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君是中國近年來最為活躍的詩歌批評家之一。盡管他在更廣泛的文學領域,甚至思想文化領域都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其實,李少君并非近年來才轉入詩歌批評,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武漢大學讀大學期間,他就是當時比較活躍的武大文學社團的詩歌理論家,并更多地以批評家的身份參與、見證了風起云涌的第三代詩歌運動。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基于對中國當代詩歌寫作的廣泛閱讀、觀察和分析,他對中國當代新詩的現狀與未來走向做出了獨到的判斷,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社會影響,也激起了熱烈的討論和爭鳴。因為他的理論貢獻與影響,曾獲得“明天詩歌雙年獎評論獎”,還被民間的撒嬌詩院授予“詩壇金哨獎”。
李少君有著獨特的詩歌價值論,這一點通過他重提詩教傳統得到集中體現。“詩歌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無論新詩還是古詩。在中國古代,詩歌確實是中國人的宗教。孔夫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可見中國歷史上人的成長與教育與詩歌的關系之密切。甚至可以說,在中國歷史上,詩歌除了對于個人而言傳遞微妙感受、抒發性靈之外,還在規范倫理、教化人心、慰藉人心方面,起到與西方宗教類似的作用。……詩教導了中國人一種人生觀,如何看待宇宙、世界、自然、生活與同類的價值觀念,以及由此而生出的一種仁愛、悲憫情懷。所以在中國人的心靈深處,詩的位置是無法徹底根除的,最多是有時候隱藏一些,有時候張揚一些。……而在這些詩歌中,其實就內在地規定了中國人的人生態度與情感方式,一種傷感于時光飛逝的無可奈何的虛無感,但又自我安慰心存樂觀,這些都是深入中國人的骨子里的,內心深處的,無法擺脫的。所以我曾感慨:西方有《圣經》,中國有《詩經》。在古代,中國人失意時、悲觀絕望時,詩歌都能給他們心靈的安慰,因為詩歌里有一種永恒的超越性的力量。”①
李少君在一系列文章中重提詩教傳統,在當前的中國文化語境中,顯然具有特殊的用意和指向。它不單是試圖以詩歌的力量重建市場時代既經淪落的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一般意義上重提詩歌靈魂拯救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在他看來,詩歌還是在所謂全球化時代進行中國文藝復興的前提、手段,也是它的最重要的內在組成部分。所謂“借詩還魂”,最重要的文化及歷史意義在這里。所以,他才提出“文藝復興先復興詩歌”,這是基于他對中國當代思想狀況和全球化問題的思考。如果我們結合他的另外的文章所顯現的思想背景,則不難發現他對詩歌復興的期待與對中國當下文化追求大方向的思考有內在關聯,文藝復興或許才是重心所在,這一對詩歌命運的反思的背后卻是更為宏大的歷史判斷視野。這是其他的詩歌理論家所不能有的視野。
