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 夫
在婚禮上,我們都喝多了。那是在客人散去后,我們幾個又喝了兩瓶白酒。我們幾個是鐵哥們,又都是暗戀她的對象。最后她選擇了他,我們幾個心里酸酸的,但也無話可說。不能說她的選擇不正確,在我們幾個中,他的個頭最高,是個帥哥。我們心情復雜地來喝他的喜酒,不可能不喝多。最后他送我們,我們還像在學校時那樣勾肩搭背地邊走邊高聲大氣地說著些在那時看來非常重要而現在早已忘得一干二凈的瘋話。正在我們走得趾高氣揚的時候,突然感到碰到了什么東西。我們低頭一看,原來碰倒了一個侏儒。他很滑稽地倒在地上,像個屎克郎一樣費力地試圖爬起來。我們非但沒有幫他,反而都哈哈大笑起來。“這家伙怎么個兒這么低?”“真難看?。 薄斑@么低我們怎么看得到他?”“真像一塊絆腳石??!”我們誰也沒有把這個侏儒當回事兒,繼續說著走了。可是,我們誰也沒想到那個侏儒仿佛像個土行孫似地從我們面前又冒了出來,其實侏儒站在他面前頭頂只不過才到他大腿根兒,想打架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少宓膭幼骱芸?,快得我們都沒反應過來。侏儒高高舉起手臂——侏儒高高舉起的手臂正好達到他的胸部。甚至我們都沒看見侏儒手里握有什么東西,只看到他握著拳頭的虎眼對著他的胸膛槌了一下,馬上就像個地老鼠似地出溜跑了。這時我們才看清他的胸部插著一把匕首。事情來得太突然,令最初的我們亂作一團,不知該怎么辦好。而他倒顯得很鎮靜,看上去沒怎么費力地就拔掉了匕首。扎得似乎并不深,沒見血流出來。他甚至還命令我們:“快去追那個狗日的!”我們朝前跑了幾步,那侏儒早已不知去向。侏儒不知去向估計不是他跑得有多么快,而是他的目標小,不知在哪里躲藏起來了。我們再回頭時,見他的襯衣有些紅了。我們趕緊打電話,叫車。扶他去醫院??墒俏覀儎傋吡擞惺畮撞竭h,他腿突然一軟,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120車將他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死了。醫生說那匕首刺破了心臟,內部大出血。到醫院已沒救了。
這是我那次回到縣城看望父親和外甥,走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時外甥給我講的故事。他講這件事的動因是我們正走著迎面碰上了一個女孩兒。她主動和外甥打了招呼,于是他們就站在路邊聊了起來。他們聊了很長時間,我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待他們分手后我問外甥她是誰?外甥就給我講了這個故事。說她是同學的遺孀。其實她這個“遺孀”是有其名無其實。她丈夫是在婚禮的當天死的,他們還未來得及同房。外甥還說她至今未婚。外甥說她至今未婚并非是她愿終身守寡,而是這地方人迷信,說她“克夫”。沒人敢再娶她。
我聽后久久無語。其實在她和外甥說話的過程中,我已在無聊的等待中細細地遠觀了她。她算不上多么漂亮,但是很有氣質。屬于很耐看,或者說很有味兒的那種。就我的欣賞觀點而言,她是屬于那種美麗的女孩兒。我歷來認為美麗包括漂亮,但漂亮并不等于美麗。美麗是比漂亮更有內涵更有品位的東西。當時我還突發怪想地感覺,這么美麗的女孩兒和這樣骯臟的大街真是不相協調。我真想對他們喊你們可以換到一個干凈的地方去說話。而當外甥講了她的“不幸”婚姻后,我更奇怪這么美麗的女孩兒怎么會沒人要她。那不過是一個偶然事件,怎么會讓她承擔責任?我不明白像“克夫”這樣毫無道理的迷信思想在現代社會里怎么還這樣根深蒂固?我不僅憤憤不平還憐香惜玉。我想,我不迷信,我愿娶她為妻。我不怕她“克”我??涩F實是,我已有妻。我們是兩代人。她的年齡可以做我的女兒。
看 望
