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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宿

2007-12-31 00:00:00
延河 2007年10期

曉娟是被建強的聲音驚醒的。建強在叫:

“媽,媽,媽……”一聲比一聲緊。

醒過來的曉娟又一次明白是在醫院里。病房里的夜燈晚上一直就沒有關過。她看到并排放置的另一張床上,建強閉著眼睛在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女兒函子在一進門靠墻的鋼絲床上睡著了。由于建強的折騰,她們到很晚才睡的。

曉娟慌忙下床,趴在建強頭跟前,看到建強仍然昏睡著,他是在說胡話。手術以后,建強就總是處于這種譫妄狀態。清醒的時候也有,很少。每當清醒過來,他就發脾氣,罵人。

“媽,媽,媽……”

曉娟輕輕地拉住建強的手,不敢吭氣,只是靜靜地看著建強在叫。夢幻中的建強大概是在找媽媽,可是媽媽沒有在,沒有人應答他,他就把自己叫醒了。曉娟看見他睜開眼睛在她臉上辨認著,當他確認并不是媽媽的時候他就嘆息了一聲,把頭擰到一邊去。

“咱媽在老家呢!”曉娟說。

建強生氣地把手從她手里抽走了,他的手在床上彈了一下又落下了。

曉娟看看表,剛過四點鐘。晚上等建強折騰累了睡著的時候都一點了,她和函子這才睡了兩個來小時。天天晚上都是這么熬過來的。這幾天,在南方上大學的函子放暑假回來了,給她添了個幫手,更重要的是,讓她精神上有了個依伴,算是好多了。建強剛做過手術那陣子,公司里寇軍他們幾個人白天黑夜輪流守在醫院里,時間長了,老那樣怎么行?建強一病,公司那一攤子,里里外外全要靠寇軍招呼呢。曉娟看著建強,看到建強閉上眼睛,均勻的呼吸聲漸漸地響起來。建強似乎不愿意讓呼吸的慣性把自己重新帶入昏睡,那均勻的節奏猛地又停了下來,連聲叫道:

“媽,媽,媽……”

在接連的叫聲中建強又一次驚醒過來,頭轉過來轉過去地尋找著他在呼喊的媽媽。曉娟說:

“咱媽好著呢。我天天都打電話呢,我說你出差去了,一回來就回家去看她。”

建強眨巴著眼睛,過了半天才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鞍?!”他大叫了一聲,把胳膊重重地砸在床上。曉娟去抓他的手,想把他的胳膊重新放回被單里面,建強用力甩開她的手:

“走!”

曉娟嚇得不敢再動,瓷在那里。建強用眼睛瞪著她,吼道:

“回!”

他叫著把被單猛地掀開,掙扎著想要抬起身子,卻坐不起來。手術以后,他的四肢活動明顯受了影響,尤其是雙腿,更是不大靈活。曉娟忙把手伸到他的脖子底下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身子又重重地跌落到床上。他叫道:

“回,回!”

“爸爸!”函子被吵醒了,揉著干澀的眼睛走過來。她幫爸爸把被單蓋好,抓住他的手叫道:

“爸爸!”

建強撲閃著眼睛,認出了女兒,慍怒未消的臉上,掠過一絲歉意的微笑。曉娟從女兒一回來就發現,建強即使病到這樣的程度,也只是對她一個人而不對女兒發脾氣。過去多年間,建強整天在外面忙著公司的事,和她們娘兒倆聚少離多,對于函子,建強總是疼愛不夠。

建強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推了推女兒的手說:

“你,上課……”

底下的話聽不清,不知他還想說什么。函子把臉貼在爸爸臉上,說:

“爸爸,學校放假了?!?/p>

建強笑了笑,用函子熟悉的口吻說:“噢,看我……”

建強突然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滾燙的熱淚從手指底下一行行流了出來。函子急忙用手去抹那眼淚,不讓它們流進爸爸的耳朵里。她說:

“爸爸,你別難過了。你很快就會好的?!?/p>

那一股一股的熱流打在函子的臉上手上,讓她知道爸爸的眼淚不斷在流,她也哭了。她的眼淚和爸爸的眼淚匯合在一起。她忍不住發出了啜泣聲。天天盼著爸爸清醒,可是清醒過來的爸爸卻每次都這樣痛苦。

函子把頭埋在爸爸的臉旁。曉娟則呆呆地坐在對面的床上,眼淚也珠子一樣地往下滾。她看見建強作手術時剃光了的頭發已長出了一公分多長,又粗又黑。時間緩慢而沉重,日子是一天天數著過來的。從建強做手術到現在,四十九天了。那時候天還不熱,現在都到暑天了。那時候想著做完手術頂多住上半個月二十來天就可以了。那時候也想著建強手術后最壞的打算就是下肢活動不便。可是,現在這樣子……曉娟真的不敢去想。

建強深長均勻的呼吸聲又響了起來,就像好著的時候睡著了一樣,這是曉娟多年來熟悉的。建強的身體過去一直都好,睡覺時總是這樣。

函子把頭從爸爸的臉上抬起來,把爸爸的手掖進被單底下。曉娟看見函子的眼睛脹紅著。

函子輕聲地對媽媽說:“你看,我爸心里啥都清清楚楚的?!?/p>

前幾天,函子一回來就抱住爸爸大哭了一場。函子是有預感的。那些天她在電話里總是問家里有啥事,曉娟都告訴她好著哩,她要爸爸接電話,曉娟說爸爸出差了,函子說爸爸以往就是在哪兒出差也常給她打電話的呀?她在學校里老是心慌得不行,吃不下睡不好,剛考完試她就提前跑回來了。她一回來就弄清了爸爸所患的病:腦瘤,而且是膠質瘤,晚期了。函子學醫學,她十分清楚這種病意味著什么。函子從小的印象中,爸爸幾乎從來就不生病,連感冒都很少。誰家的人沒有個頭疼腦熱七災八難的,可咱沒病不說,一得病就攤上了這樣可怕的病。曉娟知道建強最疼愛孩子,在那些年艱苦創業心煩意亂的時候,只要一看見孩子,他就會高興起來。要不是曉娟心臟不好的話,他們原本再想要一個孩子的,要一個男孩。在后來建強的公司慢慢發展起來,掙的錢越來越多的時候,曉娟不止一次地表述過這樣的遺憾。建強卻一笑了之,他說,我們就要函子一個,對她的愛讓誰也分不去。建強在函子身上的確心重,函子也最愛爸爸,加上他們都是有知識的人,有共同語言,一打起電話來,就說個沒完沒了。而函子和媽媽說話就少得多了,每次總是淡淡的那么幾句,增肥了沒有,打麻將輸了贏了,要加強鍛煉啊,可不要生氣了,除了這些,似乎就再沒有什么可說的了。這個家里,要說就是曉娟文化低,高中都沒有上出來。過去和建強鬧矛盾時,曉娟最受不了的就是建強那句噎人的話:“沒文化”,然后就不屑于和她多說了。那種不屑,比和她撐著吵鬧更讓人受不了。曉娟每次都沒完沒了,又哭又鬧,“就是沒文化。咋了,你后悔了?”當這些往事掠過眼前的時候,曉娟覺得自己臉紅了,想起來挺后悔的。人一生就這么幾十年,在一塊兒平平安安相處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呢?

