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年前,我師范畢業,回家鄉作了一名小學教師。心情很不好,不是我不愿意當小學老師,而是我時常羨慕那些上大學的人。我沒參加過高考,所以思想上總覺得有些遺憾,連做夢都想著進大學念書。
為了彌補失去的時光,工作之余,我刻苦自修,倒也拿了一張本科畢業證書。為此,教了大半輩子書的爹說:“小三,為啥不去考考研究生?”
我說:“做白日夢了,我又沒真正念過大學,怎么去考?想來個三級跳嗎?越過大學直接考研究生?”
爹把煙袋兒放下,說:“俺學校里就有一個老師,跟你一樣沒念過大學,卻在去年考上的。”
娘在一旁也插上了嘴:“試試唄!不行,咱還教咱的書。”
在兩個老人的一再鼓動下,我動心了。
礙著爹教了這么多年書的面子,我工作的小學校給了我半年的假期,讓我準備參加年底的研究生考試。
為此,我也像千百萬大學畢業生一樣加入了浩浩蕩蕩的考研大軍。為了更好地備考,我決定到省師范大學考研輔導班去學習。
臨行前,我們學校的校長沉著一張臉對我說:“我只給你半年時間,考上了自然好;考不上再回來教書時,如果還想考,你就自己擠時間吧,我不會再給你假期了。”
我心里涼了半截,眼里似乎濕濕的,倒也沒怎么怨恨他。
于是,我來到了省師范大學。省師范大學的位置很偏,在城市的西郊,隔墻便是一個叫“牧村”的村莊。
由于來得晚,學校里的床鋪早被搶先的考生給租完了,再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住宿。我們幾個遲到的“學子”只好把目光選在了學校墻外的牧村。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越不幸就越不幸。牧村的農戶也早把自己閑置的房子租給了未來的“研究生”們。我不禁有些感慨:考研大軍真可稱得上浩蕩了,僅我們這樣一個小地區,竟有這么多準備考研的人。難怪有人說,中國是一個考試大國。
無論如何,我們今天也要找到住處,我們幾個一路背著鋪蓋,一路繼續打聽。
好不容易,在臨近傍晚時,我們才在一戶農家找到住處。本來這家已經住進來五六個女生,主人一看我們十幾個男生,害怕影響不好,硬是不讓住。我們死纏硬磨,說我們都是正派人,真是為了考研究生才來這兒的,也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住處,離家又遠,不容易啊!我甚至掏出了幾年前學校發給我的工作證。其他幾個,有拿出身份證的,沒有工作過的干脆拿出自己的大學畢業證。
主人也算善良,總算“收留”了我們,我們很是感動。為了節約租金,我們幾個合租一個房間。
一切收拾完畢之后,我們才互相認識了。我們屋子共擠了四個人。一個是陳大年,五年前大學畢業,在一個中學教書,嫌工作不如意,決心通過考研來改變原來的命運,企圖離開那個地方。一個是李愛強,大學畢業已經兩年,由于失戀,女友跟別人好上了,離他而去,于是他決心活出個樣子給她看看,毅然選擇了考研。另一個叫楊彬,他與我們就不一樣了,去年大學畢業,報考重點大學研究生,本來分數已達到,只是由于排名靠后沒能錄取,又不愿調劑到普通院校,只好選擇復讀。看來,他是非重點大學不讀。同屋的四個人當中,只有我沒有受過正規的大學教育,雖然靠自修擁有一張本科畢業證書,但據說“含金量”很低。對此,我很是自卑。而且我考研的目的也沒有他們明確,似乎只是為了找回失去的時光,能夠到大學念念書。
不管怎樣,我們考研究生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二
為了不影響省師范大學正常的教學工作,我們的考研輔導班只好采取“打游擊”戰術。哪一個階梯教室上午沒人上課,我們就上午占用教室,否則,就是下午,甚至晚上。
由于我們這支隊伍不屬于省師范大學,所以該校教職員工很是反感,但據說礙著學校個別領導的面子,同時也為了給學校增加點額外收入(占用教室當然要交費),他們才同意我們占用教室的。話又說回來,我們這支隊伍中不光有我們這類身份的人,而且還包括即將畢業的應屆生,他們同樣準備考研究生。
