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默玉,末代皇帝溥儀的侄女,清朝第十世肅親王善耆最小的女兒。
這名如今88歲的末代“小格格”出生在旅順,整個童年都是在旅順“肅親王府”度過的。
她曾經是“親王府”里小小的“叛逆者”,希望成為女記者,或是歌唱演員,把王府里的長輩們嚇壞了:一個“格格”,怎么能拋頭露面做職業婦女。
他們,包括金默玉本人,卻不知道有一天,她將靠變賣家產、織毛衣養起一家九口。
生在沒落親王家
金默玉出生的時候,父親肅親王善耆已經在東北流亡6年了,他給這個最小的格格起名叫顯琦——一塊寶玉。
金默玉沒有趕上肅親王府的鼎盛年代。那時候北京有一句話:“恭王府的房子,豫王府的墻,肅親王府的銀子用斗量。”傳說當年由于銀子太多,每年肅親王府都要曬銀子,怕銀子發霉。不過,這是八國聯軍進北京之前的事情了。
父親去世的時候,金默玉剛4歲。肅親王的“風光”大葬,一直到金默玉成年,依然被旅順人“津津樂道”,那是一個王爺的葬禮:靈柩的顏色是鮮紅的,棺木是堅硬的金絲楠木;肅親王即位那年開始,這靈柩就早早地預備下了,每年上漆一次。送葬的隊伍很長,由于送葬的親友過多,從旅順家中趕到火車站整整用了一天時間。靈柩用火車經奉天、山海關到達北京,袁世凱親自在車站迎接。
“格格”也當過職業女性
金默玉出生在旅順,整個童年都在旅順的王府里度過。父親過世后,王府里的皇族后裔們仍會把門關起來,梳好頭,把手舉到和發髻持平,練習前清的禮儀。
沒有了皇上和太后,祖宗的牌位還在,逢年過節,照例要拜祭,還有同族的親戚也還在,請安的時候,絕不能失了禮節,成為大笑話——于是,金默玉便覺得那些清宮戲可笑:“動不動就‘喳’、‘喳’,你‘喳’誰呢?”那字念“者”(Zhe)。
金默玉算是個小小的叛逆者。王府規定,每個格格都有一個奶媽和一個“看媽媽”。格格出門,總會有一個奶媽看著;金默玉去上學,奶媽也跟著她去;她覺得別扭,堅持不要奶媽。
和她大多數哥哥姐姐一樣,13歲到19歲,金默玉是在日本的貴族學校里度過的。19歲,她對未來有了自己的打算,她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名四處采訪的女記者,或者歌唱演員。王府里的長輩們被她的想法嚇壞了:一個王府格格,怎么能出去拋頭露面做職業婦女呢?
1934年,金默玉被送到東京日本女子學習院,與日本皇室貴族一同上課。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她被迫中斷了在日本的學業回到北京。被稱為“格格”的日子已經遠去,金默玉不顧家人反對,外出工作。
金默玉終于瞞著家人找到了職業:一家日本人開的鐘紡公司請她去當顧問,薪水很高,又不用坐班。在那時候的照片上,她像一個真正的職業婦女一樣,燙著時髦的卷發,眉毛描得細細的,穿著碎花旗袍。微微有些胖,一副心滿意足的大小姐樣子。那時她喜歡騎馬和打網球,都是當時最時髦的運動。想想那時候,薪水還沒發下來,就被她預支光了,親戚朋友們上公司來買東西,一律掛她賬;女同事們下班了,她請她們去吃西餐。到了月底一算,她反而欠公司的錢。那時,她根本不知道,有一天,她要靠給海軍士兵打毛衣來維持一家9口的生計。
專做賠錢買賣
1949年新中國成立,部分社會名流和清朝遺貴,開始選擇撤離北京城,金默玉拒絕和哥哥們到日本,匆忙離開的哥哥,留下100塊大洋和6個孩子。從此,皇族之后開始要為生計打算。
“我那時候對錢沒有概念,在日本讀書時,家里給零花錢,也是每月每人100塊。”金默玉從來沒有搞清楚過,到底100塊大洋等同于現金多少錢,但為了掙錢養這個家,她說:“我一個勁兒織毛衣。”她三天織一件,“都是海軍士兵來織,深藍色、海藍色的毛衣,有高領的,有肩開口的,有雞心領的。”但三天才織出一件,不夠養家,于是她開洗衣房,讓保姆洗——但用最好的肥皂。
“我在大門口上畫漫畫,說此戶內洗衣服,五分錢一件汗衫,可賺的錢不夠買肥皂,洗完了還給人燙,燙得特別棒,生意特別好,可賠到姥姥家去了。”
更經典的,金默玉提起來也忍不住笑:“我賣東西才可笑,人家一件一件地賣,我一山一山地賣,覺得值不了多少錢。”于是在院子里鋪兩個柳席,把所有的皮包、皮大衣、皮襖這些那些的都拿出來。“冬天的話就冬天的東西一大堆,我還怕少,左一個右一個,堆成一個山,一共就賣200塊。”
堆成一個山的皮大衣,有金默玉的,她大嫂的,小孩子的,還有別的小碎東西,二十來件地賣,后來才發現百貨大樓開張時,一件皮大衣就值600塊。“還不如我那件呢!”