女兒這里,已經是知道了。還有婆婆那一頭,一直都在瞞著呢。小家,老家。孩子,老人。人生要面對的問題咋就這么多呢?婆婆已經七十多奔八十的人了,她一個人住在牛頭峪老家。建強那時候常給媽媽說,咱就是專門蓋樓的,你去城里轉轉,看上哪里的房子,咱就住在哪里,老人家卻說啥也不到城里來住。人老了,你真沒法改變她。好在牛頭峪離城很近,才三十來公里,如今更是幾乎連在一起了。用老家人的話來說,小小的牛頭峪,多年來也就出了建強這么一個大款。而且,建強還是一個出名的孝子,隔三間五地回去看母親。要是出差一段時間,不說婆婆本人,就是村里的老人都會惦記的,他們說,建強有些天數沒有回來了吧?他們之所以惦記建強,是因為建強每次回家買的水果副食等吃食,還不等建強開車走,婆婆就會提上袋子出來,在街上給老人孩子一路散發過去。曉娟和建強回去時,多次見到婆婆給別人散東西時的快樂和自豪。曉娟甚至猜想,婆婆大約就是因為不愿意放棄這份快樂和自豪,才不愿意到城里去住的吧?婆婆雖然老了,她肯定也有預感。曉娟一直在給婆婆撒謊,說建強出差去了。婆婆這些天顯然已經等不及了,非要問建強到底去哪里了。婆婆說:“我娃上次到美國去,也才一個月嘛!”在婆婆的心目中,美國大概就是世界上最遠的地方了。

建強自己,也已經不止一次地鬧著要回去了。建強雖然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手術后四肢活動就不大靈活,說話也有困難,但他表述那個“回”字,卻是那么清晰堅定。曉娟清楚建強要“回”的,并不是他們城里的小家,而是牛頭峪母親所在的那個老家。他清醒時告訴過曉娟,自己要土葬。

函子用輪椅推著爸爸,曉娟和寇軍上去扶一把都沒有必要,因為建強自己坐得好好的,平常挺不起來的脖子也好像突然就有了力氣。他甚至還向和他告別的醫生護士揮手打招呼,就像病人痊愈后出院時那樣。他們從干部病房的電梯里下來,往停車場里曉娟那輛畢加索車子走去。輪椅是寇軍提前就精心挑選買好了的??苘娺€專門定做了一個鋁合金坡道梯,可以伸縮,拉長以后一頭支在車門口,一頭放在地上,就形成一個很緩的坡道,一個人就可以輕松地把輪椅推到車里。建強剛做完手術以后,醫生說手術比較成功,也許會出現一個奇跡,但要有一個較長時間的恢復。那時候曉娟確實高興過一陣,那時候寇軍就買了輪椅并且定做了這個坡道梯。他們設想,到時候曉娟一個人開著車子就可以拉上建強四處走走。寇軍說,只要有楊總在后面指揮著,我給咱在前面干,咱的公司就可以照樣發展。我的腦子可是十個也抵不上他一個。

曉娟吃驚建強一離開病房真的就跟好人一樣。他已經快兩個月沒有在戶外感受過天空陽光和空氣了。剛出住院大樓,炫目的陽光還讓他不大適應,他瞇著眼睛。很快他就適應了,他甚至緩慢地轉動著脖子四處打量這外面的世界。那一瞬間,曉娟突然間就有了一種建強真的康復了的感覺,因為從他們身邊走過的人的目光中,也確實在向他們反饋著這樣的信息。

寇軍跑到前面打開了車門,把那個鋁合金坡道梯拿出來,拉長以后支好,就像飛機的舷梯一樣銀亮閃光,好多人在回頭看這個奇異的裝置。憑著函子一個人的力量,很輕松地就把輪椅推進了車里,車子里面的坐椅也提前由寇軍做過拆裝改造,騰出了放置輪椅的足夠地方??苘娛掌鹆虽X合金坡道梯一邊縮起來一邊講給曉娟聽,然后把它在車里哪個位置放都詳細交待給曉娟。寇軍的手機又響了,上午在醫院都響過好多次了,公司里的事的確太多了。曉娟說:

“你趕緊忙去吧。有函子在,我們就可以了。”

寇軍說:“嫂子,那我先去公司。有啥情況你隨時給我打電話。”他又把頭伸進車里,拉住建強的手說:

“楊總,這下一出院就好了。”

建強朝他笑笑??苘姾髞韺跃暾f,楊總當時的那種笑讓人不安,就是那種分明不認可別人的話而又不愿意直接說出來的笑??苘娞煜そ◤娏?。

回到家里的建強仍然不愿意躺到床上去,函子用輪椅推著他在家里四處走動。建強用手指著他要去的地方,函子俯在爸爸耳邊不住地說這說那,建強不時地笑出聲來,他看上去紅光滿面,一點都沒有倦意。這時候曉娟甚至在考慮讓建強出院是否有些晚了,在醫院里反倒讓人越躺越沒有精神了,這一出來不就一下子變成了好人一般的?她在心里甚至掠過一絲僥幸的念頭:說不定建強的病真會出現一個奇跡!盡管在醫院里了解到的情況是,得了這種病幾乎就是判了死刑,有幾個剛做完手術就死了。即使病情輕一點,手術做得好一點,手術后一般也是四肢活動受阻,而且維持不了一兩年。曉娟覺得,不說奇跡了,就是這么維持上幾年也挺好的。

函子推著爸爸去了他的書房。曉娟看到屋子里到處落滿了厚厚的灰塵,被從窗戶射進來的夏日陽光照著,越發顯得凌亂不堪。陽光里還能看見地板上到處有碎玻璃碴子在閃爍。魚缸破碎以后只是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并沒有來得及仔細清理。

曉娟打開窗戶,仔細地打掃起來。過去每天早上一起來,曉娟就要用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打掃衛生,房子總是收拾得清清爽爽,那種打掃自家衛生時勞累而又舒心的感覺,好久都沒有體驗了。她把沙發拉出來仔細地擦地板,在墻腳那里,又有一條熱帶魚的尸體,先是腐爛后來又變干了,身上的條紋圖案已經看不清了,有的地方魚骨露在了外面。曉娟拿簸箕鏟著魚尸,心里又一次升起一種絕望的感覺。生活,轉眼就成了這樣,沒有預先的提示,也沒有任何道理。

曉娟先打掃完客廳和臥室,又打掃了廚房,然后就做飯。吃完飯得讓建強睡一覺。曉娟正在廚房里做飯的時候,函子跑過來叫她。

“爸爸讓你過去一下?!焙诱f。

“咋啦?”曉娟驚了一下。這一段,她總是會感到驚恐。

函子笑了笑說:“爸爸好著呢。你過去一下就行了?!?/p>

曉娟把灶上的火關小,急忙拐到書房。函子卻并沒有跟過來。曉娟看到建強正在書架邊閉目發呆,垂著的手里拿著一本硬殼的書。她急忙問:

“怎么,不舒服了?”

建強仍然閉著眼,不吭氣,卻伸手把那本硬殼書遞給她。曉娟不懂得建強的意思,遲疑地看著他,接過他遞過來的書,一看才發現是一本影集。她打開來翻著,眼皮突然地跳了起來。雖然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見了,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妖精喬虹,只是她那時候還是個剛出大學門的年輕姑娘,現在身邊還領著一個大眼睛的小男孩,已是一個小母親了。照片是在海邊拍的,椰樹,海灘,游人,應該是海南的風光,曉娟去過海南。曉娟再往后翻,就看到了建強和喬虹母子在海灘淺水中站著的合影照片,建強穿著游泳褲,身體魁梧強壯,脖子上架著那個光屁股的大眼睛小男孩,那個小狐貍精穿著一件艷紅的裙式泳裝,身上露出來的部分和那張狐媚臉一樣白,脖子細細的,胸卻是那么高挺,一側的胸就緊緊地擠在建強的身上,手從后面伸過去,緊緊地摟著建強的腰,真真正正一家子的情形。曉娟差點暈了。她匆匆地往后翻,里面全是他們三人的照片。她從照片上打印的時間,想起來是前年冬天建強去海南出差的那一次,那次他還順路在廣州看望了女兒。曉娟頭嗡嗡地響了起來,建強,你真的要我的命呀!她扶著輪椅,叫出了聲來。相冊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見建強羞愧地用雙手捂住臉,嗚咽著,眼淚在手指下面縱橫流淌。她想起他們幾年前那一次吵架,結婚以來最厲害的一次,就是因為喬虹這個小狐貍精。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子,招聘到他們公司沒有半年時間,建強就特別信任她,把公司辦公室的一大攤子事都交給她負責。其實那時候還沒有什么憑據就證明建強跟她好,僅僅是見過幾面之后的一種感覺而已,女人有時候就是有一種自認為很準確的感覺。曉娟那次是攆到辦公室去大鬧了一場,直到建強最終妥協,辭去了喬虹。后來,建強在有一次說到喬虹時還告訴曉娟,喬虹已經回到她的老家南方某個城市里,再也沒有聯系了。

