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秦桂貞。熟悉她的人,都叫她阿桂。本來,她一生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然而,在她二十一歲的時候,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她結識了與她同齡的“藍小姐”。
秦桂貞當年受雇于上海環龍路(今南昌路)許家。有一天,一位年輕的山東小姐拎著一只黑皮箱和一個鋪蓋卷,租下了二樓的一間房。她便是藍蘋??吹剿{小姐忙于拍電影、演戲,秦桂貞就幫她拖地板、沖開水、洗衣服,從不收她一分錢。
有時候,藍蘋常常一回家就躺在床上?!俺赃^晚飯了嗎?”秦桂貞問。“沒飯票了!”藍蘋答道。
那時候,藍小姐在霞飛路(今淮海路)羅宋飯館(即俄羅斯人開的飯館)搭伙,三角錢一客。秦桂貞到東家的廚房里,燒好蛋炒飯,偷偷端給藍小姐。
以后唐納又住了進來,報紙登了藍小姐與唐納結婚的新聞。唐納講話軟綿綿,有點“娘娘腔”。藍小姐講起話來呱噠呱噠,笑起來咯咯咯咯,只是她的脾氣喜怒無常。兩人住在一起經常吵架,秦桂貞就常成為藍小姐與唐先生的勸架人。讓她驚奇的是,“動武”的還常常是藍小姐。
一天早上,藍小姐在房間里收拾東西。“阿桂,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藍小姐回山東老家了?!?br/> 秦桂貞想給藍小姐買一點禮品,作為紀念。她拿出剛發的工錢──每個月兩元錢,買了一本挺不錯的照相冊。當她把照相冊送給藍小姐,藍小姐高興得緊緊摟住秦桂貞,連聲說:“阿桂,你真好!你真好!將來我有出頭之日,一定好好報答你!”藍小姐拿出了自己的一幀照片送給秦桂貞,作為紀念。
1946年2月,秦桂貞忽然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張藍小姐的照片,還有一張藍小姐抱著女孩子的照片。她不識字,請東家念給她聽,才知道藍小姐改了名字,叫ScUzq/59lrEuYcUzFfBffjJWadCE6p7FvvUFbxTJ2tQ=江青。那孩子叫李訥。信是藍小姐從延安到重慶看牙病的時候,從重慶寄來的。
1950年,東家的孩子寶寶生氣喘病,要她陪著去北京看病。她就住在北京大學──東家的親戚家。她知道藍小姐在北京,很想跟她見一面。她請人代筆,給藍小姐寫信,她不知道通訊處,就寫“毛澤東主席轉江青同志收”。
一個多月后,一位解放軍坐著吉普車來北京大學找她,說是奉江青同志之命來接她。秦桂貞看見吉普車,不敢上去。倒是東家的親戚說不去不好,她才上了車。
車子駛進中南海,她終于見到闊別多年的藍小姐。
藍小姐待她很熱情,她問阿桂有什么要求,可以幫助她解決。不久,北京的北海幼兒園派人找她,這是藍小姐為她安排的工作單位。從此她成為北京北海幼兒園保育員。
不過,秦桂貞畢竟是南方人,過不慣北方生活,患關節炎,從1958年起調回上海工作,依舊當幼兒園保育員。
可是,在1968年2月,張春橋密報江青:“上海的紅衛兵在找一個保姆了解你過去的情況……”
江青馬上意識到紅衛兵要找的那保姆就是秦桂貞。江青向吳法憲當面交辦了重要任務。
秦桂貞已于1967年退休,單身一人住在南京西路一條弄堂的一座兩層小屋的樓上。1968年3月2日這天傍晚,一輛小轎車把秦桂貞帶走了。她前腳剛跨出家門,抄家的就把小屋里所有的照片和有文字的紙片抄得一干二凈。
到了北京,秦桂貞記得,3月6日,來了幾個軍人,說是“首長”有請。這一回,接她去的不是小轎車,卻是一輛軍用卡車??ㄜ囬_出了北京城,在郊區公路上開了很久很久。高墻鐵門,到處是崗哨。這是什么地方?!秦桂貞進去后,她的鞋帶、褲帶全被沒收,換上難看的黑色的衣服。
她的頭發被剃掉,只在頭頂留下一小撮。后來,她才明白,那在頭頂留下的一小撮頭發,是為了便于隨時“揪”住她的腦袋。她被單獨關進小小的水泥屋里,窗上釘著鐵條。她這才恍然大悟:她被抓去坐牢了!關押她的地方,便是秦城監獄。她的罪名,是“特務”!
秦桂貞至今留著一件血跡斑斑的上衣,她的雙腕,很長時間還留著手銬的凹印。在秦城監獄,每天只有兩口杯水,洗臉、刷牙、喝水全在內。她洗衣服,是在抽水馬桶里洗的。她的頭發就是在秦城監獄變白的。
有一天,她終于無力地昏倒在地上。
1975年5月7日出獄的時候,她已神志不清,嚴重的高血壓、糖尿病、白內障、浮腫病,使她舉步維艱。她背著“特務”的黑鍋,回到上海。她沒有家庭,沒有孩子,獨自艱難地在上海生活著。
她再次去北京是1980年1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邀請這位普通的婦女,作為被害人,出庭控訴江青罪行。法官對她說:“秦桂貞同志,在公審江青之前,我們請你協助完成一項任務。關于對你的殘酷迫害,吳法憲承認了,作了交代??墒墙嗍缚诜裾J,態度非常惡劣!我們估計,她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想賴賬!”
秦桂貞再次去了秦城監獄,見到一個女人裹著一件藍色的棉大衣,倚墻坐著,在那里曬太陽。秦桂貞細細一瞧,正是藍小姐,“藍小姐!”
藍小姐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望著她:“阿桂!”藍小姐居然伸出了手,想跟她握手哩。
秦桂貞說:“我對你那樣好,你對我那樣狠!你是一條毒蛇!”
藍小姐頓時臉色刷白。
秦桂貞一扭頭,理都不理,走了。
秦桂貞大約走了十幾步,忽然聽得背后傳來一聲長長的尖聲叫喚:“阿桂──”
晚年的秦桂貞一身是病。按規定,她只能去指定的勞保醫院看病,醫院很遠。她的許多醫藥費,單位還不能報銷。不久,陳云夫人于若木的妹妹于璐琳,幫助她解決了醫療轉院等問題。她是在北京的北海幼兒園當保育員時,結識于璐琳的。
在她的晚年,對她最好的好人,莫過于許家了。
秦桂貞去世時,遠在華盛頓的寶寶,又一次專程趕來上海。如今她的頭發也已經黑白參半。這次,她代表父母和她自己,為秦阿姨送行。
?。ㄖ鞎赠i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