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云深,視野朦朧。穿行林間,霧氣狼煙,氤氳潮濕,行走河流,山洪奔瀉,濤聲盈耳。整個夏天,從高天涌來的陰霾籠蓋四野,籠蓋生活,亦籠蓋這紛繁復雜的紅塵與求索。那些被云霧糾纏的山嶺,被霧淞晶瑩的植被,還有一些狼狽的鳥兒,一些伏耳草、千腳蟲、牛屎巴、地耳,留著胡須的玉米,被雨霧教訓,不得不躲藏起來養精蓄銳的采花高手和好色之徒的蜜蜂們,它們都足以證明,這個難忘的夏天,多事的夏天,是怎樣的讓人迷惘、困惑、悲涼甚至是驚愕而憤怒呢?
這樣的夏天,隱秘的夏天。一種病魔終于來臨,折磨我,也折磨所有為我而付出的同胞。雖然,病之起也有因,病之伏也有因。但絕其因而破其在,只在一字之和,心和則百體皆和。
如此說來,疾病的發生是有原因的,它的潛伏也是有特定位置的。斷絕疾病的發生就要在它潛伏的地方將它除去。于是,這個夏天,這個隱秘的夏天,我成了“無膽”英雄。
曾經這樣思索,也這樣等待,若到“涇洋風”走過山崗,走過廣場,走過山水園林的每一個絢麗而動人的角落,我再去醫院,去B超,去尿檢,去全方位地透視和診斷。于是,猙獰的病魔不給機會,苦難的夏天把人折磨。于是,我躺在了潔白的病床上。
對于病況,出乎意料。這二十多年來,我幾乎成了一具盛藥的機器,而長期陪伴我的就是那種家喻戶曉的“斯達舒”。我一直認為,我的胃是我身體內最不健康的肌體,而緩解它的疼痛除了偶然的“嗎丁琳”和“麗珠得樂”外,這些年來,我幾乎買遍了山城所有的藥店和藥店里各種版本的“斯達舒”。而電視上那位體格健壯肚大如牛的幽默狂徒,他每每問起“胃漲嗎?胃酸嗎?胃痛嗎?”這些話時,末了,他總要補上一句:“請用斯達舒!”而這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服上一粒。即便如此,我的病未能緩解,隱隱的痛始終陪伴著我,走過春,走過夏,走過秋,又走過冬。如此循環,如此病變,這二十多年來或前世或今生今世修來的病體讓我盲目,讓我躊躇,讓我痛苦……
直到這個夏天,這個難忘的夏天,氤氳的夏天,我終于被劇烈的疼痛而送進醫院的時候,那個雨霧迷濛的晚上,我獨自一人,一趟又一趟地熬煎著走在去醫院的路上,直到翌日的傍晚,我無奈地躺倒在潔白的病床上,數日的疼痛,我走到了這個夏天最艱難的時刻。
這樣的夏天,悲涼的夏天。手術臺,那是人生走向死亡或獲得新生的一道門檻。也許,手術的前夜,你一定會悲愁萬千,顧慮重重。尤其是當你初次面對這樣的結果和選擇時,你更會傷心而沉重。因為,面對門檻,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那么,你是過還是不過?進退兩難又身不由己。尤其是那些術前的談話,術前的擔保或患者親手寫下的諾言,那無異于是患者自己在人生最終的死亡谷里和最后的死亡線上所面臨的一次無奈的選擇啊!
這樣的夏天,困惑的夏天。對于自己簽下的諾言,面對手術臺,我感到這簡陋的術床突然就成為我故鄉在年尾那萬木蕭條的隆冬季節家家戶戶要殺戮的年豬,這世間最忠厚的豬啊,在以生命為代價前的那種撕心裂肺、震撼天地的嚎叫,無異于人類在臨死前的悲哀和絕望。而這些苦難的豬呢?當它們最終被老屋的鄰居們活活地按倒在那條簡陋的板凳上時,那條板凳,多像眼前這張簡陋的術床啊!雖然,我身不由己地平躺在術床上的時候,面對山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我被他的助手們其中不乏白衣天使而赤裸裸地扒光了服飾,捆住了手腳,并隨意擺布的時候,這一瞬間,我真想反悔。可是,這是世間最極致的悔之晚矣!因為,那一瞬間,我在氧氣的輸入和籠罩下,怎么就突然地瞌睡汪汪,怎么就突然地失去了知覺,我至今難以忘懷記憶模糊……
這樣的夏天,難忘的夏天啊!從死亡線上過來,我依稀覺得自己在另一個世界游逛。而當我再次回歸到潔白的病床上時,面對鮮花,面對那些慈愛而又文靜的天使們,我在術后的陣疼中感到了莫大的平靜與虛無。我知道,多年來,在我一直自作主張地服藥,從不投醫,從不體檢身體的時候,在服藥的過程中,我已經完成了防患于未然的那段生命歷程。我之所以未敢尋醫或遵醫囑,那全是因為病魔已經在我的體內種出了惡果。雖然,這個難忘的夏天,我的最好的主治大夫陳啟華先生和他的助手們把我成功地培養成山城又一位優秀的“無膽英雄”。但我仍然感謝他們的敬業他們的技術他們的誠信和他們給予的第二次健康的生命。
于是,面對鮮花,面對眾多的鮮花和問候,我有愧于生命的燦爛和成長。這時候,人間真情莫過于此。但是,除了愛情親情師情和友情,鮮花為什么總是在最悲壯的環境下盛開,還在那些生與死的較量中誕生而絢麗,我不得而知。只是,面對鮮花,我無法愉悅,無法爽快,無法精神,更無法偏愛。昨天,我在死亡谷里徘徊,今天,我又在康復的日子里享受著眾多的關愛。悲壯的時刻,我突然覺得仕途有什么益呢?金錢有什么益呢?問題是,當你在奮斗,在忘我的投入,在真誠地奉獻的時候,理想是不是背叛了你,人性是不是扭曲了你,人道是不是拋棄了你,權利是不是扼殺了你?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對死亡,面對鮮花,面對友情,你會突然頓悟:生命是何其珍貴,平安是何其珍貴啊?!