那一次大鬧,其實僅僅只是猜測。建強住院這一段,曉娟時不時會反思自己過去對建強的一些做法過分了,心里一陣陣的內疚,可是現在……卻證實了比她原先的猜測更嚴重的事實。曉娟只覺得內心里升起了一種恨,恨建強嗎?恨不起來了。只有對那個小妖精刻骨的恨,她要在跟前,非把她撕成碎片不可。還有那個大眼睛小男孩,也是那么可恨……建強一輩子太精明了,就包括他到了這樣的地步。曉娟知道,他肯定是有意要讓她知道這個事實的,至于是要她承認他們,還是要她因此而減輕以后對他的思念,曉娟就弄不清了。

曉娟覺得自己也真夠粗心的,怪不得建強說她“沒文化”呢。建強也知道她從不去動書架里的書,才把影集大模大樣地放在里面,天天打掃衛生時它其實就在自己的眼前,她卻視而不見。她甚至還一次又一次地為它拂去灰塵。

曉娟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出了聲。

函子急忙跑過來,問道:

“爸,媽,你們怎么了?”

曉娟趕緊止了聲。她從地上撿起那本影集,插在書柜里顯然是它原來就放在那里的豁口中。

“沒有啥事?!彼龜Q過頭就出去了。

做好的中午飯曉娟自己沒有吃,她發現建強也吃得很少。建強用他有限的語言來回在說著兩個字:

“媽。”

“回!”

建強要回的是牛頭峪的老家,而不愿意在城里的這座別墅小家停留。這是曉娟早都預料到的。

這輛畢加索車子是建強特意給曉娟買的“生活用車”,車體不大,里面又能裝好多東西。建強說,你是咱家的功臣,把咱函子一手培養到了南方那所名牌的醫科大學就是巨大的功勞?,F在你也該休息了,沒事了想旅游就出去旅游(曉娟這幾年把國內的旅游地幾乎跑完了,還去過歐洲,韓國),想散心了就開車出去轉轉,想打麻將了就去打吧。

曉娟開著畢加索離開了他們的小家。函子扶著爸爸的輪椅坐在后面。今天簡直出奇跡了,建強一直都清醒著,從出了醫院就沒有下輪椅,午飯后本來想讓他上床睡一會兒他也不愿意,只是催著“走”,“回”。這會兒他仍然沒有倦意,函子指給他看周圍的建筑和景色,他轉著頭一路到處看著。不時用簡單的語言應和著,并且淡淡地笑笑,偶爾還發出聲音來。當聽到爸爸喉嚨里有了痰音時,函子便用指頭頂著紙巾進去幫他清理,他們配合得十分默契。有病以來,建強動不動就給曉娟發脾氣,但女兒回來這幾天,他們父女之間相處的時候卻總是很融洽。

曉娟把車子開得很慢。過后再回想起來,曉娟還有點后悔,要知道這已經是建強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的話,她會把車子開得再慢些,讓建強用臨終的眼把他多年打拼的這座城市看個夠。

一列火車呼嘯著從牛頭峪鉆出來,朝北往城里馳去。牛頭峪是公路鐵路連接嶺南嶺北的交通咽喉,從牛頭峪進入山里,到處都會看到盤繞的公路和鐵路,它們時而平行,時而重疊交叉,像是在捉迷藏一樣。公路如一條長帶在山上飄來繞去,汽車卻像攀緣的甲蟲在帶子上爬上爬下;火車一會兒鉆入洞中,一會兒又鉆出來。在曉娟的記憶中,小時候,整天都在山里面爬上爬下的,打草砍柴,看火車汽車。后來不念書了,又在牛頭峪石灰廠干了幾年,成天看到的還是這些東西。現在想起來,它們還像昨天的事情一樣清晰。

那是他們的初戀,建強在建筑學院讀書,她是一個普通女人,就因為他們是小學、初中、高中的同學,建強四年來,每個暑假都要來石灰廠看她。這里有他們許多的甜蜜細節……

南嶺山撲面而來的是郁郁蔥蔥的綠和濃重的陰涼氣息。車子開到山口了。石灰廠已沒有了蹤影,在那塊地方早已建起了一座度假村。順公路往山里走,山坡上高處低處遍布著一片片建筑物,全都是度假村或者療養院,在綠樹掩映中露出鱗次櫛比的琉璃瓦屋頂。

曉娟想像著當年石灰廠的模樣。每次回來路過這里,都會那么清晰地想起。

車子再往前走,就到了牛頭山,這里是從城里進入南嶺山的第一個制高點。那個石頭的牛頭依舊兀然挺立在那里,上面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和它后面緊緊連接的龐大山體上茂密的植被形成鮮明的反差。

建強如今是這樣子回來了。這是他當年滿懷憧憬地進城上大學的時候怎么也沒有想到的吧?

那一天比現在這個季節要晚上幾個月。秋天里滿山的樹葉大片大片地變紅,像是一堆堆燃燒的火。那個上午當建強穿著母親手織的條子布襯衫背著鋪蓋卷出現在石灰廠門口的時候,曉娟其實是無意中碰上他的。那是一個休息日,大家都回去了,曉娟待在廠里,一個人鉆在宿舍里織一陣毛衣,悶了就出去轉一圈,她就是在廠門口閑轉時看見建強的。石灰廠門口,是進城去的長途汽車站。那時候建強成為牛頭峪一帶第一個大學生的消息眾口相傳,曉娟是經過回憶才把這個名字和那個平常在班上不吭氣不顯眼的男生聯系在一起的。那時候班上女生少,而且男女生之間不相往來,哪個男生要是和女生說句話都會被大家齒笑。當他們在石灰廠門口相遇的時候,彼此都把對方看了又看,曉娟卻一眼就確認了他。他們的家一個溝前一個溝后,不在一個村子里住,曉娟離開學校好幾年了,他們一直再沒有見過。而且那時候他們都在發育身體,和初中時候相比,無疑都發生了很大變化。

曉娟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如今是大學生了。正在猶豫間,她看見那個又高又瘦的人向她走過來。

“你是曉娟?”他說。

曉娟臉紅了,她沒有想到建強會一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她說:

“你是楊建強?!?/p>

短暫的羞澀過后,立即就有了一種認同和親切。就像山里面隨便碰上一泓泉水,就可以放心地用手捧了去喝一樣。多年的同學肯定跟別的人不一樣。以后他們在說起這一次邂逅時,曉娟問建強,你為啥一見面就能認出我呢?建強說,你那時候是咱們班上長得最白的一個女生,誰敢不記得?。?/p>

“你是到城里上學去吧!”

“噢?!?/p>

“你給咱牛頭峪爭光了。聽說大學就考了你一個,其他的幾個都是中專?”

“噯,瞎碰上的?!?/p>

“謙虛啥呢,就是學得好嘛。”

建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曉娟說:

“也沒人送你?”

