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到西部文學,在今天,我們已經離不開“全球化”這一概念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就曾經指出,由于世界市場的開拓,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于是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文學。我們今天所說的“全球化”與馬恩在這里所說的“世界性”極為相似,精神文化的全球化,與本土化不是對立的兩極,全球化應包含著本土化。文化的全球化像一支合唱隊,有許多個聲部,各民族、國家的文化就是這支合唱隊的不同聲部,他們協調地同唱一支歌。過去各民族、國家也在以自己本土化的聲音來唱歌,但各唱各的。隨著經濟、信息等全球化的到來,文化不再是各自單元封閉的環境里自生自滅的自足體了,他們必須匯入全球化的過程中,并且使之處于和諧狀態。
這是我們對文化全球化的理想設計。然而,我們又不能不看到全球化過程中的復雜性,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全球化的合唱團中能不能形成有效的聲部,與它的綜合實力密切相關,尤其是經濟力量對文化有巨大的推動作用;同時,一個民族、國家有無文化建設的自覺意識以及對自身文化的定位對形成有效聲部也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一個民族不能形成有效的聲部,它的文化也就會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遮蔽。
我們不能不面對西方國家強大的經濟實力,以及伴隨而來的西方文化與本土文化的失衡狀態。假若在振興經濟的同時缺乏民族文化建設的自覺意識,“全球化”就會等同于“西方化”,我們的文化也就會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淹沒,這是我們極不愿意看到的另一種“全球化”。十九世紀以來,一些國家和民族曾經經歷了自己的文化傳統在經濟現代化的過程中被覆蓋、被遮蔽,歷經艱難重新復興的歷史,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中華民族在全球化的合唱團中當然要有自己的有效聲部。這就要求我們對中華民族的文化特征有準確的定位,對民族文化建設有自覺意識,而什么是中華民族文化?在這個重大的問題上卻有許多模糊的認識。
人們通常是把儒家文化當作了中華傳統文化,把漢民族文化當作了整個中華民族文化。而儒家文化不等于中華傳統文化,漢民族也不等于中華民族。就是在漢民族中,儒家文化也只是上層文化,在漢民族的下層文化中,儒家文化發生了重要的變化,但不是全部,下層文化的許多因素甚至是與儒家文化相沖突的。比如在漢族的民俗文化中,鬼神的思想普遍存在,而儒家文化是不講鬼神的。現在一些人基于對文化危機的憂慮,對全球化等同于西方化的拒絕,強調民族文化復興,但他們只從儒家思想中去尋找思想資源,把儒家思想看作是應對全球化的惟一良方,而儒家思想不經徹底的改造,是難以擔當現代化重任的,也無力來應對全球化過程中伴隨強勢經濟進入的西方文化沖擊,這是早已被歷史證明了的事實。
中國傳統文化是個巨大的復合體,包含了中國不同時期的不同民族、不同流派的文化要素,其中自然包括了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創的文化理想,以及千百年來亙古不變地傳承于下層百姓之中的文化傳統,在這個巨大的復合體的內部存在著多種相容與沖突的因素。長期以來,由于種種原因,這個復合體的內部整合還沒有完成。
20世紀50年代以前,由于中原文化中心主義以當然合理的方式存在,把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看作“化外”之地,對他們的文化以拒絕和漠視的態度對待,至多有一些風情和民俗的因素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對邊地民族文化中的深層意識少有關注。由于儒家思想的當然統治地位形成的俯視眼光,對漢民族的下層文化也少有接受。盡管“五四”先驅者們對民間歌謠、民俗等下層文化抱以空前的熱情和關注的目光,由于條件的限制,他們也只是對漢民族的下層文化有一定的了解和接受。20世紀中期以后,文化建設方面由于政治、意識形態的高度一體化和“兩個決裂”思想的褊狹,更沒有對中華傳統文化這個豐富多彩的巨大復合體作深入的研究,更談不上有效的整合。大約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才開始了對中華傳統文化的較為深入的思考。