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諞子手里拄著挑糞擔子對韋西生說,你是好人。
郭諞子說這句話的時候,韋西生正在舀大糞,棱角分明的四方臉上肌肉忽然抽動一下,黑乎乎的胡茬子隨著肌肉的抽動往起一鼓,像要刺出去的一根根黑色鋼針。糞瓢在他手里一顫,隨著劃了一個弧形,那有濃有淡、像稀湯寡水飯食一般的糞便隨著他自如的操作,滑落進一個骯臟得難以形容的鐵桶中。郭諞子的話讓他想起當年的戰爭歲月,他忽然覺得手里的糞瓢就是那挺荷蘭馬克辛輕機槍,“嗒嗒嗒”吐出一串串火舌,掃成一個扇面,把那漫山遍野像蝗蟲般往山上爬的鬼子兵打得人仰馬翻。空氣中糞便散發的腐臭仿佛一場大戰后敵我雙方漫山遍野陣亡尸體的味道。
也只是略微愣了那么一下,他立即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說,我是歷史反革命分子。
我也是壞分子,咱倆都是好人。
歷史反革命分子和壞分子都是好人?韋西生笑了,笑得有點凄涼。這是啥邏輯?韋西生雖然文化程度不高,邏輯兩個字的含義還是懂得的。郭諞子沒文化,不懂得邏輯,說出這種話不足為奇。
兩個糞桶舀滿以后,站在一旁的郭諞子說,你別笑,我說的是真話。便斜著肩,先勾住一只糞桶,又蹲下身,把另一只糞桶勾住,一挺身咧咧嘴、伸腰站起,邁著晃晃悠悠的步伐把一擔糞水擔出校門,拐個彎向西走了一段,橫過馬路,把糞便倒在一塊空地的土堆上。那大土堆中間是一個淺坑,倒進去的糞水便在上面像湖水一般蕩漾,飄在上面的糞便浮萍般來回晃動。看著晃動的糞便,郭諞子就想起了鍋里的稀飯,肚子就餓了。早上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見影子、沉浮著幾片野菜的稀飯,挑上兩擔糞、尿上一泡尿就不見了。他把空桶挑回廁所,對韋西生說,我挑不動了。韋西生就把手里的糞瓢交給郭諞子,把挑糞擔子接了過來。
韋西生的肚子也餓了。里面空空的似有一把火燃燒。
這是公元一九六〇年初冬的一個上午,有一絲小風悠悠地刮著,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三十八歲的歷史反革命分子韋西生和四十六歲的壞分子郭諞子在兩河縣第三中學的廁所為生產隊做糞,方法就是把從人類器官里排泄出來的黏糊糊的東西像烙千層油餅一般,用土一層層地裹起來。土是白面,粘糊糊的東西便是油和蔥花。郭諞子舀了幾瓢糞,忽然對韋西生說,西生,你去夾灘路熟,聽說那兒沒有心的荒葉子白菜便宜,去買些回來吃。
夾灘是縣上最邊遠的地區,靠渭河,土地含沙量大,有幾千年的種菜歷史,夾灘的獨特地理環境出產的菊花心胡蘿卜在清朝就是給皇宮的貢品。
韋西生聽了郭諞子的話,仰頭想了一會,慢悠悠地說,咱們都是受管制分子,出去得請假,隊長上縣城去了。
貧協主席沈殼子在家,給他說一下就行了。
我不想給他說,不說那就走吧,趕天黑就回來啦,又不耽誤做糞。
我沒錢。
我借給你五塊錢。
韋西生的心動了。自從受管制回家以后,他還沒出過一次遠門,買點菜回來度饑荒也不為過。于是說,把這些糞弄完就走。
郭諞子說,走吧,回來再弄也不遲。
