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頭的梳子大王
光頭、小胡子、后腦勺跟兩邊鬢角上的一圈頭發已經成為譚傳華的個人標識,“品牌的識別度”非常高。
沒見過譚傳華的人,很難想到這個謝頂的中年男人就是為他們的秀發提供優質護理產品的“譚木匠”。現場一個女士悄悄詢問這個腦袋很亮的男人是誰,我說“譚傳華”,女士一臉茫然。我補充說,他就是“譚木匠”。這個女士恍然大悟,露出會意的笑容。
自己不用的東西,并不表示別人不喜歡。商業往往就是這樣的。譚傳華說,“滿足別人的需求最重要。消費者是我最可愛的人。”
漂泊云南的盲流之旅
當然,“譚木匠”譚傳華并不是天生的光腦殼。二十多年前,他自然是一個長著一頭黑發的青少年,對人生充滿憧憬,對文學、對繪畫充滿期待。于是,就有了長達兩年的漂泊之旅。
今年49歲的譚傳華回憶20多年前的流浪生涯時,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呆滯。他說他的人生很豐富,得到了很多人得不到的快樂和憂愁,但是他也承認早年的流浪生涯并不是一段幸福時光,只是為生計四處奔波的一種辛酸記載。
譚傳華出生在重慶市萬州農村。18歲,下河炸魚,不慎炸掉了右手,人生軌跡自此發生改變。在那個歲月,一個殘疾人在農村就是一個失去勞動力的人。不過,要強的他很快走出身體殘疾的陰影,跟著從部隊回來的二哥學得一手好畫,并成為一名小學老師。
23歲的時候,戀愛受阻,讀了很多書的他便想去走萬里路,他就帶著父母給的50元錢,開始了長達兩年的流浪。
他在流浪中尋夢,尋找自己的畫家和詩人夢。他帶著一本詞典和幾本唐詩宋詞,背著畫夾子和一個人造革桶包,出發了。沒人在出發點給他剪彩,只有父母支持又擔憂的復雜眼神。
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流動人口還不是很多,譚傳華成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盲流”。他先到北京買了一個箱子,把書和簡單的衣物裝進去,就一口氣到了西北。50元已經花光,譚傳華開始變賣衣物,他至今都記得一塊價值120元的上海牌手表只賣了20元。
一路艱辛,讓譚木匠心灰意冷。他就在那年的11月份輾轉來到峨嵋山,不是來看風景,而是來找一個好地方自殺。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要阻止悲慘發生——因為下雪,峨嵋山封山。譚傳華進不去,只好放棄在峨嵋山自殺的想法。他開玩笑說,“要是沒封山,今天就少了個給你們做梳子的譚木匠。”
這個時候他又不愿意回老家,就用身上僅有的幾元錢買了一張火車票,坐上了去云南昆明的火車。出昆明站時,因為緊張,半天沒找到這張短程票,就沒有跟著人流混出站,而被火車站查票員扣住了。
沒錢補票,火車站就扣住了譚傳華的那個箱子,里面有他的部分衣服和書,是他的大部分財產。對方說,你有錢了就來贖。
幸好他賴以生存的工具畫夾子還在。但是,有了畫夾子并不意味著他能在昆明找到吃喝住的地方。
譚傳華對他剛到昆明的三天記憶猶新,那是他人生體驗中非常關鍵的三天。
第一天,到昆明時他如餓狼,漫無目的地瞎轉,連續問了好多人是否畫像,都遭到了拒絕。
一個飯店里,一個男人喝得微醉,桌上還有好多剩菜,這對譚傳華充滿了誘惑。可能是那個男人看出了譚傳華眼睛里的渴望,就把剩下的半瓶酒全倒在那些剩菜里。這給當時的譚傳華很大刺激,他咬牙忍住了,沒有走向乞討這一步。
他說,“人的轉變就在一念之間。那個時候我要是失去了底線,我可能會成為昆明的丐幫人物,就沒機會成為譚木匠了。”
到第二天晚上時,他說不知道哪里能過夜,最開始他在一棟7層樓的工地上睡覺,枕著桶包,抱著畫夾,忍著饑餓。那個時節的昆明夜晚還很寒冷,譚傳華清楚地記得那晚昆明下著小雪。半夜的時候,5樓上忽然潑下了一盆水,澆濕了他的半邊身子。
他的衣服在西北賣掉了一部分,出昆明火車站時又沒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衣服本來不足以御寒,又趕上這一盆冷水,譚傳華沮喪到了極點。他只好跑著跳著,最后發現路燈下的溫度比較高,就站在路燈下烤了很久。
他很清楚地記得那路燈還是紅色的,那溫暖至今都能很深刻地感受到。最后,他來到郊區,鉆到人家的草堆里想過一夜。后來主人發現了就趕他走。他說,“我當時是閉著眼睛走的,我想通了,不管前面是懸崖還是深溝,往前走就是摔死了也無所謂。”
生命中的三個“2元錢”
在昆明的第三天,他終于拉到了一份業務,活下來了。
一個瘦瘦的年輕人看到譚木匠說,“我有很多照片,但想畫一張像,看看跟照片有什么區別。你多少錢畫一張?”
