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孩在去外婆家的路上遇見了一只狼,———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小紅帽的故事?小紅帽和她的外婆被獵人解救,可惡的大灰狼死于滿肚子沉重的石頭。這個流傳至今的經典版本,其實卻并非原汁原味。早在17世紀后期,法國詩人佩羅出版的故事集里,小紅帽被野狼吞噬,故事至此戛然而止。因為沒有遵從母親的教誨,擅自與森林里陌生的野狼搭上了話,輕信的小女孩永遠失去了反敗為勝的機會。直到一百多年以后,格林兄弟讓小紅帽在結局處悔過自新,從而獲得分辨并且戰勝壞人的智慧。
從來沒有人試圖深究這個表面清純的童話背后的多重意味。也沒有誰會相信小紅帽最初作為性愛寓言而現身。牛津英語詞典中對“野狼”一詞的釋義是:誘拐女人的男子。今天的歐美有一句形容女孩失貞的俚語:“她遇見野狼了。”而大眾通常稱好色的男性為“狼”,在這一點上,何以中西方有著如此驚人的相似?小紅帽脫下處女之血一樣鮮紅的連帽披肩,躺在假外婆身旁,徑直踏入被野狼傷害的命運。種種細節暗示我們,被視為兒童早期教科書的“小紅帽”童話曾經“兒童不宜”,那襲鮮紅的連帽披肩,一度覆滿17世紀法國貴族階層的淫猥和奢靡。
因此,與我們想當然的常識相反,童話并不具備它古老的DNA。盡管17世紀末期已經產生了“童話”一詞,但實際上,早期的所謂“童話”只為成人提供消遣。因為直到19世紀,才出現“兒童期”和“青春期”的概念,在此之前,兒童夭折的現象非常普遍,因而除非他們能夠證明自己擁有長大成人的可能性,否則很難引起他人關注。而一旦他們已經證明自身可以生存,立即被視為“成人”。他們被安排盡可能地早婚,以完成傳宗接代的責任,即使他們剛滿十二歲。
當孩童真正被當作孩童對待,“小紅帽”的故事才消減了它的性愛寓意,變成了兒童讀本。但是“童話”本身有它的荒誕和悖謬:它的作者是成年人,宣講者(或童話書的購買者)也是成年人。所以,童話在實質上更多地契合進家長的口味,體現成人世界的眼光和標準。于是,父親(或者未來的丈夫)一樣強有力且滿懷善意的獵人開始出現在故事里,擔起拯救柔弱任性的女孩的責任。母親的諄諄叮嚀未能防患于未然,父親的力量將在亟需收拾殘局的時刻,適時現身。
三百年來,小紅帽像一個隱瞞了真實身世的人,懷揣巨大的秘密,混跡于童話的森林里。對成年群體而言,小紅帽的故事不僅牽引著我們當中多數人關于童年的記憶,而且它還將在一代又一代的孩童中永久流傳。事件的真相有著如此驚人的氣息,像海綿墊子里露出的短短一截針尖,讓我們倒吸一口涼氣。
應該說,作為一部學術論著,《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三百年的演變》出人意料地有著一張親和的臉。也許,這種親和力并非出自凱瑟琳·奧蘭絲汀的筆下,而是來自我們喜愛的小紅帽本身的魔法。我們是這樣熟悉她,像一個鄰家女孩,日日相見,仿佛生出了難以割舍的血緣。即使凱瑟琳·奧蘭絲汀執意要告訴我們,小紅帽有著并不純潔的出身,經歷曲折跌宕,并且在成人后變成了一個妖冶的美人,再后來又變成了同性戀者,狼皮加身;再再后來在高速公路上持槍殺人……我們還是熱衷于相信,那個我們曾經毫無保留地喜愛過的小女孩,她蘋果一樣鮮艷的小圓臉,大眼睛里的淘氣和羞澀,從來就不曾改變過。