但是由于中國經濟的落后,文化自信在那時還沒有開始建立,只在局部發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比如在審美層面上發現了中國文化超越性的精神價值,在更廣泛的領域發現了中國不同少數民族的文化價值,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生活事象中發現了豐富多彩。但因當時的文化反思目的在于推動現代化進程,而現代化被等同于西方化,認為傳統文化是阻礙中國現代化進程的重要因素,由此對傳統文化在總體上又以否定性占據主導地位。盡管在80年代中期已經有人提出了文化整合的概念,但遠未從“中華民族文化”的立場去思考相互關系和開掘其中包含的價值。全球化到來,把整合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以特別迫切的方式推到了我們的面前。
二
在這一背景下來看“西部文學”,就會發現目前對西部文學探索的種種不足。
西部,本應是一個地理學意義的概念,在中國的版圖上,西南、西北皆屬西部,更大一些,通常所指的十二省區同屬西部,其中的文化形態異常豐富,尤其是在中原文化與邊疆少數民族的文化交匯中形成了特別有意味的文化現象,在形成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過程中產生了許多新質,提供了豐富的啟示。但是,文學的“西部”常常被特指為西北五省區,目的當然不僅僅是區域的限制,而是為簡化文化形態的方便,強調“游牧文化”為西部文學的“底色”、“基調”,重視千年的歷史沉積,輕視近百年的滄桑巨變。
中國文學被繪制了一張地圖,西部文學,就是這張地圖上的組成部份。你不按這張文學地圖行走,可能你就“找不到北”,你的文學之旅就會變得異常艱辛,而繪制這張地圖的人,不是西部的作家們,或者說,主要不是由西部的作家們來繪制的,它是由執掌文學主流話語權的中原評論家、編輯、作家和文學活動的組織者們共同完成的。我把中國文學地圖的繪制者們稱為“中原文化中心主義”,類似于歐洲中心主義。完成這張地圖,經歷了漫長的歲月,盡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對這張地圖上的顏色有一些調整,但主要的色調沒有改變。文學西部是蠻荒、貧窮、落后、原始、苦難、野性、神奇、美景、奇風異俗、儒教的化外之民、原初人性的濫觴之地。在游牧民族曾經的聚居地西北五省區,主要又是大漠雄風,馬背上的廝殺,草原、荒漠上生命力的張揚;一些把西南各省區也歸為西部的文學地圖繪制者,也為它們設定了特殊的色調,比如云南則是竹樓月色,風花雪月,曼妙的歌舞,神奇的美景,多姿多彩的民族風俗,落后的生存境況,奇異的生命形態。
文學地圖上的這種西部色調,當然首先來自于西部的某些地域文化特征,還有西部文學的一些歷史傳承因素,如古代的邊塞詩色調。當西部作家以最表層的方式描繪出西部與中原顯而易見的差異性時,中原文學地圖的繪制者們及時地給予他們熱烈的掌聲,作品得以在中原的大刊物上發表,領獎臺上也有了西部作家隱藏在人群中晃動的身影,一些西部作家從中感受到了中原文化中心主義親切而愛撫的目光。漫長的歲月,不時傳來的掌聲,使一些西部作家越來越清楚了自己要怎樣寫才能聽到掌聲,于是,他們滿懷激情地參與了中國文學地圖的繪制,同時也完成了一個獨立的西部作家到文學地圖共謀繪制者身份的轉變。文學地圖上的西部色調越來越濃重,最終固化為各區域各自顯現的難以掙脫的同質化的單一色調。
這一色調卻離生活中的西部現實越來越遙遠了,它導致創作對真實的西部生活現場的忽略。習慣性的價值認定,固化了的西部文學色調,使相當一批西部作家忽略自己真實的生活場景,對西部多樣化的價值取向缺少敏感,尤其是對邊疆民族地區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熟視無睹,對身處其間的地域文化也缺乏深入思考,文學描寫中的同質化傾向十分明顯。一個明顯的事實是:西部很少有寫城市的作家。西部的城市文學缺失,城市抒寫天然地、理所當然地讓給了東部作家,讓給了京津滬穗的作家。西部沒有城市嗎?尤其是近二十年來西部城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西部文學中幾乎沒有得到有效的表現,而西部作家們幾乎全生活在城市里。屈指可數的幾位寫城市的作家,也沒有從西部城市地域文化的角度來思考西部人的特性,流于普泛的沒有特征的城市文學。西部的十多座省會大城市幾乎找不到自己城市的代表性作家。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對城市的地域文化缺乏深度理解,又怎么能理解自己身處其間的地域文化與中華民族文化共同體的關系?怎樣參與到中華民族文化整合過程中,發出有效的聲音?又怎樣理解全球化進程中自己所處的位置?