放好糞桶和挑擔,兩人回家裝束齊備,歷史反革命分子韋西生和壞分子郭諞子在村口會合了。車襻挎在脖子上,兩輛獨木輪地老鼠車像老鼠一樣“吱兒吱兒”叫著向前走。郭諞子家人口多,想多買一些,怕推不動,還領著他的大兒子、一個同樣餓得面黃肌瘦的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他推著車,兒子在后面跟著。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韋西生就是一位八路軍的指揮員。他十四歲那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韋西生做八路軍團政委的范老師介紹他到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一天晚上瞞著家里正集合準備走的時候,父親愁眉苦臉的找來了,父親說,縣上要壯丁,家里窮,拿不出一百一十塊錢的壯丁費,只能讓十四歲的韋西生頂壯丁去當國民黨的兵。韋西生的延安就去不成了。他參軍后先與日本人沿黃河兩岸周旋,蔣介石扒開黃河大堤后部隊奉命火速回救南京,半路得到南京陷落的消息,撤至江西,在廬山附近的馬回嶺與日本坂垣師團的精銳部隊血戰七天七夜,曾經三天三夜沒吃飯,被強編進敢死隊沖鋒三次,從死人堆里爬出后孤零零一個人徒步五百里找部隊,路上烤吃過不知死了多少天的豬娃子。以后到國民黨的敵后游擊支隊,在江西的端昌、橫路、武寧、高安、靖安等十縣的千里敵后與日本人周旋,戰爭中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游擊隊指揮員。曾令日本人膽寒,懸賞十萬日元買他的人頭。誰知解放后卻被定為歷史反革命。
地老鼠車“吱兒吱兒”的聲音給寂寞蒼涼的程途增添了一絲活意,推著車子的韋西生個子雖然不大,身子也不顯得很結實,但是依然腰板挺直,軍人挺拔的姿勢不變,剃得光溜溜的腦袋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發亮。
郭諞子穿著一身黑色的土布棉襖棉褲,袖著手,佝僂著腰,縮著脖子,像一頭負重的黃牛般一顛一顛地牽著往前走。郭諞子被定為壞分子是因為肚子餓,偷扳生產隊的玉米、偷挖生產隊的紅苕。他的經歷在村里的四類分子名單上微不足道,卻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他不理解歷史反革命那么大那么重的帽子咋壓不彎韋西生的腰,還成天樂呵呵的像吃了喜娃媽的奶。
村里斗爭韋西生的時候,貧農出身的郭諞子跳上臺,食指點在韋西生的腦門上說,人沒尾巴比驢還難認。他以為已經認識了韋西生。后來他也做了壞分子,與韋西生一塊做糞,才真正知道沒有尾巴的人確實比驢難認,他不認得瞎驢好驢,就更認不得壞人好人了。
太陽正南的時候他們到了馬家崖。馬家崖村在一條隆起的土塬上,一道大斜坡從崖上通到崖下,又陡又長,去夾灘一般都從這道斜坡下塬。郭諞子對韋西生說,國民黨三縣總指揮雷春旺就是從這兒下塬的。韋西生說,我知道。這是當年震動全縣的一件大事。
也是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雷春旺身披黃呢子大衣,腰挎盒子炮,威風凜凜地站在這道斜坡上,身后七名全副武裝的年輕精壯護兵虎視眈眈,保護他下夾灘去請大炮熊英和鐵腿魏安做縣保安團正副團長。委任狀早派人送去了,就是不見上任,所以雷春旺親自出馬,要迫使二人就范。馬家崖村的馬保長、一個戴瓜皮帽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雷春旺身邊勸說,不敢下去,那是個土匪窩子,大炮鐵腿睜眼不認人,殺人不眨眼。雷春旺自恃有七名身經百戰的護兵,又是大白天,他們還能怎么樣,也不愿折威,就硬著頭皮下去了。結果鐵腿魏安還沒動手,被大炮熊英一個人把他和六個護兵的尸體曬在沙灘上。有一個護兵是夾灘的外甥,給腿上鉆了一個槍眼,打發回去報信。
