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古城里行走,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雨果,并不是因為他的《巴黎圣母院》、《九三年》等文學巨著曾給予我很大的影響,而是緣于他的一篇文章在2002年被介紹到中國,并立刻在北京引起巨大反響,文章題目是《向拆房者宣戰》。
把這篇文章翻譯成中文的是我的一位好友,她叫華新民,法籍作家,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華新民的祖父是清朝末期到巴黎學習土木工程的中國留學生,父親則是巴黎美術學院的高才生,一位在法國和中國都取得杰出成就的建筑師。華新民的祖母和母親都是曾在巴黎求學的法籍波蘭人,她們都先后隨丈夫回到中國,長期生活在北京的一條始建于公元13世紀的胡同里。而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這條胡同正面臨最后的拆除。近年來在北京古城里大規模發動的房地產開發,已使華氏故居不能幸存。
華新民現在在北京家喻戶曉,因為她誓死反對這樣的拆除,而成為著名的北京古城保護者。在北京的胡同里,推土機推到哪里,華新民就會戰斗到哪里。可現在,推土機已推到了她的家門口。
華新民在北京出生,長大成人后于1976年隨父母定居巴黎,對北京她有著濃濃的鄉愁。她在一篇文章里寫道:“我思念我的故鄉北京,哪怕是走在巴黎的大街上,不知不覺中,我的嘴里也會溢滿北京的棗香。小時候,我們在北京胡同的家里種著棗樹,爺爺經常摘棗子讓我嘗,在我的印象中,北京是那么有歷史、有文化、有情趣,是多么美的地方啊!”
后來的一次故鄉之行改變了她的命運,“令我猛醒的是1997年的夏天,我在北京的古城里看到到處都是推土機在瘋狂地拆,我從此就不可能再想別的事情了。我就是在這個夏天里發去了我寫給北京市政府的第一封信,懇求他們不要拆了!我走進了被拆成廢墟的胡同,和居民們談話,走進了北京市規劃局,和官員們扯皮……然后是那么多場戰役,那么多次希望的破滅。”
就是在那時,我認識了華新民。后來她回到巴黎給我寫了一封信:“請你們相信,我會戰斗到北京的胡同只剩下最后一塊磚頭的時候!”
2002年夏季,華新民回到北京長住,同時帶來了雨果的那篇文章《向拆房者宣戰》。
1832年3月1日雨果寫成這篇文章,他直白地宣泄心中怒火:“我在這里想說,并想大聲地說的,就是這種對老法國的摧毀,在被我們于王朝復辟時期多次揭發以后,仍然是在進行著,而且日愈瘋狂和野蠻,已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華新民在譯注里寫道:“雨果寫此文之前,《巴黎圣母院》剛剛擱筆,那是在路易·菲利普時代,已在不斷地拆除文物建筑。二十年之后,市政府開始對巴黎大動干戈。三十多年后,法國制定了第一部文物建筑保護法,這與雨果等作家和其他文化人士長期不懈的努力有直接的關系。”
《向拆房者宣戰》的譯文經華新民的努力在中國的報刊上發表了,170年前雨果的呼喊很快成為中國文化遺產保護者的號角。
然而,情況并未發生轉折。來自巴黎的另一位歷史人物正在成為拆除者的榜樣,他就是19世紀巴黎的市政長官奧斯曼。
在拿破侖三世時期,奧斯曼主持了對巴黎的大規模改造,再一次拆除城墻,建造新的環城路,在古城區里開出許多寬闊筆直的大道,建造了大量五六層的樓房,以及地下給排水系統,巴黎的搖籃——西堤島也被大部分拆除重建。
2000年5月,巴黎《費加羅報》刊出封面文章:“奧斯曼,是不是毀掉了巴黎?”奧斯曼已去世100多年了,仍有法國學者指責他粗暴地斬斷了巴黎的歷史。