我們是去看望一個病人。我們是集體去看望一個病人。這樣的看望多少帶著些表演性質,感情因素很少。于是說我們去看她莫如說是看她的丈夫。或者說去看她其實是讓他丈夫看的。因為,她丈夫是一個德高望重的文壇前輩,且做過我們這個文化團體的多年領導。估計我們這些下屬單位都會在不同的時間內集體去看望她。當然,不乏私人性質的單獨探望,那一定是她親戚朋友。但更多的怕是她丈夫在“臺上”時曾經或多或少地受過其恩惠。
我們在醫院外面的商場里選擇禮品。對于這樣的病人肯定得選擇貴重的禮品。我們幾經商議,躊躇再三,最后終于買下了一盒“同仁堂”產的高級補養品,一盒包裝上寫的是巴西產的進口咖啡。這兩樣東西的包裝都十分華麗夠“派”,還配備有同樣印刷精美的手提紙袋??瓷先ゴ_實貴重,當然價錢不菲。出來門直奔花店又買了一個花籃,簇擁著郁香的紫紅玫瑰。花店老板想得周到,早已在花叢中央插著一塊“祝你早日康復”的小牌。
這是我們這個省會的最大醫院,也最權威。院子很大。進了電動不銹鋼門后又走了好遠才到達高聳入云的新病房大樓。乘電梯到十八樓,又問了護士小姐,才找到她住的那間高干病房。我們是下班后才來的,又因為買禮品耽誤了太多時間,所以我們走進病房時沒有看到老前輩。只看到保姆守在她的身邊。雖說是高干病房,也僅此一間而已,除卻了衛生間,面積也不很大,加上兩張床和許多藥瓶等各種叫不上名堂的物品,屋子里便顯得空間緊張。以至于我們進去除了兩人可坐在床上后,其余已無可落座。天熱,屋子里開著衡溫空調,窗簾拉得很嚴,光線幽暗。因而空氣不十分好。她躺在有護欄的床里,看上去與躺在一個大一點兒的嬰兒車里無疑。這種有護欄的病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大約是為了不讓病人掉床而設。她半裸著身體,抑或是全裸,只是下半身蓋著白色的床單(抑或是毛巾被)。她看上去精神還好,顯然說話聲音微弱,但思緒清醒。只是頭發一根不現——如同葛優——那大約是化療的作用。她患的是癌癥。是胃癌還是胰腺癌,我們不是十分清楚。
我們不敢和她多說,那樣太費她的精神。我們向那個看上去十分和善的保姆詢問了治療情況后告辭。臨走時主任還把那個掉進花叢中的小牌子往出拽了拽,插在醒目的位置。我知道她的目的是想讓后來的她丈夫看到。我們告辭招手時也向她說了和那牌子上同樣話。這樣的話沒任何毛病兒,可我卻覺得對她來說有些反諷和滑稽的意味兒。在這里也許無語才更真實,才不顯得那么虛偽。更虛偽的是我們在回程的出租車上,主任向老前輩打了電話,專告我們的集體探望。說師母看上去精神很好,祝她早日康復。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如果那保姆(和我們不熟悉的保姆不一定能說得清我們的“來路”)不告知的話,我們就有點“虛”了此行。因為我們利用的是業余時間,不可謂不勞苦功高——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于是,在回程中我們理所當然地在燈火輝煌中吃了一頓公款大餐。
這期間又過了一年,也許一年不到,她去世了。她去世時我正在外地出差,回來后聽主任說的。主任說她臨終遺言不開追悼會,不舉行向遺體告別儀式。主任說他們買了花圈去了他們家。說他家屋里屋外都擺滿了花圈。老前輩向他們表示感謝。說他老伴“走”時很平靜,跟睡著了一樣,一點兒也不痛苦。大家唏吁感嘆,向老前輩說了節哀順變的話。并說師母八十高壽,也算喜喪。主任還專門向老前輩說了我因在外地出差而未來的話。我自然感謝主任替我圓場。我也裝模作樣地感嘆一番,說事實上這樣也好,對老前輩和他女兒都是解脫。因為師母在醫院已住了兩年多的院。其實不過是用高級的醫療手段和高級的藥物養著而已。如果是一般老百姓,肯定“走”得更早。其實也不過多活了兩年時間,最終還是逃不脫死亡。這就是死亡的公平性。不過,老師母的修養決定了她是個有“?!敝?。她會平靜地對待死亡。她會進入天堂。這不僅是因為她是一個頗有修養的人,更是一個和善的人。好人一生平安。包括到了“那邊”。只是我忘了問主任那天他們送花圈后是否又“公事公辦”地吃了一頓公款大餐。
路 遇
