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因為一場車禍。
在重癥監護室搶救了三天,還是沒能搶救過來。她不肯走,抱著他已經冰冷的尸體,一遍遍地撫摸著他的臉。不說話,只是流淚,誰勸也不聽。
結婚三年,他對她,那是真的好。去超市買東西,大包小包自己提著,把所有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舍不得讓她受一點兒累。她生病,他喂她藥,先試水溫,怕不小心燙著她。
點點滴滴的好,讓她想忘都忘不了。這樣好的男人,一生能碰到一個,就不枉活一回,叫她如何舍得放手?
夜里,她撫摸著他的照片,默默地說:“等著我,等家里人走了,我就來陪你。”
他的骨灰,她悄悄藏起來一點兒,找人做了條項鏈,將這骨灰塞在墜子里,天天戴在身上。項鏈做得很長,鏈墜懸掛在她心臟的位置。她很安心,覺得他每天都在隨自己的心臟一起跳動。
忙亂過去,她終于有時間安靜下來,整理他的遺物。中午有很好的太陽,她坐在書房的地板上,從他的遺物中抽出了幾封信。是情書,打印得整整齊齊。她的心一激靈,從前他給她的情書,可都是用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手寫出來的!果然,情書不是給她的。他叫那個女人“貝貝”,說如果有來生,他希望他的下輩子跟她一起過。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進她悲傷的心。她一直想,如果有來生,她還想跟他一起過。真可笑,婚姻里所有的疼惜和愛,原來都不過是個假相。真相一下被撕開,血淋淋地袒露在她面前。他說得很清楚,他的下半輩子,只希望和另一個女人過。
朋友過來安慰她,說既然他負了你,你就更應該好好地生活,找一個比他更好的。離開了他,難道你還活不下去了?
朋友的話把她的火“噌”地點燃,她恨,咬牙切齒地恨。她給了他百分百的愛,得到的卻不過是與另一個叫貝貝的女人分享丈夫。可能,還不止這一個女人。她把他送的婚戒褪下,由于戴得久了,戒指很緊,拿不下。她到冰箱倒了杯冰水,大冬天里,把整個左手泡在冰凍的水里,忍著刺骨的寒意,才終于褪下來。
那個冬天,她的整個左手,紅腫得像一只熊掌。
他送給她的小東西:音樂盒、羊毛手套、眼藥水、還有戒指等,她現在一分鐘都不想見到。她不想讓這些東西留在家里,留下了,就等于有人天天在抽她的大嘴巴子。沒有地方放,想來想去,最后忍痛到銀行租了個保險箱。這樣,就能徹底把他從自己的生活里鏟除,她輕松了。
她開始去相親,所有的相親她都去。她挑人,別人也挑她。母親說:你到底是離過婚的人,降低點兒要求吧。她就更恨他,是他把她從大姑娘變成離婚女人。這個男人,死了也就算了,偏偏死后還讓她發現他的背叛!
她偏不降低要求,她要挑好的,樣樣都要比他好,這樣她活著才解氣。最后,終于挑了一個滿意的——大學的副教授,妻子因病去世了。她很喜歡他的沉穩和內秀。
婚后,她在丈夫的輔導下又考了個注冊會計師,換了工作,一個月拿四五千元錢的工資,很是得意。丈夫是個粗線條的人,不太懂得疼她。有時,她也想起前夫的好。然后又恨恨地告訴自己:好有什么用,他能對你好,也能對別人好。還不如像現在,挑一個不怎么疼女人的男人,這樣更實在。
她懷孕了,宮內大出血,奄奄一息。朋友來醫院看她,前塵往事全涌上來。掙扎著最后一絲力氣,她說她更恨他了,要不是他的死,她也不會再嫁,也不會有今天。
朋友哭著說:“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他哪里有出軌呀,都是騙你的。你那么愛他,他怕他死后你活不下去,求我編了情書來騙你。我怕你認得他的筆跡,特意在電腦里寫好打印出來。你不記得‘貝貝’了嗎?他說戀愛時他喜歡那樣叫你,你還說以后如果生了個女兒,就叫‘貝貝’。”
迷糊中,她想,自己是說過。沒想到無意中說出的話,他都記下來。朋友說:“臨死前他還說,如果你生活得幸福,就永遠也不要告訴你。”
她軟軟地把頭垂在枕邊,笑了。她想她終于沒有愛錯他,現在終于可以實現自己當初的諾言去找他了。昏過去之前,她滿臉含笑,說:“保孩子,不要保大人。孩子無論男女,都叫‘貝貝’。”
她終于被救了過來,丈夫堅持要保大人,孩子沒了。醒過來后,她覺得很餓,想吃雞蛋面。丈夫欣喜得馬上跑回家,做了面條,放在保溫瓶里拿給她。她大口地吃著,覺得真香呀。她想雖然沒有前夫那么細致,但其實丈夫也是疼她的。
她把裝滿前夫禮物的盒子從銀行拿回來,鎖在自己的小柜子里。這一生,能擁有兩個男人的愛,是多么幸福而奢侈。余生里,她要帶著愛而不是恨好好活下去。因為只要她活著,他對她的愛,就不會死去。
責編/王 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