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伊迪斯·華頓的小說創作以真實再現19世紀末美國上流社會的生活而聞名于世。作為華頓最優秀的作品,《純真年代》被認為是對作者婚姻觀和本我的最集中體現。小說以貴族青年紐蘭和埃倫的愛情悲劇為主線,以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博福特的命運浮沉為輔,相互映襯,使一個看似尋常的愛情故事具備了深刻的社會現實意義,反映了內戰之后美國社會最典型的時代特征。正是由于作家用看似瑣碎的愛情題材揭示了深刻的社會現實和主題,才使得這部小說歷久彌新,成為美國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
關鍵詞:老紐約;門第;女性自我意識;商業;社會道德規范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8-0141-03
《純真年代》(1920)是美國女性作家伊迪斯·華頓最重要的代表作品,這部長篇小說一經問世就在社會上引起巨大的反響,短期內在歐美銷售10萬冊以上,給其作者帶來了豐厚的經濟收入和不凡的知名度。她還因此書獲得1921年的普利策小說獎,成為第一位榮膺該獎項的女性。不過在當時,評論界普遍認為這部小說僅止于對老紐約精致浮華的社交圈的描繪和上流社會愛情故事的兜售,小說的暢銷在更大的意義上是商業的成功。所以在20世紀上半葉,華頓的文學地位始終在低谷徘徊,被看作是“對亨利·詹姆斯亦步亦趨的女性繼承人”,上世紀70年代以前她被歸于通俗作家之列。
70年代以后美國文壇風向大變。一直徘徊在二流作家邊緣、備受冷遇的伊迪斯·華頓轉眼之間被戴上了諸多耀眼的頭銜,如“美國最杰出的世俗風情作家”、“美國心理小說的教母”等等,當之無愧地躋身于一流作家的行列。當代評論家力圖在美國文學主流里給這位身處時代交匯點,有著良好教育與顯赫家族背景,聰慧而情感豐富的女性作家找到一個更為準確的位置,他們不遺余力地發掘出華頓作品里女性主義、現實主義、自然主義,以及后殖民主義等特色。作為華頓最優秀的作品,《純真年代》得到了當代評論界的高度關注。
一
《純真年代》描寫的是出身豪門的伊迪斯·華頓最熟悉的主題。故事的主要情節發生在19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紐約上流社會,講述的是貴族青年紐蘭·阿切爾與兩位女性梅·韋蘭和她的表姐埃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之間無法抉擇的故事。年輕律師紐蘭在禮教傳統的熏陶下長大,滿心歡喜地盼望早日與同階層的美麗女子梅締結婚姻,并在歡迎梅的表姐埃倫的宴會上宣布訂婚。埃倫嫁給一個一事無成的貴族后裔后,不甘做為裝點丈夫客廳的花瓶和無愛婚姻的活祭,毅然決定離婚,回到自己的故鄉。由于她的行為不符合當時上流社會的習俗規定,被看作是離經叛道的蕩婦,受到親友的側目與不齒,而紐蘭卻被無拘無束、見解獨特的埃倫深深吸引,埃倫也因他的真誠相助而對他傾心。相比之下被舊貴族禮教培養出來的梅顯得循規蹈矩,索然無味。但是“是否‘合宜’,在紐蘭·阿切爾的時代的紐約,其意義就像幾千年前支配了他祖先命運的不可思議的圖騰恐懼一樣重要”。懾于社會傳統習俗的巨大威力,紐蘭還是與梅提前舉行了婚禮。婚后紐蘭益發感到自己陷入傳統婚姻的陷阱,頻繁地約會埃倫,打算孤注一擲與她私奔,但梅懷孕的消息使埃倫毅然斷絕了與紐蘭的感情糾葛,出走巴黎,紐蘭從此忠實地履行著他對社會和家庭的職責。直到多年以后,梅因病離開了人世,長子婚前與紐蘭同游巴黎,要父親去看望埃倫。到了埃倫家門口,紐蘭卻失去了進去的勇氣,在樓下公園的長凳上獨坐良久后,一個人回到旅館。作者從親身經歷與熟悉的環境中提煉素材,塑造人物,將作品題材植根于深厚的現實土壤中,既描繪了舊紐約的上流社會風俗,也刻畫出當時的時代精神狀態。