馬家崖村有韋西生的一個表親,他們三人先到表哥表嫂家打聽情況。進院子后聞得一股煮肉的香味,韋西生吸了吸鼻子,叫聲表哥表嫂,說,煮肉哩。表哥說,隊上死了一頭驢,把驢皮剝了,分了二斤驢肉和幾塊肉骨頭,正在鍋里煮著。表哥吩咐表嫂給一人舀了一碗驢肉湯,湯里帶點驢肉,心疼得表哥表嫂像害牙疼似的直吸溜。韋西生打聽夾灘的白菜行情,表哥說,價錢不貴,有人擋菜哩,不許菜車子出來。并提醒韋西生說,夾灘還有你一個表姐,去了可以找他們。韋西生說,我們又不買好菜,弄一些不值錢的荒葉子白菜。表哥說,那些人不跟你說這個理。
三人各有一碗驢湯墊底,隨后起身下坡,到夾灘村日頭已經偏西了,韋西生他們邊走邊打聽表哥所說的表姐,一個吸溜著鼻涕的孩子把他們領到表姐家,表姐夫是一位五十歲左右、臉上有一道半寸長傷疤、穿著件破棉襖的老頭,表姐臉黃黃的沒有一點血色。表姐問韋西生吃飯了沒有?韋西生知道客氣不得,說,沒哩。表姐就給他們煮了一點稀包谷糝,里面下了些白菜葉子,三人吸溜吸溜香得像吃山珍海味一般。最后連碗都用舌頭舔了。表姐夫和表姐直嘆氣。
表姐夫問他們想買啥菜?韋西生說,荒葉子白菜,好菜也買不起。姐夫聽了說,行。然后出門去給他們聯系,他和表姐在家拉家常。
表姐問他的爸媽,問他的哥哥姐姐,問他的妻子兒女,臉色蠟黃的表姐因為說話和興奮,頰上已經泛了血色。表姐說她見過韋西生的前任妻子,那個名字叫桂英、長得漂漂亮亮的江西妹子。表姐提起,韋西生就感到隱隱的心痛。當時十七歲的桂英是江西靖安人,被一群戴著鋼盔的日本鬼子從村子里像攆兔子一般攆到半山,那群日本兵有十多個,嘻嘻哈哈的淫笑聲在空氣里飄蕩。他們朝天放著槍、喊著花姑娘的干活。如一群饑餓的野獸。韋西生早命令部隊在半山腰挖好了掩體,他一把把跑到面前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神情一愣的桂英拉進掩體,隨即手里的馬克辛機槍就響了,那伙日本兵被玩花姑娘的美夢沖昏了頭腦,萬沒想到半山腰竟有中國兵,還沒回過神來,花姑娘的美夢還未消散,就上了西天。桂英以后做了韋西生的妻子,隨他打游擊五年,白天做他的傳令兵,晚上挖一個地坑,鋪點稻草,兩人就睡在地坑里做夫妻。桂英后來也成長為一名勇敢的抗日戰士,平時腰里別把駁殼槍,化裝偵察,出生入死。抗戰勝利后部隊整編,韋西生被作為雜牌部隊的軍官編余了,攜桂英舟車兼步行,歷時三個月,千辛萬苦地從江西回到陜西老家。江南女子到陜西水土不服,生活也不習慣,吃慣了白米和魚的嘴要吃黑豆、包谷,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還吃不飽。有時韋西生到河溝里摸兩條魚來,做好后桂英吃得那種自如和滿足令韋西生心疼得直想流眼淚。桂英的爸爸是被日本人用刺刀捅死的,母親也被日本人糟蹋以后殘忍的殺害,她把韋西生作為唯一的依靠,千里迢迢隨到陜西,卻被生活折磨得病病歪歪,僅僅兩年就辭世了。
姐夫好一會兒才回來,說,菜找好了,二分錢一斤,馬上過去過秤裝車。
荒葉子白菜就放在一間空房內,堆得滿登登的像一座小山。年景好的時候人們不吃這種白菜,只用來喂豬,現在倒成了好東西。姐夫幫他們過好秤裝好車,然后對韋西生和郭諞子說,你們現在不要走。等天黑再走,村子里有幾個瞎東西專擋菜車子。
韋西生問,擋菜車子是鄉上村上的規定?
姐夫說,沒有,鄉上村上沒有這話,但誰也惹不起他們,你們如果不小心碰上了多說些好話,給他們點錢,不要惹他們。
韋西生掏出煙鍋,挖了一袋煙抽著,鼻子里就冒出青悠悠的煙,說,早聽說夾灘是土匪窩子,解放了這么多年,還有土匪?