“我媽硬要送我,走到半路我讓她回去了。從家里走到這里,要十幾里路呢?!?/p>

汽車那天遲遲不來,仿佛故意要留出足夠充分的時間讓他們站在石灰廠大門口邊等車邊說話。關于昔日同學的話題源源不斷。他們彼此也知道了一些各自的家境。對于建強來說,曉娟父親剛剛逝去,他知道,曉娟從小就沒有母親,他則是剛剛知道。他也明白了曉娟在廠里休息的時候為什么不愿意回去了。

一個星期以后,當一個上面用紅字印著建筑學院名稱的牛皮紙信封寄到石灰廠曉娟手中的時候,他們都沒有想到,信里那一番客套不但沒有使得那一次邂逅漸漸變成往事,反而成為他們的未來的開端。書信自此就穿梭往來起來,相互的客氣慢慢地變成了傾訴。對于曉娟,那時候糧食是從家里拿的,除了要交給灶上的一點生活費外,每月的八塊錢被她最大限度地積攢了下來。自從她在牛頭峪供銷社里看上了那種藏藍色的嗶嘰面料,就開始一天一天地算計著如何才能攢夠錢買一塊那種布料給建強也做一套制服,鄉上的干部就穿著那種面料做的制服,建強比他們都高,穿上一定會更精神。她跑到供銷社買布料那天,半路上天下起了雨。到了供銷社,渾身的雨水和汗水已經分不清了,她掏出那一卷一毛兩毛攢起來的錢,它們在口袋里已被汗水和雨水打濕得一層層粘在一起,那些年人們沒錢,流通的錢本身就被使喚得又舊又破,營業員在絮絮叨叨的責備中費了好大功夫才清點完錢。抱著布料回到石灰廠,她把那塊布料就壓在枕頭下,手摸著布紋,聞著新布的清香,興奮得幾乎一夜都沒有睡著。第二天就是廠里的休息天,她一大早就坐車到了城里建強的學校,拉著建強去了一家裁縫店。那時候大學生們也流行穿中山裝,趕在天冷換季的時候,一套挺闊的中山裝已經穿在了建強的身上,它是建強長這么大穿的第一身制服。接下來,他第一次穿上了毛衣毛褲,是曉娟給他買毛線織的。第一次穿上了皮鞋,也是曉娟給他買的。而建強用更多的真情回報了她。當那么多農村出來的大學生都解除了原先已有的婚約時,建強卻在上大學后反倒選擇了她,一個農村妻子。那些年要解決她的城市戶口,她還沒有工作,建強為他的選擇在日后的生活中比別人付出了加倍的辛苦和努力,就包括下海辦公司在內,還都不是為了讓她和孩子生活得不比別人差嗎?

……那么多第一次,要不怎么叫結發夫妻呢!當年那種清寒而幸福的歲月,現在想起來依然讓人怦然心動。曉娟突然覺得人是多么善于遺忘啊,前些年動不動就鬧不愉快的時候,怎么就沒有想到這些呢?就像這些年她往麻將場上一坐,錢就跟紙一樣,哪里還會想起當年的清苦生活呢??墒?,如今要那么多錢有什么用呢?要是能去假設的話,只要建強身體好了,就是再回到過去那種艱苦的生活中去,曉娟也愿意。

喬虹這樣的小女孩,她能懂得這一份從苦難中走過來的真情么?曉娟又想起那個小妖精,還有那個大眼睛小男孩……一想到他們,她心里又慌亂起來。不過,只要建強好了,哪怕他就繼續喜歡她……

曉娟想到這里又立即搖了搖頭,為自己的想法害怕起來。她怎么這么容易地就向自己內心里堅決沒法認可的東西妥協了?因為這種妥協,她忽然對建強的病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祥感。

“媽,媽,媽……”

建強突然在車里叫了起來。曉娟這才看見婆婆就在石碑旁的樹蔭下站著,而建強顯然是提前就看見媽媽了,或者,是他感應到了媽媽在那里等他。老人從家里遠遠地走到這里,就像她事先知道兒子要回來似的在那里眼巴巴地等著。曉娟探出頭叫了一聲:

“媽!”

還不等車子停穩,老人就向著車子撲過來。函子打開車門,跳下車叫了一聲:

“婆!”

以往總會先抱住孫女親熱愛撫一番的老人今天卻徑直撲向她的兒子。

“媽!媽!”建強急切地叫道。

“我娃到底咋了嘛……”婆婆連跪帶爬地一頭鉆進車里。曉娟從后面扶她上了車。

當老人和建強哭作一團的時候,曉娟和孩子也都哭了起來。

在一家老小關切的目光中,建強躺在老家的床上安靜地睡著了,很快就睡得很沉,響起了均勻深長的鼾聲。曉娟記得,那些年剛開始辦公司的時候,事情不順建強常常失眠,他總會跑回老家來在母親的身邊睡上一晚。一到老家,他總會睡得很香。

婆婆在屋里院里到處點上了香,灑上濃濃的苦艾水。函子坐在爸爸身邊,用紙巾輕輕地沾去他眼角上的淚水,他沒有知覺似的一動不動,只有眼淚會不斷地流出來。他的鼾聲震撼著這座小二層樓的家,讓人感到遙遠而陌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勢。

曉娟和婆婆在隔壁的房子里,當從頭講起建強的病情時,曉娟泣不成聲。而婆婆這里也不輕松,她獨自在老家的這座宅院中,與她所說的“惡鬼”進行著殊死的較量。多年來忌口戒葷虔誠信佛的婆婆,似乎比別人更善于感應生死。婆婆絮絮叨叨地說:

“起初幾天,我還以為他們要叫我去呢,成天晚上在動我的棺材,把棺材蓋弄得咔嗒咔嗒響,我下了炕就掂起根棍子,把他們攆走了。后來剛睡著,就夢見我娃了,不住地在哭著叫我。我就明白了,原來他們不是叫我,是對建強下手了?!?/p>

曉娟知道,婆婆的那口柏木棺材,是建強前幾年就請來匠人做好的,用生漆漆得油光瓦亮,放在旁邊的一間空房子里。

“他們哄不了我,我知道他們是誰?!逼牌耪f,“他們不服氣。他們把建強剛生下來就扔在了死娃坑,讓我撿回來了。他們自己留下來的那四個娃都對他們不好,他們早早地就給氣死了。他們到現在還心不甘。”

聽了半天,曉娟才聽明白婆婆所說的那幫人是指建強的生身父母,他們早已死了。

曉娟知道,婆婆臉上的疤痕,其實也記錄著建強的身世。

自從婆婆在死娃坑里抱起被人扔在那里嘴唇發紫渾身冰涼的建強那一刻起,建強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誰也搶不走。那時候是后來被稱為三年自然災害的頭一年,經常有人把剛生下來的孩子扔到死娃坑里去。那年頭人沒啥吃,狼卻成群結隊,它們餓塌了腔子,眼睛放射出貪婪的綠光,拖著棒槌一樣的尾巴在山里面四處逡巡,尋找獵物的氣息。那個黃昏晦暗的天氣里,當那個把建強放在死娃坑里的男人前腳剛走,正在那里打柴的婆婆后腳就到了,當她從那個破爛的襁褓中摸到了孩子兩腿間的小雞雞,一把就把孩子抱在懷中的時候,隨著一陣唰唰唰的聲音,一下子就來了七八只耳朵尖豎的狼。狼們看到放在嘴邊的獵物已被別人抱在懷中,怎么能夠甘心?它們尖聲地嘶叫著圍上來,她緊緊地把孩子抱在胸前,狼輪番往上撲,把她的衣服都抓成了布條。有一只老狼前蹄搭上了她的肩膀,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臉,血嘩嘩地往下流。她一把抓住了老狼的一條細腿,使出渾身力氣大叫了一聲,把老狼掄了下去,老狼嘴里帶走了她臉上的一塊肉不說,另一個前爪也在她肩膀上狠狠地抓出了一道深溝,她只覺得熱乎乎的血流從肩膀上順著身子前后往下流。群狼聞見了血味兒,都興奮得跳了起來,但又被她的叫聲嚇得往后一頓。這時候她聽到了懷中的孩子哇的一聲發出了哭聲。婆婆后來說,她的叫聲喚起了孩子的哭聲,而哭聲救活了孩子的命,這是母親和建強之間的第一次呼應。剛抱起孩子時還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呢,她內心突然一陣驚喜,力量也隨之而來。她抱著孩子往后退了幾步,感覺腳下踩到了一根粗樹枝,她踩著那根樹枝站住不動了,目光對視著群狼,瞅住機會猛地一貓腰把那根樹枝抽起來,握在手中感覺有镢把那么粗。機會來了,她啊啊啊地發出狼一樣的叫聲,一手緊抱孩子,另一只手拼命地掄起了樹枝,左沖右突地跑出了死娃坑,跑到了馬路上。那群狼跟到路上,已沒有了指望,往前走了幾步就站在那里不動了,發出無奈的嗚咽,眼巴巴地看著她把孩子抱回村里。

七八年之后,建強已經背著書包上學了。

下午一下班,寇軍就開車過來了。他是從工地上直接趕過來的。聽見了汽車聲,曉娟從房子里迎了出來??苘娨幌萝嚲蛦枺?/p>

“嫂子,楊總怎么樣?”