可在一個月之后,奧斯曼卻在北京受到禮遇。一位中國的教授在北京的一份學術刊物上發表文章,對奧斯曼當年所為大加稱贊,認為“改建后的巴黎成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最美麗的城市”,相比之下,“北京城從17世紀起的200多年漫長時間內沒有更新,沒有進步,終究是非常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北京的古城風貌早已不很完整了,古城新貌隨之出現。因而,全面維護其古狀、古貌已不太可能”。
北京與巴黎的命運,就這樣戲劇性地聯系在一起。
同樣在給北京的拆除者以支持的,還有一位法國的建筑師,他叫勒·柯布西埃,現代主義建筑的奠基人,他在1925年提出了一個改造巴黎的計劃,認為應該在古城里建造高大的建筑與寬闊的道路,那是一個汽車與機器的尺度。
這個計劃未在巴黎實施,其圖紙今天印在了中國的不少出版物里,正在成為包括北京在內的許多中國城市的現實。
經奧斯曼大規模改造的巴黎古城,仍保持著和諧美觀的城市形象,它今天得以留存,恐怕要歸功于1958年著手的一項計劃,即將高樓密集的商務中心區,放在古城之外的拉德方斯建設。這項計劃在1971年進入高潮,美籍華裔建筑師貝聿銘來到巴黎,參加了拉德方斯規劃的設計競賽。
一開始,貝聿銘似乎已在這個競賽中獲勝。然而,在最后時刻,他卻意外地失去了這個項目。盡管如此,他的方案還是深深打動了后來當選為法國總統的密特朗,后者在1981年邀請他設計了著名的盧浮宮擴建工程。
1999年9月12日,我在北京見到了貝聿銘,他向我談起了巴黎的拉德方斯以及北京古城的保護問題。貝聿銘說,保護北京古城最好的辦法是,把高樓建在古城的外面,巴黎就是這樣做的,這個最理想。北京古城之內的四合院應該成片成片地保留。
早在1950年,就有兩位中國學者就北京的城市規劃提出過與貝聿銘相似的建議,他們是中國著名建筑學家梁思成和年輕的規劃師陳占祥。
貝聿銘1947年在紐約認識了正在那里擔任聯合國大廈設計顧問的梁思成,后者建議他返回中國參加建設,但由于種種原因,貝聿銘未能成行。
梁思成回到了中國,并與陳占祥提出了將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放到古城之外發展的計劃,但這遭到了當時在中國的技術領域起主導作用的蘇聯專家的反對。
梁與陳的計劃未被采納,隨后大規模的建設在北京古城內發生。1955年梁思成被批判,1972年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困惑地死去。
梁思成曾兩次訪問過巴黎,一次是在1928年他結束在美國的留學生涯,攜新婚美麗的妻子、同樣是一位天才建筑師,來到巴黎考察,留下了包括圣心大教堂在內的許多建筑的速寫;一次是在1965年6月至7月,在北京城墻即將被徹底拆毀之際,他以中國建筑師代表團團長的身份,參加在巴黎召開的國際建筑師協會會議。那一年,巴黎政府制定了“大巴黎規劃”,計劃在巴黎郊區發展一系列新城,疏解中心區功能,實現新城與舊城的分開發展,而這正是1950年梁與陳希望在北京實現的。
梁思成沒有寫任何文章談“大巴黎規劃”,一到巴黎他就傷風感冒了。“真想什么都不看就回家……歸心似箭,度日如年。”他在日記里寫道。
在那個年代,梁思成無法在中國實踐自己的理想。他對現代建筑設計有這樣一種理解:中國建筑的許多傳統,包括框架式構造、內部靈活開間、真率坦露結構等手法,都是與現代主義建筑相通,并能極大地豐富建筑的發展的。
梁思成所期待的這種可能,被貝聿銘帶到了巴黎。置身于盧浮宮擴建工程,我已能感到那些充滿韻律的由方與圓組合的建筑符號,與貝聿銘的故鄉中國發生著微妙的聯系,包括銅制的欄桿形似中國唐代的直棱窗。這些經過提煉了的中國元素,已成為盧浮宮這個偉大建筑的一部分。
在那一刻,我聽到了北京與巴黎最為動人的和音。
(陳 曼摘自《學習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