姐夫說,啥土匪,就是村上民兵排的那些愣頭小伙子。
白菜的主人說,不管土匪不土匪的,你們碰上了千萬別說買我的菜,就說在村外路邊買的。
韋西生說,記下了。
他們坐著喝水抽煙,眼看著暮色下來了,韋西生說,走吧。
推著菜車子出了村,郭諞子買的菜多,孩子推車,他在前面用一根繩子拽,韋西生緊跟在后頭。出村有五里路遠近,突然聽見一聲“站住“的喊聲,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件黑色破大衣、露出白棉絮的小伙子從路邊閃出來,擋住了前面的郭諞子,洶洶地說,買誰家的菜?往回推。
郭諞子抱拳作揖地說,大兄弟,實在沒辦法,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買一點爛白菜搭間著吃,不然要餓死人的。
那青年惡狠狠地說,我管你餓不餓死人,菜不能出村。
郭諞子說,想給你些錢,我們可憐只剩了兩毛錢,拿不出手,老哥給你磕幾個頭吧。屈膝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倒把那青年磕躁了,狠狠地向地老鼠車子前輪踢了一腳,說,磕頭也不行,乖乖地拐回去。
郭諞子站起身,回頭問韋西生,韋老弟,咋辦?
韋西生把車子放下后一直在冷眼旁觀,見這個毛頭青年不通情理,像個沒燒熟的生生貨,郭諞子磕頭都不管用。悄悄把車子襻卸下來,突然說聲打狗日的土匪,掄起車子襻帶著風聲就奔那青年而去。
韋西生是從千軍萬馬中闖出來的,在游擊隊當中隊長的時候,韋西生就是全支隊認可的一員猛將,有一次附近村人大清早報訊求救,說日本人后半夜包圍了村子,抓了村里百十名男女老少正往回走,韋西生來不及請示支隊長,帶著中隊的人急追,打了日本人的屁股,截下了百名男女老少和十多頭牛和豬,當他站在支隊長面前,興奮地向支隊長報告戰況的時候,支隊長陰沉著臉,手里的棍子突然迎頭敲過來,把韋西生打懵了,血當時從頭上順額顱往下流。支隊長喊,不奉軍令私自出兵,拉出去槍斃。上來了幾名游擊隊員就把他的槍下了,把他反胳膊擰起,要拉出去,救回的百余名群眾團團圍住支隊長跪下求情,支隊長才讓把他放了,向群眾解釋說,這個小韋隊長膽子太大,不教訓一下不行,身為指揮員,只知向前猛打猛沖,屢教不改,領了百十個兵,一旦中了敵人埋伏,死都不知道咋死的。韋西生確實不怕死,一旦打急了,就端起那挺隨身不離的馬克辛機槍,身先士卒的拼命!
打游擊的時候槍一響,韋西生的眼睛就亮了,這時候,他的眼睛就像貓一樣閃光。他手里的車子襻是用那種二寸寬的硬板帶做的,打起人來得勁。那青年見車子襻掄過來,頭一偏,肩膀上上重重挨了一下,叫聲媽呀,拔腿就跑,郭諞子見狀,也把車子襻抽出來,韋西生大聲喊,攆狗日的打,當郭諞子真要攆的時候,韋西生把他攔住了,說,郭哥,快跑吧,當心他們一會來追。
跑了一段路,韋西生說,歇口氣。放下車子抹了一把汗。郭諞子也累得氣喘吁吁地說,民兵們都有槍,被他們黑夜開槍打死了太冤枉。韋西生說,日他媽的,要像在隊伍上有一桿槍,也不怕這些龜孫子。
郭諞子說,你膽子大,敢打他們?