曉娟搖搖頭。她挑開簾子,讓寇軍先進了屋子。婆婆和函子都守在建強的床前,寇軍和老人打過招呼,就撲到建強跟前。他拉住建強的手,又用另一只手去搓它。建強的呼吸停了一下,接著又恢復了沉重均勻的呼吸聲,就像走路時腳底下打了一個小絆子,接著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苘姺畔铝私◤姷氖?,呆坐了一陣,就走出了屋子,離開房門口,蹲在臺階上點了一支煙,一口接一口地猛吸。

曉娟跟出來,來到寇軍跟前說:

“我原來還想著回老家看看就回城里去,在城里有個啥事醫生也好照應。你說這樣子恐怕不敢再動了吧?”

寇軍站起來說:“也就是。以楊總的性格,他要是稍微能撐住的話就不會……”寇軍說著抽噎起來。

寇軍給曉娟示意,他們走到院角,在石楠樹下一塊石桌旁的石凳上相對坐下。曉娟明白他是怕他們說的話被老人和孩子聽見。

“嫂子,楊總這病恐怕不容樂觀了?!笨苘娬f。

“我知道。”曉娟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流了出來。

“有些話,我早幾天就想說呢。但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嘛?!?/p>

“……這樣吧,嫂子,我要是說得不對,你就當我沒說好不?”

“你說就是了。”

寇軍又拿出一支煙,用剩下的那個煙頭點著,猛吸了一口,這才說:“我覺得,該見的人現在就該安排讓他們見見楊總也好。楊總病的這一段,咱們給誰也都沒有說……”

曉娟的頭嗡地一聲,她第一個感覺就知道寇軍要說什么。頭頂的石楠樹上,一只蟬突然停住了叫聲,讓人發現它前面其實一直都在鳴叫著??苘娍匆姇跃甑纳袂?,低頭抽煙,又不吭了。曉娟說:

“你是想說喬虹和孩子吧?”

寇軍驚愕地望著曉娟,正不知道說什么,曉娟說:

“我都知道了。從醫院一回去,他就從書柜里拿出了照片……”

“楊總心里真是啥都清楚……”寇軍忍不住哭了。

嫂子,其實當您來公司為喬虹之事和楊總辦公室大鬧的時候,他們倆人真沒什么?在此之前,我和楊總帶著喬虹去南方出差,為塊地的開發,當時招待一位政界的領導,這領導在歌舞廳和喬虹跳舞、唱歌,看上了喬虹,晚上硬要把喬虹帶走與他過夜。喬虹不愿意,那位政界的領導攤牌說:“喬虹不跟他去,這塊地的手續不批。”楊總滿臉堆笑地說:“喬虹是我愛人”。那位領導也笑著說:“那好吧!”這件事“黃了”后,喬虹很感激楊總。楊總說,這是應該的,做一個人,誰都會這樣做,保護手下人的安全,是任何一個領導的職責……

“見,怎么說也該見,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已經這樣了。再說,建強這么也就算一輩子了,”曉娟抹著眼淚,“可是,你說要在城里的話,左鄰右舍互相認識的不多,見也就見了。我就權當是傻子,把臉一抹不管不顧了。可這是在老家,有老人,孩子也都這么大了。再說,我娘家也在后山……”

樹上的蟬又鳴叫了起來。

曉娟又說:“現在給他們說,他們要坐飛機過來的話,也就到明天了?!?/p>

寇軍吭哧著說:“嫂子,我沒有敢給你說,她前幾天就帶著娃過來了,在城里一家賓館住著,整天哭鬧著要見楊總。楊總有病的事一直沒人給她說過,這么長時間了,她打楊總手機總是關機,后來就給我打,終于還是不放心跑過來了。一天一天哄她,怎么也哄不下去了。”

曉娟愣了,她原本打算再給她一天時間來說服自己呢。她說:

“那就讓她來吧?!?/p>

曉娟后來再回想起來,多虧這天就讓喬虹和孩子來見了建強,多虧。要不然,會留下多少遺憾啊,對建強,對喬虹和孩子,也對她自己……

曉娟說:“那你就辛苦一下,開車去把他們接過來。就不要讓公司里的其他司機送了?!?/p>

寇軍正要走,院子門推開了,先是一個腦袋探進來看了看,接著人才走進來,走路哧啦哧啦地腳在地上靸,邊朝里走邊發出嘻嘻的笑聲。曉娟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看清是建強的親兄弟中最小的那個哥哥四民。曉娟知道他至今還是一個光棍漢,上面那幾個哥沒人管他,前幾年建強把他弄到公司的建筑工地上去管些事,卻好吃懶做,啥也干不了,就知道要錢花。他住得遠,不在這個村子,怎么就跑來了?

“嘻嘻,得是我兄弟回來了?我在路邊看見車了。”四民說。

曉娟趕緊迎上去擋住他往進走,說:“建強沒回來。我跟娃回來了。”

四民用手摸著自己的腦袋說:“噢,我還當我兄弟回來了呢。”

寇軍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他點上吸著,仍沒有往出走的意思,嘴里念叨著:

“噢,他咋不回來呢?我沒錢了,也沒煙了?!?/p>

“給,”寇軍把自己剩下的半包煙給了他。

四民捏捏煙盒說:“都快沒有了?!?/p>

曉娟從身上掏出一張五十元錢說:“好了好了,拿去自己買煙吧?!?/p>

四民哐地一聲拉上門走了。

夏天的夜幕遲遲才降臨了。

婆婆側倚在床上,俯身看著她的兒子,眼睛里的眼淚就沒有干。她不時地用自己的臉頰去貼貼兒子的臉,建強的眼淚和她的混合起來沾在母子倆的臉上。

函子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旁邊的凳子上放著碗和勺子,碗里的烏雞湯都熱過幾遍了,爸爸幾乎就沒有喝,勺子一放到嘴邊,湯都流出來了。

曉娟收拾完廚房,也過來坐在建強的床邊。她雙臂抱胸,用手托著額頭。

屋里,只有建強深長的呼吸聲,一聲一聲地像錐子在扎人的心。

“函子,你一直都在爸爸跟前坐著,你也到院子里轉轉去。媽跟你婆說幾句話。”曉娟說。

函子聽話地出去了,曉娟對婆婆說:

“媽,我想給你說個事?!?/p>

婆婆在床上坐起來。曉娟說:

“寇軍去接個人,一會兒就來了?!?/p>

“這會兒來人干啥,讓我娃好好地就跟咱們家里人在一塊兒?!?/p>

“是個女的,她叫喬虹。她跟建強好?!?/p>

“……”

“才比咱函子大不了幾歲。他們還有了一個男孩?!?/p>

婆婆張開了嘴,半天沒合上。曉娟流出了眼淚,接著忍不住抽泣起來。

“唉……”婆婆長嘆了一聲,“咋又遇上這種事了?”

