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天,我和曉莉同在魯院學習,在即將結束時,我們這種內斂的人,才開始交往,有了一個開始已足夠,我們更傾向于把交往放在漫長的歲月里。后來,曉莉把她的作品發給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班上很傲慢的那個男生在電話里告訴我:“如果早點讀到王曉莉的作品,我也不會那么放肆了。”我竊笑了一下,王曉莉不會像那些自以為很了不得的人,迫不及待地展現自己,相反,她太明白自己的缺陷,以至她把自己的作品拋出去時,總有些惶恐不安。一個時常自省的人,苛求內心不斷成長的人,不會有什么本質性的缺陷,有的只是和愿望之間的距離,和那種天外飛來的藝術之境的距離。
斷斷續續,從南昌傳來曉莉的郵件,大多是關于閱讀、影片的,給我一種錯覺,好像曉莉天天都穩在家中,讀好書,看好的電影,眼睛里,心中,掠過精神生活的風暴。實際上,誰能沒有現實之累呢?關鍵是看你把哪部分看得最主要,又怎樣以易感的心去接近它,譬如在魯院學習期間,曉莉一次次穿越大半個北京城,去地處小西天的中國電影資料館等處看平時不易找到的片子,那里的放映環境能把光、色、溫度充分展現出來,那百感交集的欣賞旅程使一個人的目光逐漸拒絕世故,拒絕由逢場作戲帶來的名望或成功。與此同時,有人在飯局,在沙龍,策劃著怎樣把自己搞得再風光一些。生活場景的差異,日漸促成文字的差異。
我曾經問曉莉,怎么不寫些影評?她干脆地說,還是喜歡原創。讀了她的書,了解了她這個人,才知道她的原創是怎樣的。
如果不是她的文字,這些生活也許會被我們的眼睛永遠忽略,尤其是會被我們的內心永遠忽略,不說是宏大敘事了,在日常中也不足以掛住人的眼睛,都是些淡得不能再淡、微得不能再微的場景,為什么曉莉非要從世間這些塵土般的人與物開始不可呢?這大約是一個真正的寫作者訓練自己目力的最佳方式,很可能不是有意的,因為一個人的寫作性情由她的天性、學養、人生品質釀成。簡潔而深度生活著的曉莉,不繞,也不投機,她一層層地向里走,直到所有的市井聲消失,所有過分平常、凝滯的生活外衣揭去,那余下的才是她最終要表達的。
譬如《切割玻璃的人》,寫候車牌旁邊的一家無名玻璃店,無數次因等車而遙望(心理距離)這家玻璃店之后,一次作者進去了,目睹了劃割玻璃的全過程,她發現那兩個并不太老的女店員,或許是因長年切割玻璃,這帶有暴力性質的行當改變了她們的容顏,其丑陋令人不愿對視。與切割玻璃類似,切割、裁碎情感的時候,那扭曲變形的臉也很丑陋,人的性情里都有玻璃的成分:切割人,或被人切割。曉莉讓我們聽心如玻璃落地的聲音,不可復原的聲音。
《雙魚》,即將收攤的菜場一角,一片狼藉,水池里剩下兩條瘦弱的魚,水太淺了,淺到不夠棲身,這兩條魚各自吐出泡沫,蹭到對方身上,仿佛市場的喧囂,賣魚男人的高聲大氣都消逝了,只剩下魚們“相濡以沫”的聲音。然后,她寫人,兩個相倚的生命所潛藏的激情,即便面臨無數劫數,依然如雙魚那樣相互撐著,在彼此的命運中相愛,活著。悲哀盡處生出縷縷溫暖,這溫暖,像是千年紫砂煲出的湯,緩緩地暖向你的神經末梢去。
曉莉一筆一筆地寫來,堅定、扎實,一步步深入生活的心臟,結束得不多一字。我想曉莉是不允許自己犯當下文人們的毛病,由高產帶來的一系列毛病。她明白什么是浮世煙云,什么可以在生命中留下。
讀曉莉的作品是需要耐心的,也需要心靜,因為她一筆一筆都很素,素得像那種看不見的生活,素得你抓不住主要梗概來復述,但所有的素織在一起,就如天使來到人間,讓我們愛生活本身,愛合乎天性和生命尊嚴的生活,同時也是愛自己。
曉莉在《牌桌旁的第四個人》中,寫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處在與主角無涉的位置,雙手抱著自己的胸膛,或者說捧著自己的靈魂,獨立、專注地觀察著人群。那是塞尚的畫中人,也是塞尚的自畫像,但我以為那就是曉莉在社會生活中的樣子。這個社會生活中超然的觀察者,在日常之愛中,又是一個非常的投入者,她內心的烈焰與狂野,那些能聽得見魚之呼吸的人,能看得見萬物有靈的人,對世上的另一個生命有耐心的人,應該能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