“小紅帽是我的初戀。我總覺得要是娶了小紅帽,我就會知道什么叫做天賜良緣。”快言快語的查爾斯·狄更斯,道出了多少在童話中成長起來的小男孩的肺腑之言?凱瑟琳·奧蘭絲汀是對的,即使置身腳踏實地的成人世界,童話的影響也無處不在。仔細想來,在我們漫不經心的閱讀里,小紅帽的故事的確時常出現不易察覺的改變。在某些版本里,小紅帽自己用剪刀剪開了野狼的肚子,這個現代版的小紅帽,隨身攜帶著女性主義自我拯救的勇敢和剪刀。
事實是,人類在成長,小紅帽也在成長。在不同的時代里,同一件紅色披肩變幻出不同的內涵和形象,它同時是流行服飾畫冊、思潮測量儀、風俗紀錄片,以及商業直觀圖表。它不只吸引了孩子們清澈的目光,還吸附著民俗學者、心理學家、詩人、女性主義者和廣告商們心情復雜的注視。想一想近幾年來風靡民間的“大話西游”和“大話三國”,我們不能不相信,一部作品越是經典,就越可能面臨著徹頭徹尾的肆意改寫。那么在未來時態中,我們喜愛和信賴的小紅帽最終還會變成什么模樣?會不會像凱瑟琳·奧蘭絲汀在后記中所預言的那樣,在一個越來越先進、也越來越龐雜的世界上,變成了一個一體多面的、我們再也無法界定和區分的性別?
在這世上,任何事件都成為可能。
生命的襯里
對這個懷揣夢想而又被現實囚禁的世界而言,有一個女人的出現始終令人迷惑。這個被稱為“美國公眾的良心”的女人,這個與西蒙娜·波伏瓦、漢娜·阿倫特并稱為西方當代最重要的女知識分子,被媒體評價為“至死保持了一位真正的先鋒藝術家、評論家風格”的女人,曾在兩年一度的“耶路撒冷獎”頒獎典禮上直言不諱,令以色列主流媒體大為震怒;繼而又在《紐約時報》上發表文章,將矛頭直指布什政府挾“戰爭”以令民眾的伎倆。是的,這是蘇珊·桑塔格,真實、睿智、犀利,以超越一切自身身份和處境的獨立姿態俘獲了成千上萬人的心。
1933年,蘇珊·桑塔格生于紐約。其父在中國北方做皮貨生意,日本入侵時死在當地。桑塔格六歲入小學,因為能讀和寫,一開始就插班到三年級,不久又跳了一個年級。所以從北好萊塢高中畢業時,桑塔格只有十五歲,入柏克萊加州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深造。后于哈佛獲文學和哲學雙碩士學位。這個受過嚴格的學院教育的女子,只在三十歲以前有過短暫的教學經歷,之后斷然拒絕返回大學教書,認為學術生涯與創造性的寫作格格不入。長期以來,沒有固定的工作和職業,桑塔格依靠稿費和獎金生活。但是她說,這樣的生活使她“行動自如,而用不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這個特立獨行的、只聽從自己內心聲音的女子,在十七歲的那一年,與一位大學教授相識僅十天,便攜手進入婚姻生活。八年后,桑塔格離婚,此后就只與女人保持親密關系。
1964年,《關于“坎普”的札記》發表,蘇珊·桑塔格聲名鵲起。這個六歲開始夢想成為化學家和物理學家、卻一生沉浸于文學中不能自拔的女人,如她所愿,成為美國聲名卓著的作家,只不過這盛名并非得自于她自己寄予厚望的小說創作,而來源于文學批評。讓我們看看這些音節響亮的論著書名:《反對闡釋》,《論攝影》,《激進意志的樣式》,《重點所在》,《在土星的標志下》,等等。以及1977年被診斷出患有乳腺癌期間寫就的《疾病的隱喻》,桑塔格期待此書能為那些同她一樣身罹疾患的人帶來撫慰。“疾病是生命的陰面,是一種更麻煩的公民身份……盡管我們都只樂于使用健康王國護照,但或早或晚,至少會有一段時間,我們每個人都被迫承認我們也是另一王國的公民。”這是典型的“桑塔格句式”,優雅,從容,果斷。她的文學類作品除了長篇小說《恩主》、《火山情人》和《死亡匣子》外,還有她此生創作的唯一一部劇本:《床上的愛麗斯》。