在一個“富起來”或“正在崛起”的時代(盡管有代價)該如何做一個中國人?這是李少君重提“詩教”的問題意識。如果在追求和積累物質財富的過程中,喪失了民族的文化抱負,喪失了自己文化的普遍性,這個民族最終只能“兩手空空走向黑暗”(韋伯語)。在美國化的全球化的歷史處境中,在文化麥當勞化的歷史時刻,在普遍同質化的全球化時代,重建中國人的文學世界或文學中的生活世界,才是中國詩歌的最高遠追求。只有以這種文化抱負,才能創造出真正的、和這個大國身份相稱的文學和詩歌,不止一處,李少君表達了對以唐詩為代表的中國古典詩歌傳統的心儀,原因蓋在于此———顯然,在歷史上,只有唐代詩歌才真正實現了這種文化抱負,從而也才達到了藝術的巔峰。從一定意義上說,這種認識既是對中國在新的歷史語境中的時代命運的把握,也是對自己參與的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資源的自我清理。所以,他才一再地表達類似的意思:“我承認西方文學、詩歌給我們產生了深遠影響,我也對此非常敬重,但恰如我近年來在一些大學演講時喜歡舉的一個例子:在年輕的時候,剛踏入社會的時候,我確實感受到過卡夫卡所描述的那種現代性處境的荒謬感,但隨著對世事與社會的深入,《紅樓夢》更得我心,《紅樓夢》的那種深層的中國化的審美魅力,更讓我沉醉。比起卡夫卡,《紅樓夢》也更能深入中國人的心靈。在這個意義上,作為一個中國人,我自然認為《紅樓夢》是更偉大的文學,是卡夫卡無法比擬的。”②
這構成了李少君對新詩發展史進行反思和價值判斷的背景,他在多篇論文中表達過類似的見解,中國詩歌在“五四”前后出現了一個“斷裂”,如果單從形式上看,這種批判并不新鮮,“五四”時期學衡派的文化保守主義者胡先骕、李思純、吳宓等人即批判白話詩從根本上拋棄了古典詩歌的傳統,上世紀九十年代鄭敏也表達過類似見解,近年來青年學者鄧程在《論新詩的出路》一書中亦全面表達了對新詩發展道路割裂傳統的不滿。但各種對新詩病癥的認識和診斷其實是不同的,背后的問題意識也是不同的,于是,所試圖提供的解決方案也自然是不同的。李少君對新詩西方文學資源的批判,不再是處于八十年代式的中與西、傳統與現代的思維框架之內做出價值判斷。同樣,李少君也并不是要在美學理想上復古,正如歷史上一再表明的,形式上的復古背后往往有深遠的歷史抱負和文化訴求。
李少君認為新詩“先天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初始的功利性目標和寫作的觀念性特征,這導致了新詩寫作漫長的混亂時期:“新詩自誕生起,就擔負起民族救亡與思想啟蒙的重任,是一種知識分子用以喚醒民眾、灌輸現代意識情感的工具,因此也就具有強烈的功利性。這樣的新詩顯然就是一個早產兒,先天營養不良。從藝術的角度來看,由于與中國古典的詩歌傳統發生了過于巨大徹底的斷裂,新詩在形式上一開始也不自然,只是模仿來自西方的翻譯詩歌,而在翻譯過程中,又遺失了西方詩歌在自身語境中的那種自然的優美、韻律與節奏感。因此,新詩一誕生就顯得僵硬、機械,缺乏藝術本身具有的自然的自由的美感,更缺少活潑生動的本民族氣息。即使是穆旦這樣具備現代意識的知識分子,寫起新詩來仍不自然,無法施展,或者干脆借助翻譯的便利優勢直接從歐美詩歌中照搬拿來。而當代漢語詩歌更是成長不易,在本來就很單薄的傳統中斷二三十年之后,朦朧詩居然能橫空出世,已是奇跡。但考察其來源,灰皮書之類功不可沒,畢竟不是從自己土壤里自然長出的東西,所以硬傷早已暗伏,因此直到晚近,還有人指責朦朧詩領袖北島的詩歌缺乏‘中國性’,其詩作完全可以看作一個英國詩人或加拿大詩人所寫。至于對新詩缺乏原創性與雷同性的指責,人們早已耳熟能詳。”③
正是這樣一種思想邏輯,他才對謬種流傳、遺禍深遠的周倫佑式“非非主義”和以韓東為代表的“他們”深惡痛絕(顯然,不成熟的詩歌批評界成了“非非”等的幫兇,其實詩歌批評界也一直是非非式的,理念先行,或干脆只有理論而沒有詩歌實踐,學哲學出身的韓東也只是玩了一把理論的空手道而已)。④應該說,這不單是歷史的批判,更是現實的批判。其中包含著他對當下占據表面的主流地位的新詩創作狀況的深深不滿,或者說,對這種詩歌創作竊取詩界主流地位這一現實的不滿。或許,有人會從李少君對西方詩歌資源的態度上看到他與所謂民間派理論主張的某種相似,其實,在李少君看來,所謂的民間派,在總體上(除了于堅)與它所極力反對的所謂“知識分子寫作”并無實質性的不同,也是以不同的形式落入了這樣的陷阱,甚至恰恰是代表了最惡劣的觀念性寫作的方向,這種虛假的民間派只能進一步地增加新詩的混亂,并遮蔽真正的民間精神。