考研輔導班不同于高考輔導班,而且通常只輔導全國統考的政治和英語。至于專業課,因為大家將要報考的大學都不一樣,專業課又是各個高校自己命題,所以沒法集中輔導,只能自己復習。何況教育部最近三令五申不準各校舉辦專業課輔導班,一經發現將嚴肅處理。
我英語較差,所以常常在老師輔導過后還要追問幾個問題。剛開始還好,教我們英語的劉學老師能夠耐心地解釋,后來就有點兒煩了。無奈,他收了我們的錢,也不好推卻。我更有理由,我交了錢讓你輔導,你就得給我講解。這年頭,錢還真管用。但有幾次我還是發現他在講完課后似乎馬上想離開,好躲過我們的“糾纏”。
同學們當中,我發現經常圍著老師問問題的還有一個女生,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應該算是大齡考生了。其實,我早熟悉她,因為她也跟我們同住在牧村那戶農家院子里。她和幾個女生住在西屋,我們住在東屋。彼此來回經常碰面,只是點點頭,便各忙各的了。很長一段時間后,我才知道她叫張百翠。
有一天我起床很早,到牧村西邊的一個土丘旁背英語,恰巧張百翠也在那兒背政治,大概已背了一段時間。
我朝她笑笑,說:“你真用功。”
她合住書,說:“你也很用功。”
不知為什么,那個早上我背英語背得很認真,似乎張百翠也完全沉浸到政治理論當中了。
大概張百翠的勤奮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陳大年便問我:“那個女生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張百翠。”
陳大年還想問更多的事,但我的確回答不上來。因為我只知道她叫張百翠,關于她的其他消息,真的一概不知。
陳大年很生我的氣,說:“你怎么不多跟她聊聊。”
我問:“為什么?我只是早上背英語時碰到她的,跟她并不熟。”
陳大年說:“我覺得張百翠有故事。”
我驚異地盯著陳大年那張瘦臉,說:“你怎么知道?”
陳大年把一卷英語模擬題摔在床上,說:“昨天,階梯教室旁,我看見一個男的對她兇巴巴的。礙著面子,我躲開了。”
我不作聲了,陳大年也躺到了床上。
后來我和張百翠總是到土丘后去背英語和政治,似乎張百翠身上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大概她年齡大我幾歲的緣故,她看我的眼神總投著姐姐般的關懷。雖然我們彼此還是只顧自己背書,并不說太多的話,但我明顯感到:我們已經很熟了。有時我還要問她幾個問題,她把從劉學那里得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對此我十分感激。
突然有個早上我沒有見到她,她沒去土丘后背書。我問跟她同屋的幾個女生,她們說她回家了。不過鋪蓋還在,這說明她一定還回來,我也放心了。
等我再在土丘后見到她時,她竟然憔悴了許多,兩只眼睛紅腫紅腫的。她走到我跟前,說:“弟……”后邊她說不下去了,抹起了眼淚。
我立刻懵了,她怎么喊我“弟”呀?她已把我當作了親人?
幾乎在同時,我喊了一聲“姐!你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喊出這么個“姐”字。
張百翠開始向我講述她的遭遇:
幾個月前,她剛離了婚,先前的丈夫并不支持她考研究生,何況她考過兩次都失敗了。她決定要考第三次,丈夫受不了她這種瘋狂的追求,他想要個孩子,說已經給過她兩次機會考研,不可能永遠給她機會。她不能接受沒有考上研究生就生孩子的要求。她和丈夫的矛盾自然越來越僵,僵持到最后,便是各自把紅皮子結婚證書交給民政局,然后再各自領回個藍皮子離婚證書。離婚后,丈夫多次找她要錢,說是要她補償曾經為她犧牲的青春時光。她為了躲開他以便更好地復習,才來到這里復習。誰知可恨的家伙竟然跟著跑來糾纏她,她痛苦極了。
我在心里罵著她的前夫:“王八蛋!”
