放區從事工會工作,后來回到武漢,從事寫作和教育工作。所以吳奚如的所謂問題主要有兩個,一是所謂“叛徒”,一是退黨。
丁玲收到吳奚如的信后不久,吳奚如就來到北京,出席第四次文代會。11月6日中午,丁玲與陳明一起,去看望這位老朋友,陳明當年是西北戰地服務團的宣傳股長,他們回憶起當年的往事,盡情地開懷暢談,盡興地開懷大笑。會議結束之后,11月20日,吳奚如夫婦來看丁玲,但丁玲由于氣管炎導致糖尿病加重,這時已經急診住進友誼醫院。陳明留他們在家里吃了午飯。吳奚如回到武漢后仍然不放心,于12月17日寫信來:
“冰之姊:臨離開北京時,曾率內子到你處告別,不意你病了,進醫院治療,心情極為悵惘!曾托陳明兄轉致慰問,愿已告愈!古人有言:‘別時容易會時難’,我真意識到這話的深意。回首卅多年前,在哈爾濱匆匆分別后,誰也不知道誰還能活到現在,但愿這次的北京之會,不是永訣!我們真的老了,離墳地不過‘五尺之遙’(托爾斯泰語)。望你珍重,首先要使自己健康,別的放在第二位,寫作亦然,不知以為然否?”“我是一到冬天,就像草木一樣衰竭——多病,‘與草木同朽’,人與自然有共性。望隨時告我平安!”
本來吳奚如在北京登門看望丁玲時,是想要告訴她一件事,他與聶紺弩一起,在文代大會上準備提出給胡風平反的問題。周揚聽說后,找他們談話,說中央有精神,不要糾纏歷史舊賬,要顧全大局,勸阻了他們。
但這時吳奚如已經寫了兩篇為胡風說話的文章,一篇是《魯迅和黨的關系》,一篇是《論胡風的生平功過》。當時胡風問題還是一個“禁區”。吳奚如是在上海左聯時期認識胡風的,他對胡風有好感,說胡風在聯系魯迅和黨的關系上有功勞,他也不相信胡風會是“反革命”。這兩篇文章,吳奚如本打算在剛剛創刊不久的《新文學史料》發表,但未能遂愿。其后,《魯迅先生和黨的關系》在武漢的文藝刊物《芳草》上發表,據說《芳草》還因此受到了批評。11月29日吳奚如致丁玲信中說,“12月份的《芳草》,要登我一篇論胡風生平的長文,你想看看嗎?”指的就是此文。
1980年2月,吳奚如的兒媳婦戴行健從北京回武漢過春節,談到丁玲陳明想要一本《芳草》看。2月14日,吳奚如給他們寫信說:
“這期的《芳草》有我一篇短文,無非為了澄清不少人對胡風的誣蔑,因寫作時傳聞胡風已死,更是為了紀念他的緣故。這篇短文原是為《新文學史料》寫的,另外還寫了較長的兩篇,遵照中宣部的決定,雙方文章都不再公開刊出,但夏衍以老賣老,公然把他的文章交《文學評論》發表。以此,廖井丹同志就批準我的及何林等人的文章一律發表,除我在《芳草》上發表的這篇外,還有另一篇將在《魯迅研究資料》發表。而專論《胡風的生平功過》的長文,發表還未到時候,原稿存中宣部,節錄稿在我這里。《新文學史料》編輯組有抄印件。《芳草》一發刊,被人搶購一空,引起轟動,據說外省都有人寄信來購買,可是已無存本可寄,我的兩本也被人借去看,至今借來借去不還給我,因此暫不能寄給你們,但有一份附印(復印)件,現隨函寄上一閱,其實,這不過是游擊戰的一兵發的一槍而已。因我參加省政協(我被增選為所謂省政協常委)及省文聯會議,遲了幾天才寫信奉達,乞諒!祝愿冰之健康,陳明愉快!弟奚如”
以后吳奚如寫信,抬頭均為“丁玲姊”或“冰之姊”,而落款都是“弟奚如”。
吳奚如1985年2月27日在武昌去世,在處理喪事時,他的親屬要求為吳奚如恢復黨籍,徹底平反。這個問題湖北省無力解決,他的子女來到北京,向有關方面申訴,并向吳奚如的好友尋求幫助。3月11日晚上,吳奚如的三個子女來到丁玲家里,希望她能向有關方面反映情況,把申訴信件轉交到胡耀邦總書記手里。丁玲答應了,次日上午,丁玲去看李銳,講了吳奚如的情況,希望能得到中組部的幫助。李銳說,這個事情,如果在周總理生前,比較容易處理,現在恐怕很難了。他收下了丁玲帶來的信。
3月18日,丁玲陳明飛往桂林,參加全國高等學校文藝理論研究會第四屆年會暨學術討論會,在廣西,他們接到聶紺弩夫人周穎3月21日的來信。聶紺弩、周穎夫婦與吳奚如關系甚好,1933年在上海左聯時期,他們就是鄰居,住在同一寓所,胡風也常到他們那里吃飯聊天。1935年,黨中央特科要吳奚如物色一些上海左翼文化人到特科系統工作,吳奚如就挑選了聶紺弩,因為“他和國民黨許多上層分子,包括康澤在內有故舊關系”。(見吳奚如《我所認識的胡風》)
周穎信中說:
“關于亡友吳奚如的問題,已于18日寫信給鄧大姐了,具名是您(丁大姐)和我,還有朱惠朱端綬兩姐妹。鄧大姐是會看到這信的,還不知結果如何。今天我給李銳同志通了電話,他說組織部還無回音,我請他再為詢問,奚如的子女還在北京等著,李銳同志已答應將詢問情況告我。他們給胡總書記的信準能送到,只是也無消息。據長春說,武漢方面也無動靜,好像他們對奚如停放殯儀館也滿不在乎。我們這做朋友的為奚如不能很快安息,十分焦慮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您們還能想到什么辦法?”
朱端綬,她的愛人熊瑾玎,在黨內有一著名的綽號“老板”。1928年黨的六屆中央機關在上海,他們夫婦的住處就是秘密的中央機關辦公地,那時他們就與周恩來非常熟識。全國解放后周總理鄧穎超對他們老夫婦也一直十分關照。朱慧是朱端綬的妹妹,吳奚如的前妻,抗戰爆發前,吳奚如在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做教員時,丁玲與他們夫婦住過鄰居,過從甚密。
在熱心的周穎、丁玲等人積極奔走活動下,吳奚如的黨籍問題終獲解決,1985年5月18日,吳奚如的兒子吳長春給丁玲阿姨、陳明叔叔寫信:
“我欣喜的告訴你們,父親的黨籍得到解決,黨齡從53年算起(因組織上查閱檔案時,發現53年有父親要求解決黨籍的文字材料)。事情辦得比較順利,是因為中央組織部打長途電話給湖北省組織部,叫他們1、解決黨籍;2、喪事要辦得隆重些。這樣,省文聯這些人才不得不辦。在辦理此事的過程中,處處得到像你們這樣的父親的老朋友的幫助,出力出智。我們全家都十分地感激。”
(責任編輯 蕭 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