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南翔新近結集出版的小說《前塵·民國遺事》,一段已然塵封卻不該被忽略淡忘的歷史,打馬而至,神情凄楚,面容生動,每一顧盼猶有遺恨,宛在眼前。這幅歷史長卷激活的是一段沉睡的記憶和一種別樣的情緒。
與此同時,南翔流暢優美的小說文字催生的愉悅,一種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的閱讀感覺,也伴隨著這樣的詩句在心里油然涌出:“燈關了,耳朵還一直亮著”……一個牧羊人整天苦尋丟失的羊未果,睡覺時,心里還一直念念不忘他的羊。這是詩歌的一種絕妙表達。南翔則以小說的方式,作著詩歌一樣的深情表達,讓人不由得“亮著”耳朵傾聽余溫猶在的民國。
《前塵·民國遺事》,寫的是涉及民國工商士農醫兵在內的各色人等,串接起當時官場、職場、情場、戰場等社會歷史生態,囊括欲說還休的民國風物,“為帶著氣韻、率見性情、不畏流言、從容淡定的人,從不同角度立存照”(南翔《前塵》自序),藝術地再現了一個古風盈懷兼且西風吹襟的逝去的時代。
憂傷中潛藏美麗,追懷中蘊涵前瞻,沉郁中沁出昂揚———是這部穿越歷史風云、采擷底層傳奇、成功捕捉各型人物特征的小說,出彩的所在。
民國的雨點,下在了舊日的江河湖泊里,疏一陣密一陣,攜著埃塵,沉入渦流之中,音調凄涼。但南翔的小說,卻沒有將眼光僅僅投注于此,而是冷靜客觀地檢視歷史殘片:有兄弟鬩于墻,更有遺世獨立的人文情懷;有風煙四起,更有芳香永存。
《前塵·民國遺事》共收入八個作品。每個作品,都追求共同的敘事格調,老老實實地講故事,而且講出了不同的藝術品質,講得各具氣象。
《方家三侍女》、《紅顏》、《亮麗兩流星》、《陷落》等數部小說,性與愛的頻度甚高,但絕無不妥。
《紅顏》營造的是情甚于性的精神氛圍。
《亮麗兩流星》里的愛與性都絕對地“率見性情”,相互纏繞。
《陷落》也寫了主角偷情出鏡,但其愛與性,有著更為復雜的成分。
總起說,這部小說集所涉,遠比愛與性豐富厚實。它是民國歷史、民國物事的小說版。
《偶然遭遇》、《1937年12月的南京》,直接把筆觸伸入到民族生存的根系最深處。
《前塵》則是一個篇幅雖然不長,容量卻頗大的短篇。它典型地體現了整部小說的美學特質:清新儒雅,純凈蘊蓄。
《前塵·民國遺事》描畫的人物群像神采各異,摹寫的人性如淪如漾,展示的美學追求鋒芒內斂卻高貴積極,創造的小說意境廣闊深邃,打造的話語系統自成格調。
它鮮有吞天沃日、群星追月的張揚筆法,但小說對歷史的回眸,對前塵往事的思考,對舊時今日承繼與斷層的價值評判,卻令人低回不已。
《方家三侍女》中的人物關系糾結交錯,可見出南翔的沉著把握,細密用筆。
舒云、麗珠、水秀———這三位侍女有著不同的角色位置。
水秀沒有心機,卻胖圓了還貪嘴,又正處在青春萌動期,鬧得精細的方太太格外留心她的日常動作,并不無憂慮地對方先生轉述魏老婆子神經兮兮的幾句說辭———“怕水秀肚子出問題了,腰腹滾滾圓,一對胸脯子像氣球吹起的一般大”,惹得方先生直蹙眉頭。
水秀在舒云、麗珠之間,起的是一種改變力量對比或推動故事演進的作用。
比如麗珠贊舒云心眼靈巧“真是難得”時,水秀“趕緊咽了滿嘴的豆瓣”,冷不丁地迸出一句“要不怎么會讓二少爺看得入迷呢”,使對二少爺抱著企圖、有所期待的麗珠感到慍怒,卻又無由發作。而睡覺時,水秀對舒云說的“男陽女陰,互相采采就好了”之類的閨中私房話,則既牽出了魏老婆子的粗鄙饒舌,又為小姐妹之間的人物著色,添加了趣味橫生的一筆。
舒云與麗珠的角色設置,是整篇小說的關鍵節點,是故事建構和解構的基礎。
用方先生的話來說,三個丫頭里面,麗珠聰明,水秀能干。……尤其舒云……舒云這姑娘,溫文爾雅,嬌而不媚,甜且不俗,雖然出身小戶人家,那份秀慧的資質,卻是可以同大家閨秀相匹的……
南翔在對舒云的人物處理上,也即是以此為據———舉止沉靜,分寸合宜,清亮無塵。