“媽,你說這種事讓我咋辦嘛?”曉娟抹著眼淚。頓了一陣,又說,“我娘家就在跟前,這事要傳出去,讓我跟娃咋做人呢……”曉娟嗚嗚地哭起來。

“媽也沒老糊涂?!逼牌耪f,“女人遇到這事,唉,媽知道你的難處,可建強已經做下這事了……你光是能讓她來見建強一面,多少人就做不到?!?/p>

曉娟越發傷心地哭起來。

院子里響起了汽車開進來的聲音,隨著車門子的打開關上,曉娟聽到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媽媽,這是哪里呀?”

“這是爸爸的老家。”那個女人的聲音。

“爸爸怎么鉆在這么黑的地方呀?”

“……”

“爸爸怎么不出來接咱們呀?”

寇軍從后面趕到他們前面,說:“在這里?!苯又验T簾一挑,自己閃開,讓喬虹和孩子先進去。

曉娟看到了這個小妖精,就看了一眼,腦子里騰地就亂了。她穿著紫色的短袖套裙,腰像馬蜂腰那樣卡了進去,胯部卻突兀地展開,胸和臀都沒法隱藏地凸現著,在屋里微暗的燈光下,那瓜子臉和領口處晃著暈白。男人就是愛這樣的貨。還沒等曉娟反應過來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喬虹卻牽著孩子的手,一邊辨認著屋里的人一邊給孩子介紹說:

“這個是奶奶。”

“奶奶好!”孩子清脆地聲音叫道。

“這個是大媽媽?!?/p>

孩子望著曉娟的臉,有些怯生生的。喬虹催孩子說:

“也問大媽媽好啊?!?/p>

“大媽媽……好?!焙⒆舆@才有些勉強地說了一句。

曉娟不記得自己是否答應了,就急急地出去了。

喬虹急切地撲到建強跟前,捧著他的臉說:

“建強,你怎么突然就病成這樣了啊……”

喬虹的眼淚散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孩子在地上喊:

“我要看爸爸,我要看爸爸!”

喬虹把臉貼在建強臉上說:“建強,你醒醒啊,我和點點來看你了。”

她把孩子抱到床上說:“點點,你叫爸爸,快叫??!”

孩子用那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撫著建強的臉說:

“爸爸你別生氣啊,你看媽媽都哭了?!?/p>

“爸爸你起來嘛,點點再也不惹爸爸生氣了。”

建強慢慢地睜開眼睛,他顯然是認出來了,嘴動了動,卻張不開。只有眼淚撲簌簌地流出來……

夜,漸漸地深了。下弦月掛在天上,月亮周圍的天空寧靜而深邃,點綴著不多的幾顆星星,都格外明亮。不時地,會有一列火車穿過牛頭峪發出隆隆的巨響。在這樣的靜夜中,建強的呼吸聲越發清晰,震撼著整座房子及每個人的心,也像一列火車一樣,徑自奔向只有火車自己才能知道的遠方。

屋子及院子里,到處香煙裊裊,那是婆婆不斷地續上的。院墻上,房頂上,院子里的樹梢上,不時會有身體大而笨的鳥在飛起落下,發出碰撞聲,那是鴟鸮,它們此刻還在為自己選擇位置,過上一陣,就會發出鳴叫,用那刺破夜空的凄厲的聲音一直叫到黎明時分方肯罷休。當人的生命衰微時,它們就活躍了。

寇軍一定要留下來,他也應該留下來的,萬一有個啥事的話也好照應。要不老的老,小的小,一幫女人咋辦呢?曉娟讓寇軍先去上樓休息,她在院子里轉了一陣,就進了婆婆的屋里。那只大白貓見生人進來,騰地一聲從炕上跳下來,從人腳邊溜了出去,每次回來都是這樣,它只認婆婆一個,平常就陪婆婆臥在炕頭上。婆婆的屋里是一個大炕,能睡四五個人,每次和建強回來,晚上一家人都要在這炕上坐很久,沒完沒了地說話,總有說不完的話,常常要說話到很晚,說累了,建強就陪媽媽睡在炕上。

曉娟歪在炕角的被子上,困得頭都要炸了一般,卻沒有一點兒睡意。這些年讓建強把自己慣壞了,啥事都不操心,啥事都依賴他,突然間,一下子就要面對這么多事情。函子大概是到院子外面去轉了一圈,這會兒也回來悄然坐在炕邊。母女倆都不說話。

她們聽見那個叫點點的小男孩開始在院子里跑前跑后,他大概慢慢地也適應了這個環境,并且對新的環境有些興奮。他在院子的角落里看見了那只大白貓,卻并不害怕,徑直走到貓跟前去。貓看他來了,哧溜一聲爬上墻去了,他站在地上叫道:

“大貓咪,下來呀!我跟你玩?!?/p>

大白貓并不理他,他跺跺腳,大白貓臥在墻頭,用那寶石一樣亮的眼睛看著他,一動也不動。他沒有辦法了,只好失望地走開。

他來到奶奶住的房子門口,把門簾一挑站在了那里卻不進去。函子說:

“來吧?!?/p>

小人兒看看炕上的曉娟,怯生生地說:

“我不?!?/p>

函子跳下炕去抱他,說:“來吧,我陪你玩?!?/p>

“阿姨,那你幫我把大貓咪叫下來,咱們跟它玩好不?”小家伙說話一字一板的。

函子笑了,說:“傻瓜,叫我姐姐。”

小家伙不好意思地糾正道:“姐姐,我想要大貓咪,它不跟我玩?!?/p>

這時喬虹一挑門簾進來了,她抱過孩子說:“好孩子,聽話。大媽媽和姐姐都累了,讓她們休息吧?!?/p>

“大媽媽和姐姐為什么累呀?”

“她們照顧爸爸累的?!?/p>

喬虹確實聰明。她始終在通過孩子給曉娟說話,既填補了見面后互相沉默的難堪,也避免了直接對話有可能發生的不愉快。反倒讓曉娟感到自己被動了。難怪建強會愛上這個小妖精呢。

喬虹又對孩子說:“咱們過去陪爸爸好不好。跟大媽媽和姐姐說聲晚安?!?/p>

“不過,我都有些喜歡這個姐姐了?!?/p>

“還有大媽媽呢,快說?。俊?/p>

“大……媽媽晚安,姐姐晚安。不過,我還想和姐姐玩呢?!?/p>

“好了好了,小乖,咱們快去陪爸爸好吧。”

喬虹把孩子抱起來,并且用微笑與曉娟和函子打過招呼,就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函子說:“媽,你也對人家好一點嘛?!?/p>

曉娟不吭聲。函子又說:“你沒看出來,人家也是真心愛爸爸呢?!?/p>

函子說著抹起了眼淚,她說:“我爸也值了,這么多人都愛他呢?!?/p>

曉娟終于忍不住了,把頭埋在被子里哭了起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婆婆把睡著了的點點抱了過來,曉娟接過孩子,讓他睡在函子旁邊。幽暗的燈光下,曉娟和衣半躺在炕上,用胳膊肘支著頭,看著睡在一起的兩個孩子,呆呆地看著,拿他們跟建強的模樣去反復比較,都像極了,但女孩和男孩又各有各的像法,函子像得秀氣,這個小崽子則像得虎實,曉娟突然間對他們產生了共同的愛憐之情。函子累了,曉娟催了幾遍她才睡下,這會兒睡得正香。男孩子不老實,動不動就把被子蹬開了。曉娟一次又一次地幫他蓋好,剛一蓋上,馬上又蹬開了。她于是就把被子蓋在他的腳脖子處,讓那一雙厚墩墩的小腳丫子露出來,這下好了,小家伙蹬不著了,老老實實地睡踏實了。男孩子和女孩子就是不一樣,男孩子火氣大。她這下又看著那對小腳丫,禁不住用手去撫摸它們,孩子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是不是夢見有人在撫摸他了?曉娟把一只腳握在手中,肉乎乎的滿滿的一把,然后再握另一只,好長時間,她都在交替地握著它們。她恨那個小妖精,可對這個小人兒,怎么就是恨不起來呢?一點兒都恨不起來。

曉娟關了燈,躺了下去。她想迷糊一會兒,可就是睡不著。那只大白貓平日里總是陪著婆婆臥在炕上,它大概也沒法弄清今天是怎么了,都是些生人睡在炕上。它從門簾底下輕手輕腳地鉆進來,一對圓寶石般的眼睛在黑夜里射出深幽幽的亮光,往炕上看看,那些生人還在,它就失望地出去了。過上一陣,再進來看一次。門簾猛地一挑,這回是建強進來了,他穿著一身新衣服,是那套出國時穿的藏藍色意大利西服,還系著大紅色的領帶,一副急急呼呼的樣子,他進屋還沒站穩,就轉身往出走。曉娟急忙問他:

“你干啥去?”