伊迪斯的小說創作題材廣泛,但對美國上流社會世態風俗的描繪無疑是其中的精華。華頓出身于老紐約顯赫的瓊斯家族,生活富足而悠閑,從幼年起就在祖母和母親的指導下學習錯綜復雜的社會習俗和禮儀,對上流社會的世態風俗可謂耳熟能詳。兒時的她經常獨處,有著孤獨敏感的~面,最大的愛好是閱讀父親的藏書,并培養了對于文學創作的濃厚興趣。經歷兩段失意的戀情后,華頓嫁給了波士頓的銀行家愛德華·華頓。婚后的華頓繼續過著悠閑的上流社會生活,閑來也有一些關于室內裝飾的作品問世,不過她溫柔體貼的丈夫對她的文學愛好絲毫沒有興趣,他倆的結合被后人認為是一個錯誤。伊迪斯真正意義上的創作始于中年,當時她越來越厭倦上流社會虛榮浮華的社交活動,而醉心于歐美的文人圈子,一戰前她與同時代的美國現實主義大師亨利·詹姆斯過從甚密,所以在其早期的作品中留下了詹姆斯創作意識的痕跡。后者多次促請華頓寫最熟悉的環境與題材,曾在給華頓的信中敦促她寫紐約,因為第一手敘述最為珍貴。
和許多其他女性作家一樣,華頓的小說描寫的主題也是女性在以男性為主導的傳統社會中所經歷的遭遇。但她筆下的人物不是大多數同類題材中追求理想生活的年輕未婚女性,而是上流社會的已婚婦女,并著力刻畫她們在婚姻中的不幸以及為反抗這種不幸做出的種種努力。所以說《純真年代》的藝術成功不僅緣于作者為我們展示了一幅當時美國社會的眾生百相風俗畫卷,也不僅僅歸功于歷來為人們所稱道的優美細膩文筆和綺麗凄美的愛情題材,在《純真年代》的愛情外衣下有著更深層的含義和主題:女性在生存窘境中自我意識的覺醒,舊的社會秩序在商業的強大作用下的分崩離析。在華頓生活的社會轉型期,它們代表了內戰之后美國社會最典型的時代特征,二者的奇妙組合,共同動搖和改變了美國社會。
二
19世紀末20世紀初是美國社會的轉型期,生活在這樣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作者的成長經歷和創作歷程都被打上了深刻的時代烙印。在今天人們研究華頓的作品時不難發現,個人生活豐富大膽,同時婚姻并不美滿的女作家的確有著把自己的生活和愛情融入故事情節的傾向。作為美國內戰后50年間最重要的女性作家,華頓以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與敏銳觀察描寫了在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女性的個人追求和情感糾葛,尤其是她們在傳統婚姻、家庭責任與個人自由之間的兩難抉擇。其間涉及到“一切社會定義過的發生于美國土地上的男女之間的私下往來”,包括婚外戀、私情等在當時不為主流社會所容的出格內容。
對婚姻情感和女性自我覺醒意識的關注是華頓小說創作的核心。她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為鏡子,從獨特的視角探討她所生活的那個時代、那個階層中女性的命運和地位,《純真年代》稱得上是對作者婚姻觀和本我的最集中體現。小說中華頓以其細膩的筆觸刻畫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老紐約”上流社會與她本階級的女性形象,而男性作為社會的主導,如何通過禮俗及傳統的婚姻觀對女性實施占有與壓抑,在這篇小說中被揭示得淋漓盡致。
《純真年代》中的兩個女主人翁從不同角度反映了女性的壓抑與反叛。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洲大陸上有錢人家的小姐與歐洲大陸的舊貴族世家聯姻是一件非常時髦的事情,在這種風尚的背后是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禁錮和壓制。兩性之間是占有與從屬的關系,而婚姻則是實現和保障這種關系的社會產物,也是物質與社會利益的結合。故事開篇埃倫作為實現家庭貪欲的工具被遠嫁歐洲,丈夫品行墮落,思想貧瘠;熱愛自由的埃倫拒絕為保存丈夫的臉面而坐在丈夫的飯桌旁充當女主人,毅然提出離婚,回到紐約的“親人”和“朋友”身邊。但她很快意識到紐約對于一個堅持自我的女性是不能容忍的,同守傳統的明戈特家族千方百計地打消她想要離婚的念頭,不惜以經濟手段與社會輿論來威脅她;而以博福特和萊弗茨為代表的輕浮子弟則對她覬覦垂涎,妄圖把她變為自己的情婦。更為虛偽的是他們都打著關心她的旗號來逼她就范,紐約就像一架強大的機器,幾乎把這位不甘成為男性玩物和婚姻活祭的女子碾得粉碎。