當西部出現與固化了的西部色調異質而與真實的西部現實有可能吻合的作品時,文學地圖的繪制者內心升騰起的第一個念頭是疑問:這是西部某省的作品嗎?這一疑問帶來的結果就是該作品有可能從此消失于中原文化的關注目光之外。為了繼續聽到掌聲、領受愛撫的目光,他們安于中原文化中心主義給自己派定的邊地角色,在既定的文學地圖上行走。表面上氣勢洶洶的“東征”、“北伐”,掩藏不住內心虛弱的“找到北”的渴望。這里的“北”,是實實在在的北,代表了中原文化中心主義,他們渴望從那里獲得贊許的點頭和愛撫的目光。很少有人考慮過固化了的西部文學色調與中華民族文化的關系,是否融為一體?增加了哪些新質?對形成中華民族文化有什么貢獻?
在固化西部文學色調的同時,是西部文學精神價值中普世價值探索的缺失。由于固化西部文學色調經歷了漫長的時間流程,習慣性的審美方式已經在許多人頭腦中定型,中原文化主導者與西部作家已經形成某種共謀關系,一些西部作家不惜放棄對當下生活真實言說的義務和責任,迷醉于從歷史陳跡中發掘早已被西部人民淘汰的民情風俗,甚至不惜編造偽民俗。即使那些真實地抒寫了當下真實風情民俗的作品,也常常流于表層的描述,而缺少深度價值的探尋。
有一句被長期言說而少有人懷疑的話語,幾乎成了這一文學地圖繪制的理論依據,這就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其實只要稍加思索,就會發現這個命題的片面性。三寸金蓮絕對是惟一的漢民族的,它卻不可能是世界的,因為它反人性,反人道。民族的要成為世界的,必須具有普世價值,在人類精神價值的高度得以肯定。這個命題引伸于魯迅先生的一段話。魯迅1934年在一封致陳煙橋的信中說過:“現在的文學也一樣,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魯迅全集》12卷,第391頁)魯迅這句話雖然出自一封書信而非嚴格的論文,說得卻非常嚴密,“容易成為世界的”,不等于就是世界的,魯迅還特別加了限制:“即為別國所注意”,僅僅引起了別國的注意,更不能等同于擁有了世界的價值。我們稍微分析一下就不難發現,從魯迅的原話中引伸出來的命題早已越出了真理的邊界,真理往前走一步就成了謬誤,可惜我們多年來還一直把謬誤當作了真理。這句話即使要用,也應做修正,回到魯迅的原意上去:“越是民族的越容易成為世界的”。
相當多的西部作家在這一命題的指引下寫作,搜奇尋異,滿足于民俗風情的訴說、邊地風光的描繪,把在題材層面上引起別人的注意,當作獲得了“世界價值”。風情民俗、生活事象只是精神價值的載體,他們卻無意作深度的精神價值開掘,從而創造出具有獨立品格的佳作。那些描寫歷史陳跡和偽民俗的作品且不去說它,就是描寫當下西部生活貧窮、落后的作品,也往往停止于事象的描寫層面,缺少對貧窮落后的深度追問。西部能提供的事象性題材太豐富太有別于中原,寫這些還忙不過來呢,哪里還有精力去作深度的精神價值的開掘!從而也就漸漸失去了自身精神力量的積累,想開掘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甚至對一些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對西部貧窮落后的理論思考也不愿去了解,更沒有化作自己感悟生活的精神資源,使自己的作品增加一些力度和厚度。
相當一些止于風情民俗、事象描寫的西部文學,在中國文學地圖繪制者的眼中被視為當地地域特色的真實再現,其實正是這些作品阻止了地域意識豐富而有深度的表現。一些在西部評論家眼中頗不以為然的作品,甚至在民風民俗、事象描寫的層面上也有種種不足,以至錯誤、虛假的表述,在中原卻受到了高度評價。最無力去作民風民俗判斷的中原評論家,往往成為作品優良的最終裁判者。習慣性的價值認定,固有的文學地圖路徑,妨礙了對地域文化的深入思考,對西部多樣化的價值取向缺少敏感,對地域文化中出現的新質和變異在心理上的拒絕,使文學地圖中的西部文學在地域文化的表達上顯示出了蒼白。
與全球化概念同時進入我們視野的還有一個重要概念,即“多樣性”。一些作家,一些論者,一些精神價值的探尋者,在“保持多樣性”的口號下,完全忽視當地民族生存發展的需要,試圖永恒地保持那些必然被當地人民淘汰的風俗民情、生活方式。不顧當地人民真實的生活感受,在作品中以所謂詩意的筆墨美化落后的習俗與生活狀態。坐著小車越過跨江大橋上的高速公路,去欣賞邊地少數民族過溜索的“多樣性”生存方式,這是人性的嗎?這是歷史的嗎?人類生存發展了數十萬年,已經在內心形成了不能簡單說清楚的生存狀態的共同價值,怎么樣的生活才是更人性的生活?答案不可能一致,但有共同趨向,這就是普世價值。西部作家在描寫西部廣大地區人民的生活世像時,必須在內心確立普世價值的立場,以免描寫中的價值混亂。
三
直面西部文學在中國文學地圖中的真實處境,穿透已被固化了的西部文學表層色調,超越風俗民情等題材層面,開掘西部文學歷史與現實豐富多彩的精神價值,繪制嶄新的西部文學圖境,是西部作家與評論家重要的任務。這不僅是文學的必須,更是重建中華民族文化的必須。
在這個過程中,西部文學應該關注什么?