不難看出,他之所以提出“草根性”寫作的主張,在一定意義上,正是要針對新詩寫作這種漫長的混亂制定一個策略性的應對方案,同時,草根性寫作,在他看來,也是當下正在生長的對抗新詩錯誤方向的革命性力量。它也代表了真正的民間精神。另外,草根寫作也為找回詩與生命的真實聯系,找回全球化時代中國人的生活世界的精魂提供了可能(這也正是李少君在多處提到詩歌的“中國性”的真實意指)。所以,“草根性”可視為李少君詩學主張的一個核心詞。圍繞著這個關鍵詞展開的相關論述也是李少君在詩歌理論上的主要貢獻。“所謂‘草根性’就是,一、針對全球化,它強調本土性;二、針對西方化,它強調傳統;三、針對觀念寫作,它強調經驗;四、針對公共化,它強調個人性。其實,一言以蔽之,它強調‘根’,強調來自‘靈魂’的原始的活生生的切身感受、感覺。說到底,人們東游西蕩,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最終還是要回到自己的‘根’,那是靈魂與家園之所在。”⑤李少君使用草根這個概念,即有意規避了歧義叢生的民間這一術語,也為了更富深意的理論表達。
草根,譯自英文grass-roots,現在已是社會學等學科及大眾文化領域的一個常見詞,主要含義有群眾的,基層的,平民的,大眾的等等,有時又帶有無權的,底層的,弱勢的等意思,同時,由于草根的語言形象,它還隱喻了某種來自底層的頑強性格和旺盛的原始生命力,以及與此有關的遍布廣大社會文化空間的廣泛性。如果用草根來描述一種文化創作,則它明顯地帶有非主流、非正統的反精英氣質和自發性、非功利的“愛美”(Amateur)性格,一種壓抑不住的原創性。我發現,李少君之所以使用這個詞,顯然是看中了上述復雜而豐富的含義,而不是由于這個詞在社會學領域的時髦。這些意義的層面正是他要傳達的意思。這些詞義項共同塑造了李少君心目中的一種理想的、同時也是正在出現的現實的寫作形態,同時,它也是使新詩真正本土化的出路。
“所以,尋找當代漢語詩歌的原創性或者說新的生長點的關鍵在于提倡一種詩歌的‘草根性’,簡單一點說,就是指從自己的土地上、土壤里自然地生長出來,具有鮮活的一種生命力的詩歌。……需要澄清的是,‘草根性’并不是鄉土性,鄉土顯然已經不足以描述我們這個時代的特點。如今城鄉正在一體化,越來越相似。我們說的‘草根’也常指都市的社區、街道、底層,比如草根民主。同樣,‘草根’也不是指民間性,所謂民間是魚龍混雜、良莠不一的,民間也有罪惡、黑社會,而‘草根’則是一種良性的向上的力量。而所謂學院、朝廷,更必須傾聽草根的聲音,向草根學習、汲取,才能獲得一點生命力。草根可能有一點本土化的意思,但它不是指僵化的死的傳統,而是指一種活的生長著的力量。本土和傳統在這里都是還需要轉化的潛能,并不是伸手取來就行,而需要重新審視、重新發現、重新認識,并進行轉化,轉化得好了,成為了融入當下活生生的語境的要素,才能使‘草根性’成為真正有活力的源泉。如果再概括一下:一首詩或一個詩人是否具有草根性,就是指你能否從里面讀出其背景、生存環境、個人獨特的感受與體驗甚至詩人自身的學養、脾性。草根性同時還是很個人化的東西,個性氣質一樣的東西。是一種原創性的東西。”⑥
草根所指稱的詩歌寫作,是當前正在出現的一種革命性的潛在寫作趨勢,李少君以他的理論敏銳率先發現了這個潛在、隱形的詩歌世界,并最早對它做出了命名,做出了闡釋,而且盡力扶持它的健康生長———這或許也正是李少君所認為的理論家的真正使命與責任。所以,草根理論和此前種種觀念性寫作的宣言式理論有著質的區別,我們回想一下諸侯紛起的第三代詩歌運動那些理論大于創作,甚至完全越過詩歌實踐、無中生有的理論觀念吧。