我徹底明白:陳大年說的那個男的就是張百翠的前夫。
三
很快,教育部的研究生考試大綱向社會公布了。政治大綱沒什么大的改變,只是附加上一部分“三個代表”,但英語卻做了較大調整,初試中取消了聽力測試。為此,許多考生很是高興。那一段時間,大家談論最多的便是英語大綱的調整。聽力差的同學當然興奮;聽力好的考生就很失望,因為以往研究生英語考試中聽力要占二十分,如果基本功扎實,可以輕松拿下個十七八分。如今一改革,當然不樂意了。
總之,考試大綱是面向全社會每一個考生的,不可能照顧得那么周全。這當中,最高興的要數我和張百翠了。她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對我說:“弟,今年英語大綱取消聽力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也很興奮,說:“真的?那太好了。”
張百翠說:“這下咱們就有希望了,前兩次考試我就是由于聽力差,才導致英語總分較低而落榜的。”
我以前雖沒有參加過研究生考試,但我同樣明白,英語聽力測試也是我的一大難題。
除了我們倆感謝教育部這一考試政策外,陳大年臉上也掛滿了喜色。他倒真正上過大學,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中幾乎沒接觸過什么英語聽力測試。可以說,他的聽力也不怎么樣。
有人歡喜就有人悲哀。
李愛強和楊彬就屬于后者。他倆都是近期畢業的大學生,大學期間參加過大大小小各種英語考試,自然英語聽力很棒。他們可以憑借聽力測試的二十分,很輕松地把英語總分提上去,而且能夠高過其他同學很多分。現在大綱變了,他們免不了有些傷心。李愛強明顯表現出了不樂意,說:“教育部是怎么搞的?怎么能隨便取消聽力測試呢?”
楊彬也跟著幫腔:“是呀!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聽不懂外國人說話,還怎么跟世界接軌?真她媽的混蛋!”
李愛強又說:“我看制定考試大綱的人是吃飽了沒事干,凈想些歪點子難為咱們這幫窮考生。”
楊彬干脆把手中那本剛買的《英語考試大綱》狠狠地摔在墻角的桌上,然后朝床上一躺,翻起了白眼。
陳大年卻湊過去說:“教育部也是顧全大局嘛,大部分考生聽力是不行的。像你們聽力這么好的又有幾個?反正我是強烈擁護教育部這一政策。”說完竟鼓起了掌。
李愛強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說:“美死你呀!取消英語聽力,你英語也不一定能考好。”
聽李愛強這么一說,陳大年當即火氣躥上來了,說:“你咒誰呢?”
李愛強也不示弱:“我想咒誰就咒誰。管你屁事。”
陳大年一下子臉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的,甚至握緊了拳頭。看來要爆發一場“戰爭”了。
我覺得事情不妙,急忙上前勸住他們倆,說:“何必為一本《考試大綱》鬧翻臉呢?既然國家已公布考試大綱,咱們再爭論又有什么用?何況咱們還住一個屋子呢!低頭不見抬頭見,算了,還是好好復習吧!”