華頓與詹姆斯以及其他同時代主流作家所不同的是,“她寫父權制社會對婦女的禁錮和壓制,寫她們本性的扭曲和凋零,也寫她們當中漸漸反抗的聲音”。埃倫·奧蘭斯卡拒絕以社會規定的女性角色束縛自己、充當丈夫的花瓶;也不愿失去尊嚴,作為紐蘭的情婦生活在他身邊。最后她孑然一身返回歐洲,在異國的土地上開創自己的生存空間。扼腕之余人們不由慨嘆,在傳統社會里離開了男性的庇護與經濟資助后女性會面臨怎樣的生存窘境。
如果說埃倫的反叛從一個側面體現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那么梅的故事則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當時社會中女性傳統婚姻的真實狀況。小說中的梅是傳統社會禮教培養的產物,她“美麗、純真,永遠說著得體的話”,是紐約上流社會公認的好姑娘。作為貴族階層中的一名女性,她把社會規范作為行為準則,視婚姻為幸福穩定生活的惟一選擇。但就是這樣一位貌似純真的女孩,在紐蘭的思想產生強烈波動的兩個關鍵時候顯露出過人的精明與心計,與她所代表的社會習俗一起挫敗了紐蘭,使他企圖逃出重圍的計劃破產。站在紐蘭與埃倫的角度,梅仿佛是使他們的愛情破滅的元兇,是可恨又可悲的;如果從梅的角度出發,作為一個婚前就知道未婚夫心有旁系,婚后又要忍受丈夫冷遇的女人,她的所作所為只是要以自己的方式,捍衛自己的家庭和婚姻,又是值得同情和理解的。小說中兩位女性盡管思想與命運都迥然不同,卻從不同角度反映了傳統父系社會中婦女所充當的社會角色和生活狀況,而且這兩個人物身上都留下了華頓自己生活的痕跡,映射出女作家本人對婚姻問題的關注以及對女性自我意識的充分肯定。華頓本人對“純真”是極為珍視的,但她筆下的埃倫式的“純真”為社會所不容,梅代表的“純真”已被社會所扭曲。正是通過塑造這些或傳統或反叛,具有不同程度自我意識的女性形象,作家深刻地揭示了她們在兩性關系、社會地位與婚姻制度的罅隙中的困境,從而使她的作品真正步入了美國婦女小說的殿堂。
三
《純真年代》創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一方面在經歷了戰爭的殘酷與血腥后,社會的發展和唯利主義的盛行使越來越多的美國人面臨理想破滅帶來的痛苦,人們視如何生存下去為生活的主題。另一方面隨著時代的變遷,許多陳規舊俗已經分崩離析,新的社會秩序為個人提供了更加寬松的活動空間和廣闊的發展天地。與時代的新舊交替相適應,美國文壇經歷著從現實主義文學向自然主義文學的過渡。
當時的評論界認為華頓的作品局限于對富人生活的精雕細刻,太過精致淺薄。對這些批評華頓自有其辯解,她認為關注社會現實,首先要認識到男性和女性對應的社會現實大不一樣。“美國文學傳統中塑造的男性形象是通過掙脫社會紐帶的控制而走向成熟,而女性的現實大多是家庭和社會的小圈子。”華頓認為女性的作品同樣可以反映重大的歷史變化,所以她從自己隸屬的上流社會,一個小小的“用符號表示的世界”出發,寫羈絆于社會網絡中的兩性之間的故事,從而揭示個人與社會、個性發展與社會傳統習俗之間的沖突。
對于多年前養育過她、也束縛過她的老紐約上流社會,華頓的感情是復雜的,既有深切的眷戀,又有清醒的針砭。“對紐約社會這種矛盾的情感與態度幾乎成就了她所有成功的作品(《伊坦·弗洛美》除外)”。華頓以女性特有的敏感細膩描繪了林林總總的社交活動場景,有戲劇觀賞、家庭舞會、正式晚宴、教堂婚禮、社交訪問以及游戲娛樂等,從中展示上流社會生活的繁文縟節,更以其敏銳的觀察力捕捉到那個時代的脈搏。