有一陣子時間,我耳鳴頑疾復發,嗡嗡嗡日夜不停,響得心煩。四處求醫,無果。到網上查詢,見某“耳病中心”有專家坐診,可以根治。于是興沖沖前往,花了一千四百多塊,先買了一個療程的藥(是其中心的特制,可謂獨家秘方)回來,吃了個把月,吃得兩眼發黑,翻腸倒胃,耳朵照鳴不誤。甚至還有更嚴重的跡象。打電話問那“中心”;“專家”回說,像你這樣的耳鳴年代久遠,一個療程根本不行,至少得四五個療程。這就是說,還得六七千塊。加上頭一回的,快萬把塊了。狗屁!一點兒好轉的跡象沒有,到時不好我去找誰?算了,我算真正知道了如今的“專家”和他們的“根治”之術——那就是叫你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這一千多就當交了“學費”。
萬般無奈之下,只有最后一招——煅煉身體,提高自身的抵抗力。于是,重振精神,專門到商場買了跑鞋,恢復早上跑步。早上六點準時起來,然后快速穿衣,披掛整齊,出門,下樓,出了院門,來到街上,向左,在人行道上,啟動跳躍的腳步。跑過一道街,拐彎,再跑過一道街。我一直跑到東風渠上。東風渠堤上市政實行了綠化工程,栽了許多觀賞樹種,綠茵裊裊,風光甚好。上面曲線回還的地板磚道上,自有不少煅煉的人。青年人多選擇的是快跑,中年人多是散步,老年人多是舞劍,打太極。還有的提著鳥籠哼戲,煞是瀟灑自在。
當我跑過長長的兩道街,再從東風渠的這端跑到那端的時候,已是汗水淋漓。于是我往回走就改作了散步,半休息狀態。每當我回走到堤中央變電房附近的時候,總能碰到一個年輕人(大約三十多歲)對面走來。他穿著一身運動服,卻沒有跑步。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另一與眾不同的是,他耳朵上戴著一個耳機,手上拿著一只小型收音機抑或是隨身聽或MP3,他一面走著,一面神情專注地聽著,目不斜視,只看著前面不遠的地面。從戴著的眼鏡上看,他一定是個知識分子。他走得不急不徐,有一種從容的穩定。他個頭高高的,可是他的頭上沒有頭發。并非全光,像林彪和蔣介石的那種。而且臉色青黃,不,是青灰或青黑。我由此斷定,他是一個病人——很有可能是人人談而色變的癌癥患者。因為他的頭上的無發顯然并非天然,而是化療結果。好像癌癥病人都得化療。只要化療,就會掉頭發——掉光頭發。
那段時日,我每天早上在東風渠上的同一地點,總要碰到他。我驚異于他的準時——這當然是建立在我亦準時的基礎之上。如果哪一天,我晚起了幾分鐘,那碰到他的地點就會略有提前,這說明他是準時起床,準時散步,分秒不差的。而我碰到的其他人,則是面孔不斷變化的。我們天天在東風渠上“約會”,相遇時彼此互看一眼,好像已有什么心領神會。
后來,我到外地出差了一段時間,回來后已入冬天。加之我的耳鳴頑疾已有好的改觀,我的懶散毛病又犯——貪戀黎明前的熱被窩,起不來了。于是就中斷了跑步。待到來年春上不熱不冷,我又恢復了到東風渠上跑步時,卻沒再見到他——那個看上去還算年輕的男子。直到現在,一年過去了,無論我早上到東風渠上跑步或晚上散步,我企望能再碰到他,卻再也沒有碰上他,他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我猜想可能再不會碰到他了——大約并非仿佛——而是他真的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然,像他那樣有時間觀念和恒心的人,是不會無故中斷散步的。我還猜想,他走得一定很從容——從他那鎮定的腳步上看,他一定是一個對死亡有思想準備的人。
我后悔我中斷的跑步,不然,我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哪一天不到東風渠上散步了的——那一定就是他向這個世界告別或病重的日子。盡管我和他沒有一點兒關系,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會向他送去默默的敬意:一路走好!
責任編輯 張艷茜
老海 本名李海波。1986年從事文學創作,已在全國各大文學期刊上發表小說散文二百余萬字。出版過小說集《獨身男人》和長篇小說《老村》?,F在《散文選刊》雜志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