楊彬也拉了一下李愛強的衣角,“戰爭”總算避免了。
四
牧村周圍的莊稼已收割完畢,頃刻間,大地顯得空曠無比。我和張百翠經常背書的土丘一下子孤單了,茫茫的原野中,它如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是那樣的孤獨,那樣的無助。
由于天漸漸冷了,我們已不再去那個土丘背書,而把目標定在了省師范大學校內的自修室,這樣來回路上就要花上十幾分鐘。為了節約時間,中午我通常不回牧村去休息,而是趴在自修室的桌子上打一會兒盹兒。因為自修的學生實在太多,除了考研大軍充斥到這個地方外,當然也包括很多在校本科生,所以自修室的座位很緊張。同學們只好收起自己高修養的“大學生素質”,采取“占和搶”的戰術。無非就是預先在座位上放一本書或一個包,示意這兒已經有人。我起初不習慣,但為了能夠占到座位,我便和張百翠互相幫忙。她去早了,便在臨座上放一本書給我占下;我去早了,也把我的包兒放在旁邊的一個座位給她占下。就這樣,聽過英語和政治的輔導后,我們馬上去搶座位。
與此同時,選報志愿也開始了。
各個大學的研究生招生簡章以最快的速度通過網絡、報紙等傳媒工具向廣大考生陸續傳遞著最新的研究生招生信息。許多考生為了選定一所理想的大學著實費了一番周折,有時甚至還很痛苦。大家常常把各個大學比較過來比較過去,卻不能拿定主意。困惑再一次充斥著每一個考生的大腦,這是人生的又一次選擇。我們已經為曾經的大學教育有過太多遺憾,不能第二次再委屈自己,不管以前在什么大學讀書,或者干脆沒讀過大學。
同學們抱著各種各樣的態度選擇即將報考的大學:有考慮專業優勢的、有考慮重點大學與普通院校的、有考慮地理位置的、也有考慮那個大學有沒有熟人的……
更可笑的是,有人竟直接把目標定在北京,而不管那個大學怎么樣,只要位于北京市內即可。
李愛強就是這類人,他說他第一選擇就是北京,哪怕是一所非常普通的院校。
我不解地問他:“為什么?”
他說:“我喜歡北京,而且只有到北京讀研究生,才能證明我的價值。”
我更加不解了:“外地同樣有那么多著名大學,不說別的,單說南京大學和復旦大學,論各方面都不比北京那些大學差,要是讀上這些大學的研究生,難道就不能證明你的價值了嗎?”
他朝我痛苦地搖搖頭,說:“我是為了爭一口氣。”
我疑惑地望著他那雙透著傷心氣息的大眼睛。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說:“我女朋友跟另外一個比他大很多歲的男人好上以后,去了省城,我聽說主要原因是嫌我在窮鄉僻壤沒出息。具體那個男人在省城做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在省城。女人啊!真是鼠目寸光。一個省城就能滿足了?我將來一定要到北京去,活個樣子給她看看,要進北京咱沒別的法子,只有通過考研究生考進去了。”
我恍然大悟,突然間,我覺得我們實在可憐。這其中最可憐的要數陳大年了,為了選擇一個理想的大學,他整夜整夜失眠。他床頭放著一個筆記本,那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全國各地好多大學的招生信息,都是他從網上或報紙上抄下來的。他說他舍不得從網上下載去打印,因為據說要花很多錢。我們都有同感,手心里攥著幾張有數的人民幣,還要留著買復習資料呢,怎么能去花錢打印招生簡章呢?手抄就可以了。我們沒有別的本事,但能吃苦。
陳大年時常掏出那個筆記本,問我們:“你們選好了沒有?我該怎么辦?”
他一貫這樣問,我們免不了有些反感。因為他曾與李愛強有過一段可笑的“摩擦”,李愛強一般不回答他的問題,裝作沒聽見。楊彬倒是經常跟他探討這個問題。
陳大年說他想報考復旦大學,為的是將來有機會在東南沿海工作,聽說待遇真的比內地好許多倍。
我在心里曾經嘲笑過他,憑他的才能,我覺得離復旦大學還有一段距離。表面上仍說:“那好啊!名牌大學嘛,畢業了,臉上有光。”
楊彬卻在一旁說了句真話:“大年老兄,現實點兒,不是我想打擊你,‘復旦’那是兩個‘蛋(旦)’,你一次能下兩個‘蛋’才有資格上‘復旦’,恐怕你連一個‘蛋’也下不出來,還是報考別的學校吧。”
陳大年倒也不煩,說:“可我真想讀復旦大學呀!要不就上海交大吧!”
我的天哪!我人是站在那兒,可心里早笑翻了天。陳大年呀,欲望高得很哩!