關注區域文學。中華大地有遼闊的疆土,有十三億人口,各個區域顯示出不同的文化特征,各區域有不同的文學基因,由此展示出了各區域不同的文學面貌,文學批評在當前應特別重視對區域文學的分析研究,發現其獨特性,從中開掘出能為各民族共同指認的文化價值。一方面,要對各區域、各民族的文化作深入的研究,發現其獨特性,從中開掘出超越性的普世性的價值;另一方面,要以中華民族文化的視野來理解、梳理各區域、各民族文化的相互關系,為整合、重建中華民族文化提出系統思路。
遺憾的是,目前理論批評界對區域文學的研究相當貧弱,大而劃之的“西部”、“東部”文學研究也屈指可數,更不要說對一個省、一個市、區的深入剖析。有限的研究大多也局限于已經被固化了的文學地圖色彩之中,甚至進一步強化固定的“西部色調”,對西部豐富多彩的區域文化作簡化處理,熱衷歷史,輕視現實,親睞舊俗,忽略新質。
關注西部的城市文學。中國西部十二省區,大多屬邊疆和少數民族地區,和中原有遙遠的距離。固化了的文學西部色調取自于鄉村、山野、林莽、雪域、峽谷、沙漠、草原,幾乎沒有城市的因素。中原文化對西部文學關注的目光,長期以來停留在邊地與民族特色方面,停留在鄉村敘事,寫城市據說不是西部作家所長,那是京滬、東部的特權。于是,有的作家已經在西部城市生活了幾十年,有的數十年來幾乎就沒有較長時間地離開過城市,他們也放棄了“在現場”的寫作,而去寫他們并不熟悉的歷史、鄉村,走搜尋奇風異俗之道,甚至編造“偽民俗”,疏于有創作目的地用心靈去體驗自己生活的城市,久而久之,對城市麻木了。經驗告訴他們,描寫城市不大會受到中原的關注。
西部的城市恰恰是中原文化幅射邊地的驛站,是漢文化與邊疆少數民族文化的交匯地,這種文化的交融與碰撞在西部的一些中心城市已經有了上千年的歷史,這些城市往往是中華民族文化新質的誕生地。關注西部城市文學,從這個角度有其特殊意義和價值。近二十年來,西部的城市發展與整個中國一樣,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一些地州的首府城市也變化驚人,這些地方已經成為城市文學生長的土壤,我們應以新的目光關注西部城市文學。比如,研究少數民族,通常尋找的是典型的山寨和民族聚居區,被遺忘的是城市中的少數民族。而他們在城市進入現代化的過程中,在與漢文化的交匯與碰撞中,復雜的心理狀態也必然地成為西部城市特征的重要組成部份。但我們對城市中的少數民族少有表現,他們與這個城市的關系,對這個城市的性格、精神的影響,對形成中華民族文化的作用,我們沒有足夠的分析和評價。
關注少數民族文學。少數民族文學的創作,極大地豐富了中華民族文化的本土資源,長期以來客觀上各民族的相互交流與融合,又為文化的變異與融匯創造了條件,在這里隱含著寶貴的能被各民族共同指認的文化價值,文學批評的任務之一也在于發掘出存在于文學作品中的中華民族的文化價值。但是長期以來,文學批評界對少數民族作家作品的研究更多地注意的是作品中表現出來的這個民族本身的民族特性,而較少站在中華民族文化的全境立場上關注它與中華民族文化的關系。我以為文學批評在關注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的時候,應該特別注意兩種情況,一是那些少數民族作家用漢語寫作時,其中隱含的文化意義,心理的、文化的;二是生活于少數民族地區的漢族作家(或其他民族作家)所寫的當地民族生活作品,在他所處的生活環境中,這些作家又成為了“少數”民族,他既定的文化價值與棲居地文化的交匯產生了豐富的色彩。