韋西生想想,如果真有槍,他敢不敢開槍?就哼了一聲說,一伙奶毛未干的小伙子還能比日本人厲害?四五年日本人投降的時候我帶一個中隊的兵保護接收大員到端昌縣受降,連闖七十里敵占區,到縣城日本人駐地,那個日本團長穿著襯衣,挎著戰刀,瞇著眼,傲慢地說,你們是投降皇軍的?我說不,你們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我們是受降的,那個日本團長說,日本投降中國沒有的,永遠沒有的,中國投降皇軍大大的有。我說,你可以請示一下你們的九江大本營。那團長讓我跟他去打電話,正走著,忽然抽出戰刀,回身向我劈過來。我也早有準備,腰里的兩把匕首在順手處,也嚓地抽出來迎上去,滄浪一聲迸出火星。我罵他,日你媽的B,想干什么?他收刀一笑,說,生氣的沒有,玩笑的有。他還夸我膽子大大的有。我說,你狗日的膽子也不小,敢砍老子。當時端昌縣有一個團的日本鬼子,我們不到百十人,如果日本鬼子翻臉,弄不好就沒命了,那得需要多大的膽量和勇氣。
韋西生又說,其實,剛才那個小伙子也不是壞人,壞人有時候也能變成好人。有一次,我和五個支、中隊長,九個班長到地方上接兵,他們私分賣壯丁的錢,玩女人,賭錢。他們也分給我錢,我不要,吃喝嫖賭樣樣不沾,他們說我是好人,后來事情敗露了,康司令準備回去槍斃他們。他們得到消息,脅迫我與他們一起占山為王,或者投降日本人。不然就把我這個好人殺了。那些人夠壞吧,可我還是連夜翻山越嶺,跑到游擊隊司令部,求康司令免了他們的罪,讓他們戴罪立功。勝利以后部隊改編,我被關進黑房子,差點被當作共產黨槍斃,要不是他們救了我一塊逃出來。骨頭這時候都找不見了。
吹了一會牛,他們不敢多歇。又緊往前趕,天很黑,把數百斤重的菜車子推上馬家崖那一道大坡后,他們都眼冒金星,沒有一絲兒力氣了。韋西生想到表哥家弄點吃的,或者再喝一碗驢湯。拿了一捧白菜去給表哥表嫂,去一看,表哥開會去了,兩個娃正在哭著喊餓,表嫂愁眉苦臉,哄孩子說,等你爸回來煮點蘿卜菜吃。韋西生見狀,沒敢提吃飯的事,只說買到菜了,送給表嫂點。把那一捧白菜放下,然后回到車子旁,苦笑著對郭諞子說,沒飯吃了,忍忍吧。
三人推起菜車正要走,聽見塬下遠遠有人的呼喊聲和呼哨聲,回頭看看,手電光亂閃,估計是夾灘的民兵追來了,趕緊加快腳步。走了一會,韋西生見有條岔道,說,走小路。這回韋西生在前面領路,讓郭諞子跟著走。走不多遠,猛然覺得車轱轆往下一墜,急忙身子往后一坐拉住,彎腰往下把車腿死抵住地,呼喊郭蹁子過來,摸著上前借星光一看,黑乎乎一口大井,如果不是他黑夜推車趁著勁,不但車子要掉下去,弄不好連人都要帶下去,饒是他膽大,當時也嚇出一聲冷汗,再也不敢動了,坐著歇了一會。郭諞子拿出煙鍋要抽煙,被韋西生禁止住了。
大約五六分鐘,只聽見一伙人呼喊著打著胡哨從斜坡上了塬,順大路往前追,有人還拿手電向這邊晃了一下,聽見有人說,不在這邊,這是條半截子生產路。隨即向這邊“啪啪”打了兩槍,一溜火光從頭頂過去。韋西生聽出是日本人的三八大蓋,日本人投降繳槍的時候堆得像山一樣,國民黨的正規部隊以后用的都是美國人的槍,這些三八大蓋就發給了地方武裝。解放后民兵配備的大部分也是這種槍。
韋西生見郭諞子嚇得渾身哆嗦,牙齒“嗒嗒嗒”響,說,別怕,沒事。他想起在靖安縣北邊的大腦輪二腦輪與日本鬼子的那場惡戰,他一個中隊的兵連他在內只剩下八個,被困在大腦輪的一座懸崖邊,懸崖邊有一條路是下山的路,如果都從那條路退,鬼子從山上往下打,八個人一個也別想活。他命令七名戰士撤退,他架起那挺馬克辛機槍,一直打到沒有一顆子彈,估計七名戰士已經走到安全地方,這才縱身從幾十丈高的懸崖上跳下去,本來沒有活的希望,誰知道恰巧在快落地的時候被一棵從崖中橫生的樹冠彈了一下,落進剛收過稻子的稻田里,半截身子插進了泥中,上身也整個濺滿了泥,當時摔昏過去了。醒來時正看見一隊隊日本兵從眼前的路上走過,只有十來步遠,皮鞋踏得土地嘎嘎嘎響,那些日本人如果發現了他,一槍打過來,他就沒命了。現在這個距離比那次遠得多,又是黑天,這些民兵即使發現了,他們也不敢像日本人一樣開槍?不過,他還是吩咐郭諞子悄悄的,盡量不要惹麻煩。
忽然聽到有“踢踏踢踏”的腳步聲順渠走過來,郭諞子小聲說,有人來啦,咋辦?韋西生沒吭聲,忽然站起身,迎著腳步聲走去,兩人一對面,韋西生叫聲大哥,倒把那人嚇得向后連退幾步,驚問,你……你在這兒干啥?