楊彬清了清嗓子,發出一種嚴肅的腔調:“大家聽好了,據本人所知,去年上海交大的錄取分數線比復旦大學還高。”
一句話把我和陳大年都逗樂了。楊彬總愛用幽默的語言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十分喜歡這個比我年齡還小的男孩子。關于他的理想大學,我們剛認識時,他就說過,仍然報考去年沒能被錄取的那所國家重點大學。
當大家把目光投向我時,我一直搖頭說還沒有確定。其實,我暗暗和張百翠在自修室商量了好幾次,我們都決定報考南方的大學。張百翠說她想離開她的傷心地,我只是覺得南方似乎比北方更容易考一些。
五
張百翠的前夫突然在一個傍晚闖進了我們租住的小院子。一進門他就破口大罵:“張百翠,你個賴婆娘,拖了老子這么多年,也不給個青春損失費。”
我們聞聲都出了屋門,想看看這個兇狠的男人有多“威風”。我看見那男人沖進了女生的房間,有幾個女生嚇得跑了出來。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好,果然,張百翠被那男人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抓”了出來。瘦小的張百翠在這個魁梧的男人身邊顯得更加瘦小。
“給錢,你給我錢呀!白讓你浪費了我的青春。”男人繼續往外拖張百翠。
張百翠拼命掙扎著,哭泣著。無奈男人鐵鉗般的雙手將她緊緊箍著,使她動彈不得。
可憐的女人把絕望的目光投向了我們四個男生。我心頭一熱,握緊了拳頭第一個沖了上去,我要去拯救張百翠。接著,陳大年、李愛強和楊彬也圍了過去。我們四人用團結的雙手迫使那男人松開了張百翠。男人看到面前四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再沒了囂張氣焰,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一把拽起他,說:“不許你再來糾纏她,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陳大年也吆喝著:“還不快滾!”
男人奪門而逃,像瘋子般在門外叫喊著:“我的命真苦呀!娶個女人五年也沒給我生個孩子,如今女人也沒了,我是一無所有啊!張百翠你好狠心!”男人的呼喊聲,使我內心一震,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酸澀感。
我悄悄瞟了一眼還在抽泣的張百翠,她全身都在哆嗦著。
我真不明白:考研究生怎么會破壞一個完美的家庭?
張百翠在接下來的幾天可以說萎靡不振,雖然照樣去輔導班聽課,照樣去階梯教室學習,但我知道她此刻的學習效率極低。馬上要進行考前的強化復習了,這個狀態怎么能行?我曾經試圖幫助她,使她恢復過去的信心,可無濟于事。更令我難過的是,她竟這樣對我說:“弟,我是不是不該考研究生?”
我吃驚地問她:“為什么?”
她卻鎮靜地回答:“考研究生使我害苦了別人。”
我說:“姐,你怎么能有這種想法呢?離考試時間不多了,你千萬要挺住,說什么也要堅持到考試結束,一個機會不容易。”
她一臉愁容,說:“其實他也挺可憐的。”
我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我又說:“反正你現在什么都沒有了,不考研究生又能去做什么?”
她說:“我要去賺錢,還他青春損失費。”
我反問:“那你的青春損失費呢?誰來還?”
她不作聲了。
我繼續說:“姐,等你考上研究生將來畢業掙了錢,加倍還給他。現在說什么也不能放棄呀!你想想你已經為考研究生犧牲了那么多,就得以考上作為自己付出的回報。”
張百翠到底沒聽我的勸告,她帶著沉痛的回憶離開了我們租住的農家小院。我不知道她走向何方,去向哪里。她卷走鋪蓋的當天,我還在自修室里拼命。后來,跟她同住一個屋的女生,交給我一封信,說是張百翠特意囑咐交給我的——
弟:
我決定了,不考研究生了。我已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幾年來為了考研究生,我什么都沒有了。做人不能太沒良心,我拖累了他,我要是過去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說不準他現在生活得很幸福。我要去賺錢還他青春損失費。
弟,你還年輕,再拼上兩個月,你一定能考上的,我祝福你!