草根理論是基于李少君對既經變化的當代詩歌創作格局的總體判斷和前瞻性觀察。他對當下詩歌創作狀態的描述顯然不同于主流詩界的看法(它往往帶有過多的詩歌政治意味),也不同于一般讀者通常的理解(悲觀主義的),“……產生了一大批我稱之為具有‘草根性’的詩人和詩作,代表性的人物有雷平陽、楊鍵、桑克、黃燦然、古馬、陳先發、潘維、沈浩波、張執浩、江非、辰水、葉麗雋、藍藍、胡續冬等,僅在廣東,就有大量優秀詩人如姚風、盧衛平、鄭小瓊、凌越、宋曉賢、謝湘南、黃禮孩、楊克、老刀、世賓、唐不遇、浪子等等,他們的創作,共同形成了一個新的詩歌高潮。”⑦在他看來,1990年代以來,中國當代詩歌真正進入了一個民間時代,當前的詩歌創作的總體狀況,包括地緣格局,資源分布,傳播機制,評價體系,詩歌教育,接受方式等等,已發生了巨大變化。一場詩歌革命正在發生,并且已經發生了,一種健康而富于生機的叛亂正在代替僵死且有秩序的混亂。這種變化之所以發生,既有詩歌內部的原因,也有外部的因素。內部的原因在于,由于當代主流詩界神話與信譽的破產,詩歌創作原創性力量對學院派的知識與技巧炫耀和口語派的“口水化”的自然反叛。外部的因素在于,新的時代的技術手段為平均化的詩歌教育與新的傳播、發表、評價體系提供了可能,這正是李少君近年來特別關注網絡文化的原因。在他看來,以網絡為代表的新時代,使壟斷某種西方資源作為寫作靈感的時代一去不返(比如朦朧詩人靠某種特殊的便利條件接觸到“灰皮書”或受過大學教育的當時的精英分子學習某一外國經典詩人),更重要的,網絡打破了主流(不是官方的主流)詩界在發表、傳播上的壟斷,⑧為優秀的草根創作的流傳以及大規模的淘汰、去蕪存精準備了條件。
在當代詩歌理論家中,李少君最讓人印象深刻地勾畫了這種令人振奮的詩壇格局,他的看法正在受到越來越多人的呼應,在他的帶動下,許多優秀的詩人、詩作開始進入閱讀的視野,極大地動搖了以當代詩歌主流自居的壓抑力量。草根理論的最重要意義在于對新時代健康的正在成長中的詩歌力量的看護與扶持,以期盡快終結中國當代詩歌的混亂,重建良好的詩歌秩序,在這個轉型的歷史時刻,需要目光敏銳的助產士式理論家,李少君無疑是其中的一個代表性人物,目前來看,也是最重要的人物。所以,我一直認為,草根理論的現實意義要遠大于其理論意義,這是一種具有強烈的革命性和實踐性的理論,是一種注定要影響當代詩歌走向的理論。它也許無意于追求自身作為理論的完美與自足性。李少君是一位具有強烈實踐性的理論家和批評家,針對他圍繞草根而進行的一些具體表述多做糾纏沒有多大意義。李少君只是為了指出一種事實,指出一種趨向,并對歷史大勢進行描述和判斷,以期實現或引領歷史的可能性,使之真正、充分地成為現實。當然,這其中也帶有他個人的價值判斷。或許,歷史會證明,李少君起到的是當初朦朧詩初起時謝冕式的作用。
在李少君的心目中,草根性不僅指稱一種寫作趨向,同時還是裁量詩歌的一種尺度與標準,指一種和切身的經驗息息相關的原創性的詩歌品質。這一點使他區別于種種僅僅從倫理的意義上關注底層詩歌經驗的批評。這是至關重要的。“我喜歡明晰、簡潔但有獨創品質的詩歌。所謂詩歌‘偉大的標準’,我認為肯定不能僅僅是對諸如麥子之類空洞的東西的瘋狂熱愛,而應當是有溫度,有感情,哪怕是對人與人類的細小關懷和微不足道的關注,只有這種悲天憫人方可能稱為真正的偉大。”⑨顯然,他認為,對于當下詩歌創作來說,怎么寫遠不如寫什么更重要,他堅持了一種古典的詩歌的正義原則。“在我看來,真正的大詩人、大作家,必定是充滿良知、正義、勇氣、同情心、憐憫心與深厚、素樸的感情的,在他們那兒,關心什么不關心什么,選擇什么不選擇什么,永遠是第一位的。他們關注人間疾苦、人世患難、生命、愛情與友誼,他們追求公正、自由、平等、博愛,他們維護人權,反抗暴政專制,他們呼吁世界和平、鼓吹人類友愛。”⑩當然,在理論上講,能否把二者區分開還是個問題,但這種策略性的表述所針對的當代詩歌的某種病癥誰不清楚呢?近年來他針對具體詩歌創作現象與詩人而進行的批評實踐正是以此為內在尺度。
