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一平老家在安徽,是個有資歷的老革命。解放戰爭時曾任山西苛嵐縣書記。毛澤東從陜北到河北平山途經苛嵐,與叢一平書記握手時,說:“中國果然有這個姓。”解放后叢一平一直在陜西任職。1959年前曾是西安市委常務副書記,1959年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降職到長延堡地區但任小寨公社書記,經常乘坐從長安縣路過的公交車回城里。文革中后期,被任命為師大黨委書記和校長。師大西校門和長延堡東門正好相對,師生進城在長延堡車站乘車很不方便,許多人步行進城。叢一平利用自己原來與長延堡及市級有關部門的關系,經過協商,把原來以小寨為終點站的3路車延伸到長延堡,在長延堡師大對面建一3路汽車終點站,從此師大師生進城不用步行,也不用擠長安到西安路經長延堡的車了。
師大有位教授,對自己文革中錯定的所謂歷史問題不服,不斷向學校黨委寫申訴書,黨委常委“忍無可忍”,在叢一平出差時召開常委會作出決定,給這位教授以降兩級工資的處分。報告遞到省上有關部門,有關部門又打了下來,說是第一書記簽字后再報上來。叢一平從外出差回來,看了黨委常委報告后批復曰:我不同意常委決定。但因常委是多數,報告還是遞上去了。上級有關部門收到報告,一看第一書記不同意,就把報告壓了下來,沒有給翻案教授處分。文革結束后,這個教授為師大爭了不少光,現在80多歲了,還在為教育事業作貢獻。
1975年春夏,中文系一年級同學到禮泉縣烽火大隊開門辦學,大隊整天安排師生勞動,根本沒時間學習專業,同學意見很大,復轉軍人出身時任班長兼黨支部副書記的陳力認為只勞動不學習不符合以學為主的方針,向帶隊教師反映同學意見未果,便自己跑回西安的學校,向中文系黨總支反映情況,要求學校派車接回同學,上課學習,不能把同學單純當做勞動力。總支內部對此也有兩種截然不同看法,第一種意見認為勞動是應該的,把同學拉回學校上課是走回頭路,是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復辟回潮;第二種意見認為現在的學生都來自工農兵第一線,他們上大學就是為了從業務上提高自己,如果整天勞動,那還上大學干什么?兩種意見相持不下,無法下結論,就這樣拖了一段時間,剛好放暑假,學生便從烽火撤回,放假回家。可是暑假之后突然掀起批右傾翻案風的熱潮,第一種意見占了上風,學校校園、教室鋪天蓋地的大字報都在批判所謂修正主義回潮,陳力也被當成活靶子批判,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叢一平書記聽了一些人的匯報,在全校師生員工大會上不點名地說中文系在烽火的斗爭是原則問題,是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態度問題,要嚴肅處理。這一講中文系批判陳力的大字報更多了。陳力這一班有個叫姚魯齊的同學,敢說敢講,第二天他在大操場跑步時,遇到正在和同學一起鍛煉的叢一平書記,他對叢一平書記說:中文系烽火之爭另有隱情,我要向您反映其中真實情況。叢一平書記當時說,他只是聽了一方面意見,希望聽聽姚魯齊反映的情況。后來批判陳力的事再沒有進行下去,因為陳力執意不再當學生干部,只是把陳力的書記班長換了別人,也沒有給什么處分,陳力畢業后還留校工作至今。叢一平書記曾經在教育部主辦的刊物《教育革命通訊》上發表過一篇肯定兩個估計(解放十七年教育戰線執行的是一條修正主義路線,多數教師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文章,一些人以此為由否定這個人的整個工作,其實有失公允。他在處理學校許多諸如中文系烽火開門辦學事件上還是比較慎重的。
叢一平書記在紛粹“四人幫”后,離開師大,擔任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兼文化廳廳長,后又擔任西安市委常務副書記,做了許多好事。有一傳說錄以備考:他的女兒在師大某系工作,與丈夫離婚,與一美藉外教相戀,叢一平不同意,父女各執己見,相持不下。女兒與這一外教結婚時也不通知父親。她的一位朋友建議她最好給父親打個招呼,她不理。朋友說,你不給你父親打招呼,我作為你的朋友給他打個招呼吧。老叢聽到此事后說了一句帶氣的話:只要中國的男人沒死完,我就不同意他嫁外國人。朋友把此話如實傳達,老叢女兒說:我不讓你給我父親說,你硬要去說,碰釘子了吧。我父親現在腦子已經僵化了。老叢女兒結婚后隨美藉丈夫到了美國,沒想到這個美國佬根本不是什么大學教授,是個退休的清潔工,美國還有老婆孩子。老叢女兒到美后另住一所房子,丈夫的兒子還經常找她鬧事,說這房子是他要繼承的房產。不久,老叢的女兒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美國。