關注來自大地的寫作。文學創作的良心和責任要求作家和自己生存的大地的脈搏共同起伏,要傾聽來自大地深處的聲音,吸取來自大地的豐富營養。文學創作走向了大地深處,就是走向了文學的理性深度和情感深度,這樣才能為中華民族文化的重建提供有效價值。然而,不容回避的事實是,近些年來,一些文學創作遠離了大地,成為遠離作家生活現場的寫作。他們的作品不僅與自己的生存環境無關,更與自己實際的精神處境相悖。這種情況的產生,從某種程度上應從批評界的價值導向上反思。80年代以來,理論批評界具有本土精神的創新能力弱化,批評話語幾乎是對西方現代主義及后現代主義種種形式、手法的轉述。話題是存在主義、接受美學、后結構主義、女權主義、后殖民主義等等,全是西方話語,批評家用這些空降來的理論肢解著大地上的作家創作,為符合其理論的作品鼓掌,搜尋不到相關因素的作品即棄之不顧,久而久之,一些作家明白了要怎樣寫才能聽到批評家的掌聲。于是,那些特別在意批評家掌聲的作家放棄了他所生活的大地上有無限生機的本土經驗,而從高頭講章里尋找邏輯前提,調配出適合于批評家言說的作品,兩相適應,皆大歡喜。然而,這些作品及批評究竟為中華民族文化建設提供了多少有效價值,是值得懷疑的。
關注來自民間的創作。“民間”這一概念這些年已經被言說得過于混亂,這里說的民間創作是原生意義,既指那些不以文學創作為己任,生存于蕓蕓眾生之中,在為衣食而奔波勞作之余有感而發,用文學來表達思想感情的大眾作者的創作。“五四”先驅就大聲疾呼對民間創作的關注。在數千年的歷史中,它以口傳文學的方式存在于民眾之中,工業化之后,它的存在受到了挑戰,而信息時代的降臨,又為它的生存提供了新的機遇。口傳文學轉移到了網絡之中,在我看來,網絡文學大量的就是現代社會的民間文學。盡管傳播方式由口傳變為網絡上的點擊和鏈接,但它自由寫作和發表的本質特征沒有改變,它基于生命本能沖動,渲瀉情緒情感,帶有更多游戲功能的特征依然如故。這種原生態的文學創作,正如數千年口傳文學已經證明的一樣,它蕪雜、豐富,卻有無限的生機和活力,從中也能產生《荷馬史詩》那樣的偉大作品。尤其是一個民族的文化精神往往隱藏于民間創作之中,它在自由的交流與碰撞之中,正向價值不斷地被更多的人認可接受,發揮著潛移默化的作用。要發掘中華民族共同指認的文化價值,不能不關注原生態的網絡民間創作。而當前批評界對網絡文學的批評研究少而又少,與已經存在于網絡之中的浩如煙海的創作作品不成比例。
在全球化急促的腳步聲中,對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重新思考和鑄造其新的輝煌,是中國現代化建設的內在要求。文學批評在這一過程中打破固有的西部文學色調,強調同屬中華的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發掘文學中的本土精神資源,為重建具有各民族共同指認的中華民族文化作出自己的貢獻,是當務之急。
整合、重建的過程必須建立在自由研究、自由表達、自由交流、自由討論的語境之中。只有自由的語境才有助于文化創新力的發展,任何高高在上的力量都將摧毀有效價值的重建。中華民族文化的整合,不僅是一個內部對話與交流的過程,也是一個對外來文化敞開博大的胸懷從而吸收的過程,它需要遵循文化建設的規律,也需要相當時間的長度,而全球化的急速的腳步震動著我們的心靈。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困境!
責任編輯常智奇
宋家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評論家,有理論著作三本。現就職于云南民族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