韋西生說,我們是在夾灘買了菜回去的,走錯了路。
那人松了一口氣,說,這條小路是通井上的,沒跌進井里算你們運氣。
嗨!差點跌到井里了。
前頭往北都是大路,你們跑到小路干啥?
實話對大哥說吧,有人追我們的菜車子,不敢走大路。
你們是在夾灘買的菜?一定是夾灘那幾個瞎種追你們?
是。
把車子抬進渠中心,我送你們上九支渠。
韋西生和郭諞子在那人的幫助下把菜車子抬到渠中心,韋西生有夜戰經驗,怕車軸在黑夜里叫喚,給兩輛車的車軸上都尿了一泡尿,行走就沒有一點聲音了,韋西生與那人拉家常,得知那人姓馬,名字叫全清,馬家崖人,剛巡渠回來。
馬全清說,你們別急,一定送你們上路。
走了約四五里路,渠岸伸到崖邊一個小斜坡,馬全清幫著把菜車一輛一輛地抬上去,再順渠走,拐了個大彎才見到路。馬全清幫韋西生他們把車子拉上渠岸,說,這一下沒事了,你們走吧。韋西生說,馬哥,你是個好人,拉出腰里的煙袋鍋對馬全清說,抽一鍋。馬全清情卻不過,接過煙袋,摸著摁了一鍋煙抽,說,老哥還是洋煙絲?韋西生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上路走了一會,郭諞子說,這個姓馬的是個好人。
韋西生說,世上還是好人多。
郭蹁子說,西生,你的煙還敢讓人抽?
韋西生說,咋不敢抽,不知道的人抽著香呢。
韋西生沒錢買煙,吸的煙都是從路邊、垃圾堆中揀拾的煙屁股,揉搓揉搓晾干,裝進一個油漬麻花的黑煙布袋里,乏了就抽一鍋。郭諞子常笑話他,村里也沒有人敢抽韋西生的煙。嫌臟。
韋西生是打游擊的時候學會抽煙的。國民黨的游擊隊紀律差些,也沒有八路軍一切繳獲要歸公的紀律規定。他干了六年游擊隊,從來沒有領過餉,基本上的花費都是搶鬼子的。他們最喜歡打鬼子的倉庫,倉庫里有香煙,罐頭,糧食,槍支彈藥,一次他帶隊炸開鬼子一個炮樓,弄了兩箱香煙和肉罐頭,戰士們高興得像過年一樣。他晚上常起來巡夜查崗,抽上一根紙煙就有精神,慢慢地上了癮。手下的人在打死的鬼子身上搜出香煙、錢、金銀飾物,他只要香煙。一直到鬼子投降,香煙沒斷過,那年月,只要沒有吃的用的東西了,打一回鬼子,啥都有了。搶鬼子的東西不犯法。如今和平了,倒抽不起煙、沒飯吃了。
躲過了追菜車子的,他們心一松,腿重了,菜車子也重了,眼見前面一個黑乎乎的村莊,又碰到一個斜坡,肚子實在餓得難受,上不去了,坐下來歇,韋西生從車上取下一個白菜,用手挖白菜心吃,都是荒葉子白菜,心和葉子差不多,也不頂餓,路還遠,如果不吃飯,這些菜就推不回去。韋西生對郭諞子說,你們兩個看著菜車子,我到村里看能弄點飯吃不能。
這時候一彎冷月已經升起,朦朦朧朧的村子中有狗叫的聲音,韋西生剛進村口,就碰見一位抄著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韋西生叫聲大哥,從口袋里掏出一斤糧票,一塊錢,解釋說,三個人到夾灘買白菜,肚子餓了,大哥能不能給煮一碗包谷糝稀飯吃?中年人看見他手里的糧票和錢,眼睛一亮,說,玉米糝有一些,沒菜下鍋,你取兩個白菜來下鍋。中年人說他姓馮,小名叫狗蛋。