第一次求助信寫給鄧小平
賒賬成了每天的必修課。胡同口雜貨鋪的老太太,看到她走進來就追著問:“錢什么時候給?”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她辦起了四川飯館。
北京當時有40萬四川人,這家四川飯館一下子火了起來。也因為這個川菜館,她遇上了當時潦倒的畫家馬萬里。他們是在1954年,由于一位畫社老板的牽線相識并結婚的。這是金默玉的第一次婚姻,結婚那天,旗袍是借來的,請帖是馬萬里親自用毛筆寫的。金默玉說,那一天,看著大紅的喜帖,她忽然有了感慨:“我就這么把自己嫁出去了?”如果沒有革命,她或許像姐姐們一樣,嫁給了某位蒙古王爺。
1958年,因沒落王府出身,及川島芳子妹妹的身份,金默玉被前朝舉人的女兒舉發,春節前5天在家里被帶走,被判入獄15年,為了不連累馬萬里,她主動提出離婚。
刑期滿后,她遇到第二任丈夫。出獄后,金默玉在天津茶淀農場工作,因病轉而擔任技術書記等日語翻譯工作,每月工資很微薄,連吸煙的錢都不夠——腰疼得受不了或是累得支撐不住的時候,她就吸煙,一天能吸一包。何況,還要給丈夫在上海的母親寄錢。金默玉生平第一次想到了求人。
按照她的性子,她是死也不求人的。上世紀50年代在北京,代代跟在她家的保姆白媽拉著她掉眼淚:“格格,您這是從天上摔到地下了。”金默玉大笑:“這不是還沒摔死么!”但是在1979年,她寫了生平第一封求人的信,收信人是鄧小平。
晚年辦起大學城
在信里,金默玉要求一份工作,她還記得信里的內容:“我如今已經干不了體力勞動了,但是還干得了腦力勞動,請給我工作。”鄧小平很快就回信了,并給她安排了工作。告別北京生活40年后,金默玉終于以一名普通公民的身份回到了北京。
這輩子,她惟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在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她一個人在監獄里做鞋、做玩具。
好在,這十幾年,沒有讓她毫無收獲。在監獄的時候,她幫助別的犯人寫材料,聽到許多她從前想象不到的故事:一個媽媽為了保住祖傳的房產,失手把兒子打死了;一個無辜的女學生被定成殺人犯。她想,如果大家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人對人的理解就不會這么簡單和淺薄。從那時起,她一直想辦一所學校。
為了辦學校,她奔波了7年,動用了同學、朋友、親戚等一切關系,四處演講,終于籌足了辦這所學校的經費。正是在這所學校的基礎上,建起了廊坊東方大學城。在晚年,她終于在廊坊有了一套完全用自己掙來的錢買下的房子。鄰居們都知道這是個了不得的老太太,但是金默玉卻經常自責:“我這一生,到底干了點什么呢?”
金默玉已經很少回北京,和同族之間也都不太來往。不久前,她剛見了潤麒,他是末代皇后婉容的弟弟。潤麒已經是90歲的老人,在她看來,潤麒變化真大。她說,潤麒年輕的時候,書房桌子上常放把手槍,不高興了就沖著屋頂開槍。“我們都老了……”“小格格”嘆了口氣。
(楊 冰摘自《大連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