據蘇珊·桑塔格在一次訪談中提及,當時她正在意大利,執導皮蘭德婁的一部晚期作品《如你所愿》。一天,在戲中飾演主角的愛德麗娜·阿斯娣的一句玩笑,意外變成了一部劇本的起始點。愛麗斯·詹姆斯———一位不成功的作家、職業病人的形象,隨之出現在蘇珊·桑塔格的腦海里。十年后的1990年,她才正式動筆把它寫了出來。翌年九月,該劇在波恩上演,引起轟動和廣泛注意。誠如她自己所說,“我感覺我整個的一生都在為寫《床上的愛麗斯》做準備”———這部劇本動用了桑塔格一生的精神積累。
愛麗斯·詹姆斯,19世紀美國一個出類拔萃的杰出家庭的幺女,其兄亨利·詹姆斯和威廉·詹姆斯,———前者是美國著名的小說家,后者則被桑塔格稱為“最偉大的美國心理學家及倫理學家”。其父是巨大產業的繼承人,是當時知名的宗教和道德問題作家。出身于這樣一個非同凡響的家庭,愛麗斯·詹姆斯與其兩個兄長一樣具有超群的智慧和才華,但是,從十九歲開始,抑郁的潮水淹沒了她的頭腦,使她此后的大半生都被病榻囚禁,被幻覺中的景象折磨得幾近崩潰,直至四十三歲上死于乳腺癌。由這樣一個真實的人物起始,桑塔格著手譜寫她的幻想曲。她稱此劇是“精神囚禁的事實,想象的大獲全勝”。
愛麗斯·詹姆斯的故事本身很容易讓人想起弗吉尼亞·伍爾芙提出過的那個問題:如果莎士比亞有一個才華橫溢、與其兄長具有同樣超群創作天賦的妹妹,她的命運將會如何?她會響應自己內在的渴望,擺脫世人為女性這一角色設定的種種樊籬,而成為一位富有獨創性的劇作家嗎?
顯然,這是一個有趣的橫截面,“女性主義”,或曰“女權主義”———這個桑塔格和伍爾芙共同喜愛的標簽,是這個橫截面上最醒目的點。
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生來便有著某種創造性天分的女人,她的成長,以及這成長中的痛苦、艱辛、徘徊、無望,她的自我認知和質問,她對死亡抱持的親人般的懷想……這就是桑塔格要在這部劇中試圖探索和表達的。而在這個過程中,桑塔格進一步,或者說最終完成了她自己的精神王宮。
據說愛麗斯·詹姆斯三十歲時決意自殺并征得其父的首肯。“父親,我已經爬到了樹頂再也沒有去處了。”這個被內心的痛楚煎熬至絕望的女人,在桑塔格的夢中與劉易斯·卡羅爾筆下那個著名的漫游奇境的愛麗斯混淆起來。在劇中,桑塔格招來了兩位19世紀美國作家的亡靈:天才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和瑪格麗特·福勒,后者是著名的女權主義著作《十九世紀之女性》的作者。此外還有《吉賽爾》中被負心男人拋棄而屈死的少女迷爾達和《帕西法爾》中在睡眠中逃避痛苦的悲苦女人昆德麗。這是五位出身、性格、氣質、命運都截然不同的女人,她們相互矛盾、猜疑,又相互理解和憐惜。借瑪格麗特之口,桑塔格如是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絕望著,我觀察到了這一點。我們是很能忍受痛苦的。”而這些女人,她和她們:蘇珊·桑塔格、艾米莉·狄金森、瑪格麗特·福勒、弗吉尼亞·伍爾芙、愛麗斯·詹姆斯、阿赫瑪托娃、喬治·桑、瑪格麗特·杜拉斯,一直到中國的張愛玲,這些身負致命才華的女性,她們的痛苦、無助、寂寞、瘋狂、絕望,她們自不同的方向走來,終于殊途同歸。她們在愛上生命的同時愛上死亡。
有一句話,被她們從不同的方向熱愛著: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死亡是它的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