飯煮好后連鍋端到坡下,一人喝了兩大碗,吃畢了,狗蛋對韋西生說,你有糧票再給我一斤,我不要錢。韋西生問,為啥?狗蛋說,我媽愛吃油麻花,沒糧票買不成。韋西生從身上掏出僅有的一斤一兩糧票,全給了狗蛋,狗蛋把他原來給的一塊錢還給他,他不要,狗蛋心里過意不去,說,你們等著。跑回家給背來半袋子白蘿卜。韋西生覺得多了,又給狗蛋掏了五毛錢。狗蛋說啥也不要,幫著把車推上坡,才告別回去。
郭諞子說,韋老弟,你這人真行,到處都能碰見好人。
韋西生說,郭哥,我記得你斗爭老弟的時候說過,人沒尾巴比驢都難認?
郭諞子說,西生,你別說了,再說我這臉要裝到褲襠里了。
車軸里的尿經過一陣跋涉,又經過一陣歇息,干了,重新“吱兒吱兒”叫起來,在冬季的靜夜里顯得分外響亮。郭諞子要再給車軸里尿,韋西生說,算了,沒事了。
走走歇歇,韋西生有點興奮。十五年前打日本,每到后半夜他的精神勁頭就特別大,現在又有了十五年前的那種感覺。
他問郭諞子說,郭哥,我記得你昨天說過咱都是好人的話?
郭諞子說,說過。郭諞子然后嘆口氣說,好人終究都會有好報。
第二天上午,太陽掛到半天的時候他們回到村子。韋西生到家,他父親對他說,有人報告你販菜去了,隊長來找過兩回,說回來要給你開批斗會。
韋西生說,不要緊,只要餓不死,批就批,只怕批的人肚子餓得沒精神。
下午,韋西生繼續到學校和郭諞子做糞,在校門口遇見了沈殼子,沈殼子是貧協主席,家里窮得丁當響,吃了上頓沒下頓,卻愛開四類分子的斗爭會,得知韋西生和郭諞子去販菜,嫌韋西生不給他請假,見了韋西生臉上扭曲,威脅說,看我叫隊長開斗爭會收拾你。韋西生一句話沒說,只是微微齜牙一笑,與郭諞子一起擔糞做糞去了,氣得沈殼子在后面咬牙瞪眼。
晚上,隊長找到韋西生,沉著臉問,群眾反映你帶郭諞子販菜,是不是?
韋西生說,不是,家里缺糧,買點荒葉子白菜填補填補。
咋不請假?
你沒在家,給誰請?
韋殼子催我開你的斗爭會,你說開不開?
開吧,沒啥,這種事不能讓你當隊長的為難。
隊長罵聲媽的B,沈殼子算啥東西,我不開他敢咬了我的毬。隊長看不起沈殼子,聽說沈殼子想奪他的權當隊長,恨得牙癢癢的。
韋西生以后聽人說,沈殼子說不動隊長,后來告到鄉上,鄉上來人追查,隊長解釋,韋西生家里缺糧,到夾灘買些低價菜回來吃不犯法。他十四歲當兵,抗戰八年,跟日本人敢真刀實槍的干,死都不怕,還怕你批斗。
所以斗爭會就沒有開。郭諞子后來做糞的時候對韋西生說,隊長也是個好人。
責任編輯 姚逸仙
楊長安 男,五十年代生人,八十年代開始創作,后務工、經商、當干部,九十年代后重操筆桿,有小說發表于各省級期刊,現居陜西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