這樣的夏天,迷惘的夏天。原想,在至親的親人中,一切病變,唯不能告知的就是我八十高齡的老父,而母親已經離開我們多年,她在另一個世界苦苦地等待著我們。因而慈祥的父親就成為我們家惟一健在的老人。當父親從兄妹的眼神中最終感知我的病況時,他老人家竟然一鼓作氣地從老屋的山彎里奔走了數十里溝溝坎坎的鄉村便道,直到追上故鄉的最后一趟末班車,終于來到了我耐以生存的山城。于是,在白色的病床上,我們父子就像許多個年節一樣,我總要陪伴著父親擁擠在那張古老的木床上竊竊私語,長夜相依。因為在父親的眼里,我們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永遠是他牽盼而掛念的忠實兒女。因而,當父愛始終維系著原始而鄉土的純真和永恒的親情時;當有人善于懷疑并樂意誹謗別人的長短時,我們終生依賴的父愛和黃天厚土卻最能見證一個人的真正情懷和崇高境界。于是,在康復的過程中,父愛和信仰以及我們自身的人格風范和魅力,就成為我們戰勝病魔的力量和源泉,也成為我們無限依戀而又無限追求的精神支柱。
事實上,有父愛的博大而精深,我并不懷疑自己的思想、品格和境界,當“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成為時尚的精神療法時,一切忠孝、誠信、倫理、道德、俠義和責任都在“三立”的過程中被父愛和黃天厚土熏陶得爐火純青。當有人道貌岸然地大談人品人格和自詡為坐懷不亂的君子時,在做人的根本上,他們卻忽視了人生最基本的忠孝和“三立”的成長過程乃至于建樹。當然,他們在標榜自己成為德才兼備的優秀干部時,我們卻清醒地看到,在我們的身邊,在我們用人的尺度中,有些人無愧于精英無愧于這個時代的典范,也不愧于我們理想之中的榮耀而高翔。但有些人,我們卻不敢恭維,他們之中,充其量,一些人有德無才,一些人有才無德,而有些人卻既無才又無德,他們卻高高在上,自視完美、清高而精神萬古。于是,他們狂傲而蔑視一切地營造他們自認為是這個天地這個時代的網絡、關系,誹謗赤子,踐踏真理,亦享受著鷹的天地和實力。于是,面對庸才,面對這些所謂的驕子,我不可思議。
因而,這個夏天,面對病魔,面對鮮花,面對友情,我迷惘、困惑、直致于驚愕與憤怒了。縱然如此,我十分感謝那些在這個夏天給我以關愛的友人其中包括我的上司,也感謝那些時常在上司面前佛如薄冰令人心寒的報告給我的教訓與覺醒了。
也許,這個難忘的夏天,我在久病卻不善投醫的情況下,被折磨了我多年的病魔終于喚醒。當我切除了膽囊,并經受了術前術后的陣痛而終于還我健康還我信心還我精神還我等待而求索的天地時,面對病魔,面對屈辱,面對冷落,我會堅強而大刀闊斧地生活;當然,在未來的日子里,面對病魔,我也會清醒而自覺地就醫并尋求這個山城最后的大夫,相信真理,相信科學,亦相信生命的壯美和這份難得的事業難得的癡迷難得的理想和堅定的追求與執著。
喲,這個難忘的夏天,多事的夏天,氤氳的夏天啊!
責任編輯 苑 湖
劉德壽 陜西省作協會員,先后在《散文》、《青年文學》、《延河》等國內大型刊物發表各類文學作品多篇,已出版個人專著5部,現任鎮巴縣文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