老叢離休后,親自掛帥主編《絲綢之路大辭典》,可惜書未成而人先逝。最近得知書稿已交出版社出版,老叢在天之靈也該感到欣慰了吧。
史念海先生二三事
我到陜師大中文系任教是1973年11月,當時并不知道有個史念海教授。1978年我內人從陜西軍區門診部轉業,志愿填在陜師大校醫室,我也向學校打了報告。時隔不久,校醫院上級主管后勤黨總支書記張培直告訴我,后勤總支經過研究,不予接收。校人事處也不同意接收。副處長姚桂云當著我的面向中文系副主任劉建國說:“人事處不接收的原因是,根據咱們的經驗,凡是想到咱們這里來的人都沒本事,有本事的都不會到咱們這兒來,所以不要。”我沒了辦法,只好向其他單位聯系。我內人對我說:“史念海是副校長,你為啥不找他?”我說:“史念海是干什么的?”她說史念海是師大歷史地理教授,文革以來,軍區調他繪制陜西軍事地理地圖,一直在軍區機關上班,常到門診部看病,她認識,文革后擔任師大副校長。我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空著兩手找到史念海先生家,也沒有寒喧,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史先生竟滿口答應幫忙。我又說了后勤總支和人事處不愿接收的話,史先生說:“有沒有本事我知道,我在她那里看過病。”史先生當時住在二樓,他一直把我送到樓下舍區花園,才上樓去了。過了一個月后,我內人轉業到師大,門診部姜主任說:有一次他坐公共車去城里,中途上車的史先生一看見他立即走到跟前,對他說:省軍區一位姓趙的要轉業,他已向主管人事的副書記王周發和人事科長李明才介紹了情況,希望給予接收,王書記和李科長都答應了,請門診部給予配合。因為史先生是副校長,姜主任也不好再說什么,就答應了。15年后,史先生一耳全聾,一位有名的醫院醫生看了幾次沒見效,說:算了吧,反正你已八十多了,聾就聾吧,聾了閑話聽不見,還有利于長壽。校門診部副主任張玉芳的女兒嫁給了史先生的博士生,她知道后向史先生推薦了我內人,說可以試一試,要領我內人見史先生。史先生說不用了,他和我內人是老熟人,他自己找我內人。也是史先生命大,我內人用耳針療法,四次就讓史先生耳力恢復了。史先生的女兒要來感謝,我說,你父親幫過我內人大忙,我一直苦于沒有報答的機會,我感謝你父親還來不及呢。在此中間,我評副高職稱,找過史先生,他盡力給予了幫助。
史先生是一個獻身學術的人。當了一段副校長,他嫌影響做學問,不干了。當了全國政協委員,他又嫌占用時間,不干了。而這些是許多大學教師夢寐以求的肥缺,能撈到其他人想都想不到的諸多好處。他為師大贏得了榮譽。有一次外出開會,有人問我是哪所學校,我說是陜師大的,那人說沒聽說過,我說就是史念海先生的那個陜師大,那人連說史念海那個學校,知道了知道了。史先生逝世后的2004年上半年,他創建的史地研究所申請國家重點學科,打的還是史先生這張牌。
事有奏巧,不久前,我收到一本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8月出版的《我與蘭大》,翻開一看,第一篇文章竟然寫到了史念海先生,作者叫王明遠。好在文字不長,現抄錄于后:
1948年8月快要放暑假的時候,馬鴻逵部隊第十二師,駐扎在蘭州安定門上下溝一帶。蘭大歷史系教授史念海有事前往該師師部找人,不料該師部的人員阻攔史教授,因而發生口角,竟將史教授痛打了一頓。全校同學聞訊后,自發組織起來,整隊游行示威,高喊:“打倒馬鴻逵!趕走馬鴻逵第十二師土匪隊伍!”并包圍十二師師部,要他們說清迫害大學教授的暴行。當時該師的頭頭們看到我們學生的集體行動,表示認錯、道歉,并負擔全部醫療費用。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知悉此事后,即與寧夏馬鴻逵本人聯系,不久即將第十二師調離蘭州。
到了秋季開學后,有一天,校方突然通知全校師生在大操場緊急集合,我們不知何事。忽然兩輛黑臥車開進操場,我們才看到校長迎接一位身穿長衫的大胖子走上講臺。校長宣布:“馬鴻逵將軍來我校看望大家。”接著,馬鴻逵用河州話大聲說道:“阿藏什么前,我們甘肅是有拉羊上門賠禮的習俗,我今天來貴校就是為了這件事。”他繼續說:“我的第十二師打罵了貴校教授史念海先生。我知道以后就處分了該師的官長們。今天我再來向史教授和貴校全體師生認錯賠禮,請大家原諒,并給貴校師生每人一張一圓金元券(等于20元法幣)。”他最后說,“我的十二師軍紀不好,但不能說是土匪嘛!因為西方人說,馬鴻逵的部隊是西北的一條長城。阿藏什么著說我的軍隊是土匪(這時他手拍著大肚子說),良心啊,良心啊……”
責任編輯 劉亦群
武儒 曾發表散文、隨筆多篇,陜西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