《純真年代》的故事在19世紀70年代紐約音樂劇院拉開帷幕,“超凡脫俗的聽眾”乘著各式馬車去觀賞尼爾森夫人當年冬天的首場演出,次第出場的觀眾呈現出紐約上流社會的全貌。正如阿切爾太太所說的紐約從來就是個商業社會,財富決定了個人在社會中的地位。作家把那個時代的紐約上流社會比作一個小小的金字塔,“它又尖又滑,很難在上面取得立足之地”。處在塔頂的,是真正有貴族血統的二三戶人家:正宗的郡中世家之后,達戈內特家族;第一任荷蘭總督的嫡孫范德盧頓先生,還有與德格拉斯伯爵聯姻的蘭寧家族。他們是上流社會的最高階層,盡管已處于日薄西山的衰敗階段,在意識形態方面仍然牢牢地占據統治地位。上流社會的中堅力量是以明戈特家族、紐蘭家族、奇弗斯家族為代表的名門望族,他們的祖輩都是來自英國或荷蘭的富商,早年在殖民地發跡,成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比如紐蘭·阿切爾的一位曾外祖父曾參與過獨立宣言的簽署,還有一位曾在華盛頓部下任將軍。處于金字塔底部的是富有卻不顯貴的人們,他們多數是內戰之后崛起的新貴,憑借雄厚的財力,通過聯姻而躋身上流社會。這類人中的典型代表是朱利葉斯·博福特,他憑借財富娶得名門之女,叩開了上流社會的大門。“盡管紐約的商業良心跟它的道德準則一樣地敏感,但他搬走了擋在前面的一切障礙,并把全紐約的人搬進了他的客廳。”
這個金字塔形的上流社會實際上包含著新舊兩股勢力。一股是因襲的擁有高貴血統的貴族資產階級,另一股是南北戰爭后迅速崛起的新興資產階級。前者保守而日趨衰敗,既害怕新興事物,又不得不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協與被動接受;后者銳意進取,憑借雄厚的財力,大刀闊斧地闖入貴族階層的世襲領地。沒落貴族和新晉權貴之間的沖突與融合,門第觀念和商業潮流的較量與滲透,反映了社會階級結構與經濟結構的迅速解體與重新組合,也代表了內戰之后美國社會最顯著的時代特征。
小說中博福特一家人的命運浮沉,正是紐約社會新舊交替的縮影。小說開端博福特在以家世論尊卑、以門底排次序的老紐約是個特別引人注目的人物。他沒有高貴的血統,起初憑著雄厚的財力躋身上流社會。但他的地位并不鞏固,一旦違反紐約社會既定的經商原則,就被無情地掃地出門。博福特個人命運的起伏代表了社會道德與門第觀念對商業的約束與禁錮。而小說后記部分,博福特的私生女安妮重回紐約,卻受到了人們的歡迎和喜愛。作者在書中慨嘆道:“在一個所有的社會微粒都在同一平面上旋轉的大萬花筒里,某某人過去的歷史又算得了什么呢?”小說結尾紐蘭長子與安妮的聯姻,代表著世紀之交新一代的生活方式,也表明了社會前進的步伐銳不可擋,在商業和門第的較量中前者已牢牢占據上風。商業的巨大影響力滲透到社會的各個方面,促進和加速了社會的發展和裂變,也重新擬定了社會道德規范。
華頓出身于美國內戰時期,其成長恰逢南北內戰后美國社會的變革與轉型期。工業化的強大沖擊力波及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商業作為一切社會活動的核心,對作家的生活和創作無疑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為女性作家,她選擇了最擅長的愛情題材來表現美國內戰引發的時代變遷與社會新舊價值觀念的交替,尤其通過小說中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博福特的命運浮沉這一線索與主人公紐蘭和埃倫愛情悲劇的主線相互映襯,使一個看似尋常的愛情故事超越了個人命運的局限,反映了內戰后整個社會的時代特征,揭示了深刻的社會現實和主題。正因為此,《純真年代》這部小說才能歷久彌新,成為美國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
責任編輯 陳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