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
陽光暖煦,微風輕揚,小年夜的今天,我們都要去鄉下的婆婆家度過,一大家人歡聚一堂。
忙碌過后,坐在晴朗的后院曬太陽。滾茶下肚,熱便一直暖到心里。閉上眼睛,感覺陽光的暖從發梢后背慢慢爬向耳垂臉龐和四肢,驅散曾有的疲憊,身心微醺地放松著,偶爾的冷風讓我從沉醉中驚醒。
瞇眼的時候。聽見送親朋的小車開進了院落,又開走,于是更多相識的臉涌進視線,在陽光下共浴一段好時光。
孩子們在院里玩耍,他們用黃泥和著青草,盎然地過著家家。手腳和衣服必定全臟亂了,臉卻被陽光打印上另一層紅澤。沒有大呼小叫。讓他們玩吧,他們很快會長大,也很快會如我,對于草和泥沒有更多新鮮的欲望。
天忽地就暗了,洋洋濟濟一大家匯在廳堂。舉杯的剎那,卻突然停電,這時間里小車又送來一行人。車燈的亮加上四周不熄的煙花還有幾支小白燭的點綴,浮映出朦朦朧朧的影來,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老院子度過的歲月,煤油燈下映出一雙雙明亮的眼。
暗中一只碗遞了過來,“飯在哪?”好像是那位司機,接過替他盛滿,我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手中抱著小內侄。“吃這個。這個是鴨子……”我招呼,眼睛始終沒有看他,中途還去泡茶裝點心拿碗拿篩,我是當家的媳,穿插在朦朧的光影中。司機吃得很快,吃完馬上下桌回到車內,再不見他出現。我也始終沒有抬頭和他看上一眼,那和我有什么關系?
男人喝得性起,吆五喝六談天論地,女人巧笑倩兮顧盼生輝,孩子門前門后跑鬧嬉戲,煙花繽紛杯盞交錯笑語豪言酒香四溢,的確,一個標準的年夜。可我的心里卻無比的安寧,一點兒也沒有要加入攪和一把的熱鬧勁。
我走進廚房等水開,順手洗了一疊碗,然后就呆呆地看著爐子上的火安靜地舔著鍋底,聽所有的喧嘩在心門之外此起彼伏。
終于,酒足飯飽、宴席將散。一大家人擠在小車內,嘻嘻哈哈叫嚷成一片。我靠在側門邊,有點擔心,“車門關好了沒,最怕門沒關好。”“那再試一下吧。”司機停慢車,拉開車門,又重關了一遍。心中感到一滴暖。司機是個蠻心細的人。我放心地靠在車門邊打起盹,兒子也歪在一側熟睡。輕輕的音樂在流淌,一點顛簸幾分憔悴,容易入夢的好時候。
快近家門我睜開眼,“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我對司機說道。“我不是本地人。”聲音有一點好聽,話不多,心細,是個適合做司機的人。“謝謝你了。”兒子已入睡,我抱著他下車,用腳帶上門,然后就蹲在路邊等老公來接我們。車子靜在一旁,有了五秒鐘的停歇,老公顛顛的身影跑過來,車子慢慢地開走了……
老公喝了蠻多酒,他醉眼迷離地說:“我想了好久,前五分鐘才想起來。剛才那個司機不是你高中的同學文定?!一定是他……”
后面的話就聽不見了。
上樓,開門,從老公手里接過來寶寶放在他的小床上,褪去衣裳蓋好被,親一下他的小臉蛋,完成程序,我走出房門。徑直穿過客廳,走進浴室,死死關上門。
我摁開了最亮的燈,看,看鏡中的自己。
剛才那個司機是文定是文定文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高一時坐在最前排的,喜歡穿白色棉布襯衫細腳褲的文定?樣子顯得很精神的文定?坐在后排的我,曾對他根根直豎的頭發有過一個星期的癡迷(一個女孩子對異性最初的感覺只緣自他根根直豎的發)。后來,后來,一個星期以后,如火如荼的青春氣息便將這份感覺沖得遠而淡了……而文定是知道曾有過那樣一個星期的。
十多年的時光。中間沒有半點聯系,歲月卻又一次將他推到我的面前來了。剛才的剛才,盛飯,吃飯,暗夜的燈火,一個身影的離席……我一直一直坐著,安定自若,一直一直不曾抬頭看一眼。可就是坐在正對面的那個人,在他的身上,曾停留過我的一束目光,遙遠的年輕的十六七歲的目光呀!
怪不得整個年夜都沒有一點要瘋要鬧的興趣,始終安靜地守在喧嘩之外。也許心有半分的感應吧,冥冥中知道那個人相隔了十多年后。又一次地坐到我的面前來了。而最讓我難過的卻是,自始至終我都沒有認出他來,我始終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生命中有些屬于華美而精致的相遇就在那個停電的年夜里靜靜地暗暗地流走了……
怔怔地癡癡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今晚的我還算漂亮,還算精神吧?!
我熄滅燈。拉開了浴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