也正是她的這一特點,使方家二少爺為之心生傾慕。而又正是因為少爺方衛征對她青眼有加,使得另一位同為侍女的麗珠免不了醋海興波,生出許多枝節來。而且,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身為新生活運動指導委員的方老爺,在明明知道兒子方衛征喜歡舒云的情況下,竟然于敗鼓殘鉦的年齡,也出手爭奪,向舒云婉曲示愛,甚至背地里授意魏老婆子從中說合。
方家對舒云(當然也包括對另兩位侍女)所持的態度,字里行間有頗值得玩味的超卓筆意。其中透出了方家浮于面上的開明氛圍,揭開了方老爺紳士其表、俗氣其內的那種骨子里的假道學,抵近了方太太的內心掙扎———幾個花朵一樣的年少侍女,其歡聲笑語與不斷成熟的身體,還有她們吸引人的一切,尤其是舒云的氣質,成為丈夫與兒子的致命誘惑,這令作為妻子與母親的她,情何以堪。
作家如此勾勒,寓入了靜水深流的人世惋嘆。
舒云雖則聰慧,但最后卻難敵方老爺的淫威。這是一曲底層人的悲歌。
麗珠血液里有著不安分的基因。
想盡一切辦法釣金龜婿的麗珠,年紀不大,卻工于心計,心眼活泛。
作家通過舒云的諸多慨嘆,活畫出麗珠形象。
寫麗珠行事,是小說用力甚勤的地方:多長心眼偷聽主人與魏老婆子的談話,與二少爺的床笫之歡,與二少爺在戲里戲外……可稱曲徑通幽。
至于寫舒云因為喝了麗珠把缸里的水,麗珠竟然發出“下賤”的惡罵,故意亮明自己與二少爺男女間偷嘴,看戲看齋醮后表面委婉卻帶著預謀告訴舒云“她與方衛征已經做成了一段事”,以絕舒云的念想,寫方衛征對麗珠的詬病,寫麗珠在舒云病中只來過一次,眼里現出了怨毒的目光……小說如此輕攏慢捻抹復挑,直叫余音繞梁。
打量《前塵·民國遺事》里的麗珠,讓人眼光一直無法離開這個有著“溫沃腰身”的復雜的多面女人,當讀到她是在將女孩的貞潔當作登上富貴臺階的賭注,是在進行一場人生博弈時,胸間又有了窒礙。
南翔的小說,其吸引力來自于他從不輕慢自己筆下的人物,來自于他殫精竭慮的打磨,來自于他周到而絕不詭異的情節安排。
方衛征虛與委蛇,麗珠魅惑響應。以心理蓄勢而言,兩人之間,只是在進行一場不對稱的欲望與情感的戰爭。不對稱的身份,不對稱的社會地位,這些都注定了麗珠想要改變自己人物角色的企圖,最終必然破滅。
小說家南翔筆下繪就的方家三侍女的人物丹青,就像一組微縮膠片,把方家這一特定大戶甚至民國這個特定時代攏到了一個叫作《方家三侍女》的篇章里。真實的歷史早已作古,時移勢易,詩人悵惘吟誦的“舊時王謝堂前燕”,落得個至今歸得野人家;“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又何嘗沒有攜著千年之遠的寂寥與衰頹?幾個石頭磨過,多少山嶺崩壞,而文學之樹常青。三個并未想播弄世風的方家侍女,卻攪動了塵俗欲界的漫天花雨。讓文學在豐神俊朗之外,又獲得了滄桑翻覆的縱深感。
《前塵·民國遺事》對人性的觀照,值得注意。
《失落的蟠龍重寶》是一曲人性的挽歌。
這部小說,讓人難以釋懷處,是本為有著過命交情的三個異姓兄弟,因了蟠龍古錢的異動,而導致手足猜忌、分道揚鑣,讓人不勝唏噓。其人物、情節特別是人性,既參差錯落又相當諧和,既悖于常例又圓潤無痕。
一箱篋款式相異、各存佳妙的白銅錢,兩枚蟠龍重寶,竟然與人物的身形、去向、浮沉、命運、社會、世道相關聯,出人意表。尤其蟠龍古錢的蹊蹺形跡———因箱篋不好置放而改了包裝,人又忙中出錯,落在夾墻角落誤為被竊,使鶴鳴、佑安、鳳梧數人之間,堪稱鐵三角的信任關系,出現了嚴重危機,顯得礁叢暗布。而人性的明暗美丑,則由此得到彰顯。
廟會當日,萬氏醫家被賊人搜掠的白晝驚魂,是這個故事的轉折點。讀到這,我們才能真正明白小說家此前所展現的人性,原來是這樣脆弱,簡直是不堪一擊。禍事臨頭,還僅是賊人搜掠,即已將生死相約的友情、親情、愛情砸得粉碎,使一座曾經無限繁華的人性城堡,瞬時失守,并轉而變得荒蕪。