譚傳華說,“要是像,你給2元錢,要是不像,你不用給錢。”
最后,那個年輕人很高興地給了譚傳華2元錢,其實比年輕人更高興的是譚傳華。年輕人不知道自己眼前的這個左手畫家為了掙這2元錢吃了多少苦。
譚傳華回憶說,“這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2元錢。他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而且,我一生有三個重要的2元錢。”
雖然譚傳華現在的資產不知道是多少個2元錢,但是他說起這三個“2元錢”來,依然飽含深情,感慨不已。
因為右手的殘疾,譚傳華平素習慣于把右手插在褲兜里,他揮舞著左手說,“我第二個2元錢是我從深圳花2元錢買了一把木梳子,讓我從此做了譚木匠。第三個2元錢,是我做的木梳子,第一次賣時賣了2元錢。這三個2元錢組成了我的創業史。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在云南流浪兩年后,在貴州的一場大病讓他最終選擇了回到老家,娶妻生子,繼承了祖上傳下來的職業,做了木匠,開始創業。
“譚木匠”是從豬圈走出來的。從1993年開始創業,到今天“譚木匠”能成為“馳名商標”,其間的每一步都體現了這個光頭男人的商業智慧。
在很多研究譚木匠品牌的文章里,每一節幾乎都要提到的,就是譚傳華確定要用“譚木匠”作為商標時,主動燒毀了15萬把梳子。當時譚傳華覺得這15萬把梳子的質量比市場上的好多梳子好得多,但已經不符合“譚木匠”的質量標準,會影響“譚木匠”的精品屬性。燒梳子一舉成為當時很多媒體的話題。
在燒梳子兩年后的1997年,譚傳華又做了一件很轟動的事情,就是在媒體上發廣告招聘合作的銀行,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引起人們對銀企關系的廣泛討論。
譚傳華說,“我本來是個有計劃的人,我的賬上有現金。我當時只是上了銀行的當。銀行讓我先把貸款還了,然后再貸給我。沒想到,還了后就不貸給我了。那家銀行認為我的梳子行業做不大,不看好,擔心我的貸款還不上。我一怒之下,就在媒體上發廣告,招聘銀行。”
招聘銀行的新聞,無疑給譚木匠很大幫助,很快有銀行主動找上門來,譚木匠渡過一個小難關。
譚木匠這些年來一直以做木梳子為主業,兼顧其他木制工藝品,穩穩當當地發展到現在。這也是譚傳華感到欣慰的。
譚木匠的產品和連鎖店總是顯得古色古香,一副有文化底蘊的樣子,這是譚傳華個人文化修養的結果,有什么樣的老板就有什么樣的企業。
譚傳華,這個早年想當文化人而頻頻受挫的人,卻從另外一條路上走到文化人群中來。手表指針逆時針轉,也能走到12點。一直愛學習的譚傳華很顯然地明白了這個道理。
(徐 凌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