“我走呀!”他好像還笑了笑。

“去哪?”

“不是就去……”建強的聲音聽不清了,曉娟卻清楚地看見他手指著村西的牛頭山那里。

建強轉眼就不見了人影。只聽見外面響起一陣騾馬的嘶叫聲和蹄聲,蹄聲越來越遠,曉娟拼命地叫起來:

“建強,建強,建強……”

曉娟把自己叫醒了,耳朵里依然是騾馬的蹄聲,心跟那蹄聲一樣咚咚亂跳。接著聽到院子里狂風大作,嗚嗚地起著哨子。她拉亮了電燈,這才看見點點像是被誰掐了一把一樣狂哭,函子則夢魘住了,伸著胳膊啊啊地喊不出來。曉娟用被子裹著點點抱在懷中,又騰出一只手搖著函子,叫著隔壁的婆婆:

“媽,媽,媽!”

婆婆跑了過來。她捏住函子的鼻根拔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里發紅,函子才哇地一聲哭出了腔,醒過來了。婆婆說:

“你看響動多大!鬼日的,他們這回要把建強搶走了。”

婆婆正說著,電燈嘩地一聲滅了,再拉就拉不著了,大概是風把電線吹斷了??苘娐牭铰曇籼咛咛ぬさ嘏芟聵莵?。這時,喬虹在隔壁也叫了起來。大家急忙都過去。

婆婆點亮了蠟燭。只見建強在床上抽搐起來,仿佛極度痛苦的樣子,眼角依然有淚流出來。喬虹俯身站在他的跟前,一手拉著他的一只手,一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不知如何是好。婆婆接過建強的手,摸了一陣脈搏,眼淚就十股八行地流下來。她放平建強的手,用那枯樹枝一樣的手抹去建強的眼淚,然后就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建強的頭發,聲調平靜地說:

“我娃,你看咱家的人都在這里呢……媽在呢,曉娟和函子在呢,喬虹和點點在呢,寇軍也在呢。媽留不住你了,一家老小都留不住你了,那你就走吧,好好地走吧。

“我娃這一輩子辛苦了,這下就好好歇歇,把你自己招呼好。

“媽知道你心不甘。我們都好著呢,你誰也甭操心了。

“我娃,你就放心走吧,走吧……”

屋里一片抽泣聲。抱在曉娟懷里的點點這陣子也懂事地不吭聲,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爸爸。

“走吧,走吧,走吧……”婆婆一聲接一聲地說著。建強終于安靜下來,然而那呼吸開始短促起來,節奏先是加快了一陣,就突然緩慢了,越來越慢,越來越輕,越慢,越輕……火車到站了,停下來了。

一大早,當村里的幾個老人前來敲門的時候,一切都已料理停當了。大門口還圍著村里的老老小小,在低聲地嘁嘁喳喳議論著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昨晚上的響動他們肯定都知道了。

以往建強出門,都是曉娟一個人為他打點行裝,這回卻是一大家子人在忙。建強穿戴得整整齊齊,一套藏藍色的西服,系著紅色領帶,是寇軍開車和曉娟一塊兒回到城里專門取來的,這樣的行裝是建強臨走時托夢囑咐給曉娟的。喬虹幫建強淡淡地化了妝,并且在他身上輕輕地灑幾滴古龍香水。建強好著的時候,一年四季連香皂護膚霜之類的東西都不用,這回他已經不能拒絕了。婆婆親手把自己一針一線做的一雙新鞋墊平展展地放進他的皮鞋里,就像他當年從這里離開去城里上學時一樣。當這一切仔細做完的時候,建強已是一副精精神神要出遠門的樣子了。人生注定要常常出門,也注定有那么一天,一出門就要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一連幾天都是車來人往,院子里擺滿了花圈,擺不下了就放在大門外的街道上。

曉娟過后才明白,按婆婆的決定把吊唁的人分為兩批是正確的。兩種人的情感的確涇渭分明,建強有病這一段給誰都沒有說過,這突然到來的噩耗讓他的同學和好友一個個哭得死去活來;而那些同行和其他人卻顯然是在例行一份客套的禮節。

要強的母親,知道怎么保護她的兒子的尊嚴,即使是最后的尊嚴。

喬虹抱著孩子,和函子一起,一直在屋里的靈堂前為建強守靈。

喬虹換下了她來時穿的那套紫色短袖套裙,穿上了一身黑衣,黑色的長褲,黑色的長袖衫。函子和點點都穿上了白色的孝衣,這是婆婆為她自己身后準備的。婆婆在家沒事,就在做這些事情。

四歲的點點已經很懂事了。他老老實實地和媽媽姐姐一起待在爸爸身邊。有時候也跑出來,借上廁所的機會玩一小會兒又悄悄地進屋去。

把又一撥客人送走以后,曉娟剛回到院子,看見點點從大門外哇哇哭著跑進來了,他捧著一只手,大聲叫著:

“媽媽,媽媽!”

曉娟趕緊迎上去,一把抱住他,看見孩子捧著的手指上滾著血珠子。

“傻孩子,咋弄的?”曉娟說著就捏了他的手指伸進自己嘴里嘬了幾口,把血吐出來,看到孩子泛白的手指上一道細細的口子挺深的。她說:

“小乖乖,咋把手手弄破了?”

“它扎的,”孩子指著拖在身后的長孝衣。

曉娟這才看見孝衣上扎了一顆干棗樹枝,她輕輕地把它拿下來,舉到孩子面前說:

“你想把它拿下來,它就扎你了?”

“嗯?!?/p>

“它像個小狗狗是不是?”

“嘿嘿,”孩子破涕為笑了。

“不要緊,大媽媽給你包一下,一會兒就好了?!?/p>

正說著,喬虹從屋里出來。知道是孩子手破了,就轉身再回屋從自己的包里找出一個創可貼拿過來,她從曉娟手里接過孩子的手說:

“姐,我來吧?!?/p>

然后利索地給孩子包扎起來,包好了對孩子說:

“還不謝謝大媽媽?”

“謝謝大媽媽!”