南翔是用小說細節來對人性弱點作深入解剖的,他銳利地審視著人性的方方面面。
原本溫厚的鶴鳴,在對待鳳梧是否盜去了兩枚蟠龍重寶的問題上,一直堅信鳳梧決非強人眼線的鶴鳴,可是到最后也還是架不住懷疑到了鳳梧頭上,并且旁敲側擊,把雖非親兄弟、卻勝過親兄弟的鳳梧,把因為寇盜傷害而在身體上和心里都留下疤痕和陰影的鳳梧,再次逼回了禮佛的廟堂,并對鶴鳴、佑安甚至人世,都生出徹底的絕望。
佑安則以赳赳武夫的身板,掃蕩著一切有損于鶴鳴醫術、家業、人生幸福的阻障。當然,他也把簡單粗豪的人性表現到了極致,也掃蕩了自己的至友、至愛,掃蕩了人性的繽紛四季。使原本暖意融融的人性,陡然之間,變得寒冷徹骨。
蟠龍重寶以尖利的鋒芒,刺穿了人性的尊嚴。
這樣的人性毀損,其美學意義和哲學啟迪是多方面的。
它宣告著:人性的美,總是建基于善良、溫情、和諧之上的;人性的丑惡,時常與勇毅、忠誠、剛烈等正面品質相伴生,甚至這些正面品質本身,就可能催生出人性的惡之花,而且最費躊躇,難以即時看清的,便是正直、果斷、不屈即罪惡———南翔對人性的這種近乎暴力侵害的形象解析,有著相當的美學、社會學乃至哲學價值。
《前塵·民國遺事》中的其它篇什,一樣對人性做了多元化探求。
《方家三侍女》中的方先生,其人性又該用怎樣的語言去形容呢?正?邪?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這種寫法,既見出人性的復雜,也見出南翔對人性描畫的高超技巧。這是南翔的創造,是手繪,每一針每一線,都曲盡其妙。這是南翔的典藏,是瑰奇,每一格每一屜,都琳瑯滿目。
齊縣長、貢子佩、吳彬彬、曹清長———《紅顏》里的一干人物迤邐而來。真心愿為當地百姓辦好事、蒙古族出身且懼內的齊縣長,當著友人的面,并不隱諱自己對異性的喜愛,自己常說葷話,每到公干之余,還必要瞞著夫人“到花柳暗巷尋一個宣泄處”。此外,他甚至還要為貢子佩張羅娶新人,要撮合貢、吳的一樁姻緣。不過,他真率的人性,卻成為了他最終被射殺的禍端。吳彬彬清純,勇敢、有擔當,但她最終只能聽任心底浹骨淪髓的愛情被恣意揉成碎片,然后任其消逝并幻化成生命的絕唱。
《亮麗兩流星》中展示了由出軌到結合,而由結合再到出軌,在出軌中始終舊情難忘的人物故事。其主人公景浩與聶楓的人性,非常另類。
“我的……都來自你……”,景浩臨終前留給聶楓的這句遺言,帶著無限愛意,從心底泣血而出。
他們愛得轟轟烈烈、凄清慘淡;愛得死去活來、五味雜陳;愛得高貴,又愛得茍且,還愛得分而合、合而分;愛得信誓旦旦、紅杏出墻;愛得即使出現了裂痕最終仍因了聶楓的無法割舍,愛出了古往今來所未有的特質和景象。
這是景、聶以愛戀與背叛奇異交融為主題的人性。
還有陳早、柯議長和歐陽淑英,他們的人性《陷落》,是在血腥氣息中完成的。這是南翔小說中難得一見的帶有暴力成分的人性沖突。
也無法忽略《偶然遭遇》中由“我”與羅小青帶出的民國記憶。羅雨方、朱鳳高、陳秀美以及“偶然相遇”的一對有肌膚之親的現代男女,都只是這部小說中人性鏈條中的某一環節。人性順流而下,乘坐時間之舟至于現代,又自當下回眸,這種沉淪激蕩,讓人生出一種似曾相識又暌違日久的奇怪感覺,并觸動人性的前瞻和思考。
但是,寫人心之險,人性之惡,概難出《1937年12月的南京》之右。
不為別的,就為這部小說,背景即為南京大屠殺———這是時時考驗中國人血性的赤紅的烙鐵。
日本侵略軍展現了嗜血的人性———不,是獸性!這種獸性,是一個民族最卑劣最陰暗最見不得陽光最無恥最骯臟的部分。
而遭到侵略的中國,展現的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性。
拉貝和魏特琳們目睹了來自東洋且武裝到牙齒的野獸的暴行,他們拼盡全力,以保護這場大屠殺的受害者。他們的人性,是人類內心最溫暖的部分。