姐:張百翠
就這樣,張百翠放棄了考研究生。
六
研究生報名工作很快結束了,北方已是隆冬一片,牧村周圍還下了一場大雪。這時,對于全國大部分考生來說,神經已繃得相當緊。無疑,剩下的一個多月,我們將度過一段更加牛馬不如的生活。
如果說高考是千軍過獨木橋,那么,研究生考試就是萬人擠鋼絲,難上加難。中國的考試制度一直是人們議論的一個沉重的話題。有人說需要改革,但怎么改革?盡管這一制度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我們再找不到比考試更公平的選拔人才的方法了。
我們四個都很慶幸生活在這個年代,為什么?因為我們有機會參加研究生考試,而且很有可能成為考試的幸運兒,也許可以真的戴上什么碩士、博士帽。說真話,我們沒有太多的社會關系,只能憑自己的刻苦和努力去換取美好的未來。
更令人高興的是,教育部公布明年的研究生將擴大招生。為此,陳大年興奮不已,說這下有希望了。隨即,便后悔起來,要早知道明年擴大招生,他就會在報名時選擇“復旦”,而決不會選他已經報過的那所普通院校。
我聽了又暗自好笑,他簡直成了“復旦”迷了。
從不參加陳大年問題討論的李愛強,這時也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就知道‘復旦’,‘復旦(蛋)’是一般人能下得了的嗎?”
我和楊彬都“撲哧”笑了。
陳大年這次卻不急,說:“看來‘復旦’是沒希望了,不過,只要能考上,也好。”
沒過幾天,教育部的又一條消息給我們緊張的內心蒙上了一層不小的陰影。聽說,明年的自費生數也要增加。
我和陳大年雖然不高興,倒也沒怎么抱怨。畢竟,我們都已工作了幾年,積蓄還是有一點兒的。李愛強跟楊彬卻十分痛苦,就像前一陣子教育部取消英語聽力測試時他們的傷心一樣。楊彬畢業一年,為了考研,根本沒去找工作,基本上還是依靠父母。他說他很是過意不去,父母都在農村,長年累月勞動在土地上,哪里來的太多的收入?要是考上公費還好,萬一落到自費行列,這不明擺著讓父母受苦嗎?話語中流露出一股辛酸,我能深深理解。
李愛強大學畢業兩年,他倒工作過,據說原先的單位還不錯。無奈那兩年把錢全拋在談戀愛上了。如今,女朋友跟別人跑了,他什么也沒撈到,可以說現在一貧如洗,他同樣需要依靠父母。說到這個問題時,他總要罵上一句:“王八蛋,騷女人花了我那么多錢,我操你祖宗八輩!”
不過,我們還是互相鼓勵,祝我們努力考上公費研究生。
于是,李愛強用手指頭蘸墨水在一張紅紙片上寫下——
讓我們為考上公費研究生而努力奮斗吧!
然后貼在了我們屋子最顯眼處。
陳大年覺得光有口號不行,需要祈禱。我們問他怎么祈禱,他說得去敬一敬神靈。不知為什么,我們都覺得應該去敬一敬。
我們請牧村一位多年從事“神醫”活動的老奶奶給我們指點,按照她的囑托,我們買來黃紙、香、紙元寶和鞭炮,把地點選在牧村村前一個小小的“祖師爺”廟,據說十分靈驗的。
我們非常正規地進行了各項禮儀:
我點香;陳大年和李愛強燃黃紙和紙元寶;楊彬放鞭炮。
然后,我們對著“祖師爺”磕頭,各自說了希望“祖師爺”保佑我們考上公費研究生的話。李愛強一時忘了說“公費”兩個字,趕快又向“祖師爺”做了補充。說完保佑之類的話后,都附帶上自己的名字,生怕“祖師爺”給忘了。
很難相信,在到處播撒文明的今天,這四個接受過高等教育,又有著崇高理想的“未來的研究生”居然也搞起了迷信活動。
七
十二月中旬,各個大學已開始陸續向考生寄發準考證。
因為準考證是能夠參加考試的唯一憑證,許多考生都擔心得要死,害怕收不到準考證。我們同樣也不例外,這甚至影響到了我們的復習。如果收不到準考證,將意味著不能參加考試。所以,我們每個上午都輪流守候在省師范大學郵政局。
最先收到準考證的是李愛強,他拆開信封取出北京一所大學寄來的準考證時,激動得涌出了眼淚,比接到錄取通知書還動情。
我和楊彬也先后收到了準考證。奇怪的是,陳大年的準考證卻一直沒能收到。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根本看不進書,更談不上系統復習了。他整天泡在省師范大學的郵政局,惹得郵政局的工作人員很是反感,但也沒法攆他,畢竟,顧客有咨詢的權利。
我們都替他擔心,一次考研機會真的不容易。如果這次錯過了,就得再受一年罪,誰知道下一年的命運如何?