李少君的詩歌批評對新生力量起到了極大的扶植作用,甚至是關鍵性的作用。典型的比如他對雷平陽、楊鍵等詩人的闡釋與批評。另外,依托他主編的影響深遠的《天涯》“詩歌專輯”(這個欄目具有深遠影響,也印證了草根詩歌的號召力),推出了大量寂寞的優秀詩人和新詩人,很多人是第一次正式發表詩作。這是李少君的另一個重要貢獻,是他以自己的手,使一個充滿活力的詩歌江湖顯形,使一些優秀的詩人獲得或重新獲得關注,甚至使一些新人實現了自己都不清楚的潛在的可能性。李少君選詩和評詩的一個特征是以詩為中心而不以詩人為中心,對那些名氣大而詩差的人從來不屑一顧,他的現有的詩評表明他從不錦上添花,但對于有才華的新人,他卻從來不吝自己的贊美與喜愛。我把它視為當代批評(不只是詩歌)最可貴也是最缺乏的批評品格。
李少君的批評,最可貴之處在于獨立性,不跟風,不糾纏于華麗的偽問題,不參與虛假的歌唱以換取詩壇的象征性利益,盡管他并非無此能力。現在的批評界關心的大多是偽問題,這其實是新詩及批評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招致大眾遺棄的最深刻的內在原因。我相信,在李少君看來,不是什么商品社會(雖然它也是一個因素,或許還是重要的因素,但決非最重要的因素)使詩歌陷入了困境,對詩的需要是任何時代最內在的心靈需要,商業時代或許會排斥其他的文體,如長篇小說,卻絕不會真正的排斥詩,相反,商業時代會產生內向的擠壓,更加催生對詩的內在需求。人們離棄詩歌的最主要原因,只能是當代詩歌未能提供令他們滿意的東西,任何故作高深的、自命清高的精英主義辯解和自我解嘲都是可笑的,當一再有人辱罵當代讀者(幾乎包括了所有的中國人)“弱智”時,真正需要慚愧和感到無恥的,決不是當代讀者。如果說,在大約九十年代中期以前,真正的民間力量仍習慣于在當代主流詩壇的陰影與壓力下,在被迫接受與拒絕之間進行選擇,那么,到了九十年代后期以后,真正的“民間”(不是當代文學史研究領域某些人指的民間)走向了自己的創造,一種被壓抑、甚至被羞辱的巨大的原創力量正在被釋放出來。一個新的詩歌時代正在到來,它注定將瓦解當代的詩歌僵尸———它們早就名存實亡,抵擋不住任何一點清新之風的吹拂。這就是詩歌的草根時代。這次革命的歷史意義,或許可與朦朧詩的崛起相提并論,如果說朦朧詩以新鮮的想象方式挑戰了僵硬的官方寫作,那么草根寫作則以源于生命的強大沖動(而且由于日益普及的詩歌教育,草根寫作并不缺乏技巧)正在沖決詩壇新的專制與壟斷勢力的壓制。但對于這種揭竿而起的現實,批評界、批評家們不知是由于自身利益,還是由于洞察力不足,普遍地保持了沉默。李少君是率先站出來為這個新時代發言的人,我想,這不單是一種理論的先覺,還是一種道義的表現。或許,未來的歷史將證明和進一步突顯李少君的意義。
①《詩歌乃個人日常宗教———答〈晶報〉劉敬文問》,《晶報》2007年3月10日。另外多篇論文也有類似的表達。
②《新詩需要樹立新標準》,《九十年代以后》,曹成杰,李少君主編,南方出版社2006年7月。
③《草根性與新詩的轉型》,《南方文壇》2005年3期。
④《從莽漢到撒嬌》,《讀書》2005年6期,或《莽漢·撒嬌李亞偉·默默詩選》,時代文藝出版,2005年1月。
⑤《詩歌與詩人的歸來》,《新京報》2005年5月26日。
⑥《尋找當代漢語詩歌新的生長點》,引自百靈社區網。
⑦《詩歌乃個人日常宗教———答〈晶報〉劉敬文問》,《晶報》2007年3月10日。
⑧《網絡給詩歌復興帶來新契機》,《新京報》2007年2月16日。
⑨《詩觀》,椰林灣,詩歌專號。第9頁。《詩歌之標準》中也有類似的話,見《那些消失了的人》,南方出版社2004年5月。
⑩《草根詩人楊鍵》,《中華讀書報》2004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