喬虹領著孩子進屋去了,曉娟半天還看著屋門口那塊兒發愣。她還那么年輕,孩子也還那么小啊。那天一塊兒給建強穿衣服時,不時就會和她的手碰到一起。雖然沒人說話,但兩雙手配合默契,都要給她們所愛的人把一切都做好。建強入殮時,她抱著孩子,捧著建強的臉親了又親難分難舍的情形,曉娟更是終生難忘。曉娟突然覺得,建強有病以后,要是能早些讓他們母子陪建強一段也許就好了。

大門口響起一陣摩托車聲,在門口停了下來。四民從摩托車后面下來了,胳肢窩下夾著一卷燒紙,靸拉著鞋往進走,他們的家離這里還有四五里路呢。曉娟以為他是來吊唁的,就迎上去接過燒紙,打招呼說:

“你來了。”

四民說話粘粘糊糊地涎水亂濺:“來商量事呢?!?/p>

曉娟一聽要商量事,心里咯噔了一下,過事就怕人出來起亂子,建強的事婆婆不讓給他們說,難道是來找什么事不成?她怕婆婆在屋里聽到,就領他往墻角的石桌凳跟前走。四民卻站在院子不動,他說:“二民哥來了?!睍跃曛澜◤姷膸讉€親哥中,二民是個最有心計的人。四民朝大門外面喊:

“哎,你快進來么?!?/p>

二民這才背著手四平八穩地走進來,弟兄兩個走過去坐在石凳上。四民傻,笑嘻嘻地滿院子到處打量,二民卻一臉嚴肅。曉娟也知道,建強過去背著婆婆沒少給過他們錢。四民一直娶不到媳婦,關照就要更多些。曉娟給兩人倒上茶水,不等遞煙,四民已經抓起石桌上的煙給自己嘴里塞了一支,卻不管二民,曉娟趕緊給二民也遞了一支。

二民五十多了,短短的花白頭發,若有所思地抽著煙。四民說:“二哥,你說么?!?/p>

二民又停了半天才說:“建強歿了,我們都等著報喪呢,也沒人報?!?/p>

曉娟陪著笑說:“噢,建強這事太突然了,給誰都沒有說?!?/p>

“咋樣都是親兄弟一場么,你看這事弄的……我們弟兄幾個還真犯作難了。說來吧,人家沒人給說;說不來吧,讓不知道的人還當我們弟兄幾個不來呢。想來想去,還是過來一趟,把禮走在前面。”

曉娟聽出來二民的話不省事,但沒吭氣,想聽他還要說什么。二民這陣子卻又沉默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把啥事都安頓好了么?”二民半天才問。

“好了。”

“紙盆誰頂呢?”

曉娟這才明白他們來的意思了。牛頭峪的風俗,人死了送葬的過程中,要由死者的后人頂一個瓦盆,旁人扶著,在里面一直燒著紙火,走到十字路口摔碎,表示香火有人傳承。頂紙盆的只能是兒子。女兒被認為將來是人家的人,是不能頂的。有的人自己沒有兒子,就會讓侄子外甥之類的晚輩來頂紙盆。紙盆是不能白頂的,頂了就要繼承一部分家業。山里面為這種事也有起糾紛的,讓侄子或者外甥把紙盆頂了,到時候卻不想給財產,鬧起來多少年沒完沒了的。曉娟突然意識到這么大的事真是疏忽了,婆婆一開始定的幾個事項中也沒有涉及到。要是在城里火化,不存在這個問題,放到牛頭峪,就真要面臨這個問題了。曉娟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聽見二民說:

“這是個大事呢。我來,就是想給我兄弟把這個心操上。”

二民大概是覺得事情有門道,就索性把話挑明說:

“咱家里,建強的侄子一大堆呢!一個一個槍桿似的。”

點點這時從屋里出來,一個勁地往曉娟這邊看,笑瞇瞇的。孩子就是這樣,你愿意搭理他他就給你表示友好。曉娟突然眼前一亮,她朝孩子叫道:

“點點,你過來,大媽媽抱?!?/p>

孩子朝過走來,曉娟迎上去一把把他抱起來,然后坐在石凳上,對二民四民他們說:

“呵呵,那是你們不知道。你兄弟有兒子呢,這不是?你們看看他多乖啊!”

她把點點一陣猛親,說:“你給大媽媽說,你是不是我們家的小男子漢啊!”

孩子嘿嘿嘿地笑,笑起來很憨很可愛的樣子。

二民愣了一下,就站起來說:

“噢,那我們就走了?!?/p>

四民站起來了又彎下腰,把石桌上的那包煙裝入自己口袋。

這時候喬虹從房子出來,站在屋門口喊點點,說:“快過來兒子,你沒看大媽媽正忙著呢?!?/p>

點點應聲向媽媽那里跑去。

四民正往出走,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停下來,嘴上流著涎水問曉娟:

“我建強兄弟還有兩個媳婦?”

曉娟臉紅了,她豁出去地說:“就是呀!你才知道?”

“我……我都沒有媳婦,他就兩個……”四民還想說什么,被二民拽了一把就出去了。

婆婆從屋里出來時他們已經走了。

曉娟說:“媽,那建強這事……”

婆婆張了張嘴,突然間說不出話了。曉娟說:

“媽,你放心,我給他們說清了,不是有咱點點嘛,他們操什么閑心呢!”

婆婆一把拉住曉娟的手,曉娟感覺婆婆的手在顫動著,婆婆說道:“曉娟,你是明白人,媽都不知道咋感激你呢。你以為媽把這么大的事忘了是不是?媽可一點都沒有老糊涂,正愁著咋跟你開口說這事呢。有咱點點頂紙盆,我娃也就心甘了。”

按牛頭峪的風俗,入葬是在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進行的。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就結束了。家里院子內外的幾百個花圈都一火燒了。建強此刻已靜靜地躺在牛頭山上,留給他的親人們的,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

大家回來的時候,躺在炕上的婆婆坐了起來。曉娟說:

“媽,你躺著吧。你這些天都沒有好好休息了?!?/p>

婆婆說:“媽沒事。你們都勞累了?!?/p>

“媽這輩子經的事多了,從小沒爹媽,十二歲起就被人賣來賣去,一共就賣了五回。后來逃難到這牛頭峪,孤零零地過日子,沒想到第二年就有了建強。老天爺看我太苦了,專門派我娃給我做伴來了。我娃給我把氣爭了,我剛到這里的時候,誰能瞧得起啊?”

婆婆并不打算詳細說自己的往事,她過去給曉娟也就是這樣淡淡地提過幾次。婆婆歇了口氣,接著說:

“媽能想通,你們甭操心。媽就擔心你們呢。你們都還年輕輕的,以后咋辦呢?”

這時候,函子和點點已經睡著了。

婆婆坐在倆個孩子旁邊。

曉娟和喬虹坐在炕沿邊,兩個人的腿都垂下,喬虹突然從炕沿上下來,站在腳底下,雙手握住曉娟的雙手,淚流滿面地說:

“大姐,我對不起您,不怪老楊,全是我的錯。那個領導要包我,我不愿意,是老楊救了我。老楊是個好人,心善,正直,是我年青不懂事,害了他,也害了您。自從有了點點后,我在山區的一個小學教學。這是老楊這幾年來給我的存款,一共三百多萬,每次的匯款都有明細項,我都給您?!闭f著,從內衣兜里掏出卡、存折,“密碼在折子里夾著,我一分錢沒動。我有工資”。

曉娟抱住喬虹哭了。

“傻妹子,人都沒有了,我還要啥呢,也苦了您和孩子。錢您拿著,這是老楊的心。也是今天我的心”。

喬虹擦了一把眼淚說:“大姐,自從我懷上點點,考上教育界錄用的教師崗位,我就給自己立下了一個誓言:我不花老楊的一分錢,我要靠我的勞動養活自己和孩子。要不然,我也就成了老楊的二奶了。我知道,我自己一手釀造的這杯苦酒。我必須用一生的青春和生命的代價去喝下去。這錢我堅決不能拿?!?/p>

婆婆哭著說:“點點媽,您拿上,函子媽今后當著家,她娘兒倆的日子比您好過”。

喬虹哭著說:媽,您甭操心,我和娃好著呢!

第二天早餐后,寇軍開車送喬虹和點點回她們母子倆來時的山區學校。

曉娟和函子留下來陪婆婆再住幾天。

責任編輯 常智奇

向島男,1962年3月生,大學所學財經,在《延河》、《小說林》、《陜西日報》、《西安晚報》等報刊發表小說、散文,出版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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