惠敏,這位女出家人,在作出最劇烈抵抗無果時,玉碎于日本禽獸的蹂躪之下,眼神睥睨而邈遠,她一直看著趕來施救卻為時已晚的池崗身后藍天上“一團圣潔如白云的燈火”,逐漸暗淡……頸項上,狠狠斜插入了一枚鐵釘。這是中國女子的人性———可殺不可侮。這種人性,是一個民族其品格最高貴最堅硬的部分。
馬克思說:“……我們應該遵循的主要指針是人類的幸福和我們自身的完美。不應認為,這兩種利益是敵對的,互相沖突的,一種利益必須消滅另一種利益的。人類的天性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們只有為同時代人的完美、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才能使自己也達到完美。”
南翔小說所昭示的,正是各個民族這樣一種共同的人性思考。
在南翔的壓卷之作《前塵》當中,蘇子和、如靜、玉珠之間緩釋出來,誤會在前,卻包容于后的那種人性,點點滴滴,盡入心頭。這是美麗的人性,是濾去雜質之后的人性。
《前塵·民國遺事》所達到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它較為集中地展現了南翔的美學理想和追求,而《前塵》則是此一方面最突出的篇章。
愛因斯坦有一句話說得非常好:“每個人都有一定的理想。這種理想決定著他的努力和判斷的方向。”南翔的美學理想和追求是高遠的,作品中沒有暴露性惡趣的內容,即使涉及到男女情愛,也是相當干凈、含蓄的。
可以讀一讀《前塵》:蘇子和與玉珠之間,有著心理相容的情愛基礎,但到結末,除了因玉珠兒子出現在蘇家而造成一絲緊張與懸念之外,沒有任何曖昧故事發生,人物和情節,都是如梨花帶雨一樣的凈潔美好,不染惡俗、不納污濁。這是其臭如蘭的美學理想和追求。
南翔小說所表達的美學理想,是尊重人性、寬厚、溫暖的美學理想。
《前塵·民國遺事》所達到的成就還表現在語言運用上。其語言,相當圓熟、古味盎然,亦莊亦諧,洗練典雅。
首先,這部小說結集的語言,具有深厚的生活底蘊。《方家三侍女》里,水秀說:“一日三餐,你的飯也不知吃到哪去了,瘦得那張臉!也難為你,你是館子里的筷子,天天吃魚肉,就是長不胖。”這是從民間成長起來的原生態的、濕漉漉的語言。
其次,這部小說結集的語言,體現出南翔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還是舉《方家三侍女》中的一個片段:“那一刻很安靜,落日把余暉收盡了,院子里依然敞亮。小佛堂里多日未燃香火,佛龕前一對半殘的紅燭無語凝噎。”像這樣的表達,在南翔的所有小說中,可以說俯拾皆是。
南翔的小說,寫景的筆墨不多,但寥寥數筆,非常傳神:“窗外,秋風颯然,燈籠柿呢呢喃喃。”
值得一提的,還有小說中追求油畫效果的意象構建:門面光潔的瓊筵飯館,新漆鮮亮的棲霞宮;隔墻飛來的凝然不動的烏鴉停在飛翹的檐角上;陽光燦爛的石子路窄街……。
兢兢業業,絕無敷衍———這就是《前塵·民國遺事》。
南翔在努力實踐他自己的文學主張:小說當起于生活結束的地方。他始終如一地在將流失的美麗人性,存留于他的“敘事美學”(格非語)當中,將“支配著人類行為的曖昧復雜的邏輯”(李敬澤語),入他小說的字里行間,并不遺余力地傳遞著芳馥宜人“相當好聞”的“書卷氣”(畢飛宇語)。
自然,如同所有藝術品一樣,《前塵·民國遺事》也還有若干缺憾。比如方先生開導舒云一節,讀來像是婚姻專家的現代版用語,寫南京大屠殺,略顯圖解痕跡。
不過,較之于整部小說的成就,這種缺憾,只是白璧微瑕。它所叩問的時代亮度、人性高度,必將激起久遠的回響。
南翔寫小說,有二十多個年頭。但他真正的爆發期,當是今后的二十年、四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我對這位為整個民族追蹤歷史謎局的小說家,充滿敬意,也充滿期待。
真好,“燈關了,耳朵還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