陳大年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常常不自主地罵者“他媽的、他媽的”之類的話,我們只好勸他打電話問問那所大學的研究生招生辦公室。
他抱著一線希望撥通了電話,聲音都有些發抖,問:“我叫陳大年,準考證都寄出去了嗎?”
回答:“所有的準考證都已經寄出。”
他懇求:“請你們再仔細查查,看是不是有漏寄的?”
回答:“沒有漏寄。”
他再懇求,夾著哭腔:“求你們了,一個機會不容易。”
回答:“確實沒有漏寄。”
陳大年放下電話,絕望地叫喊著:“老天爺呀!到底怎么回事?”
看來,靈驗的“祖師爺”也有失靈的時候。我們非常痛恨過去的祈禱。
我們想把他送到我們的屋子去休息一下,卻發現他雙腿哆嗦,已不能向前走一步,似乎走一步就會摔倒。我提議我們三個輪流把他背回去。李愛強主動提出先背,以前的不愉快早已煙消云散。
我們把這個可憐的人背回了屋子。現在我們每個人眼里都含滿了淚水,年齡最小的楊彬幾乎要號啕大哭了。我突然感到:此刻,我們的心是貼得那樣近。
離考試剩下最后五天的時候,陳大年開始收拾他的鋪蓋,準備離開。即使此時他能收到準考證,也不可能再參加今年的研究生考試了。
我們無法勸他留下,那將是對他更大的傷害。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與他朝夕相處的“戰友”走進研究生考試的考場,而他卻不能;我們更不愿看到當我們在考卷上答題的時候,有人在考場外痛苦得死去活來。
這一天,我們都沒去階梯教室復習,而是送陳大年去火車站。
在長長的站臺上,我們四個擁抱在一起,哭成淚人。陳大年說:“不要悲傷,你們好好考。我發誓今生永不再參加研究生考試了。”
火車開動之后,陳大年扒在車窗上拼命向我們招手,我們同時舉起雙手向我們親愛的“戰友”做最后的告別。
火車開走了,也帶走了一顆破碎的心。
一個機會,就這樣失去了。
(特別注明:每年研究生考試中,有3%的考生無法接到準考證,其中有考生自己的原因,有研究生招生單位的原因,更有社會的原因,致使許多考生失去考試機會。)
八
在飛揚的雪花中,我們與千百萬考生一樣度過了兩天緊張的研究生考試。
李愛強和楊彬到底是剛走出校門不久的大學畢業生,他倆考得相當好。這下,楊彬可能要真的實現自己重點大學的夢想了。李愛強也有希望到北京去為自己爭一口氣了。我覺得我考得雖然不如他倆,但還算不錯。我按捺不住自己“撲騰、撲騰”亂跳的心,想:是不是我進大學念書的曙光已經越過地平線了?
當天,我們便收拾好鋪蓋,告別了牧村。在火車站長長的站臺上,我們三個同樣擁抱在一塊兒,說好不要哭,但眼圈都紅紅的。
火車開動的一剎那,我又想起了張百翠和陳大年……
責任編輯 姚逸仙
李煥道 男,1977年10月生,近年開始創作,曾在多家刊物上發表過小說、散文,詩歌《獻給母親》收入《共和國征文集》(作家出版社出版)。現在廣西民族大學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