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毒毒地懸在頭頂,直射下來的光芒,像針一樣刺在牧羊人的臉上、手上、腳尖上。他感到有無數根火鉗在他渾身上下亂刺、亂咬。羊群五個一團,十個一簇擠在一起沒精打采地喘氣。酸刺坡像一塊燒紅的鐵片。牧羊人能聞到自己的頭發、胡子和指甲燒焦后的黑色臭味。坡下來了四個戴草帽露胳膊的人。這樣熱的天還有人敢走路?
人群走近了,他發現村長也在里邊。他趕緊迎過去。村長笑著對那年輕人說,這就是牧羊人,他放的羊不錯,羊羔生一個活一個。那年輕人便在他肩膀拍了拍,翹起大拇指說,好樣的。還說了他聽不懂的話,他聽得不知在云里還是霧里。末了村長搗了他一拳,愣棒,鄉長問你有多少羊?他連忙說二百九十三只,鄉長,是二百九十三只,一天要數兩三遍呢。慌忙之中他的鼻涕掉在了地上,他連忙踩在腳下,在場的人笑了,他也笑了。好,你把羊趕在一起,鄉長揮了下手說。
羊群經他一喚,很快聚攏過來,羊蹄把日光踩得吱吱嚓嚓。酸刺坡蓄滿的燥熱涌上來烤著羊身,發出一股刺鼻的臊臭味,鄉長和村長躲在一棵酸刺樹下喝啤酒。另外兩個人卻在羊群中穿進穿出,在這個羊身上捏一下,那個羊身上揣一下,刀亮的眼睛在羊身上噼噼啪啪地來回抽動。查看一陣就和鄉長小聲嘀咕,牧羊人覺得有什么話不便他知,他便知趣地往遠處挪了挪。
牧羊人突然想到前幾天別人說鄉政府決定賣羊的事,心里轟然一聲巨響,仿佛頭頂的太陽掉下來,砸在了他的頭上,渾身澆了盆滾燙的開水般,從頭到腳,河樣流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覺得肩上有人拍了一下,他抬起頭,那四個人四堵墻般橫在他面前。
一個月給你多少錢?鄉長問他。
五十塊,牧羊人舔了一下嘴唇說。
幾個月沒領工資了?
七個月。
你要錢還是要羊?鄉長說。
牧羊人厚了一臉茫然。
村長解釋說,鄉長問你這七個月的工資要錢還是要羊?
牧羊人心里哐 一下,渾身開始顫抖,靈醒到羊已經賣給了那兩個人,眼淚禁不住涌出了眼眶,他用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下,自上而下,有兩行淚水濕了他的手心。
村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說,沒出息的,哭什么,鄉上決定購進一批優種羊,讓你放,你不信問鄉長吧。
村長過去對鄉長耳語幾聲。鄉長走過來對他說,你是我們最好的牧羊人,使鄉政府的羊數量翻了兩番,優種羊過幾天就到,你挑兩只最大最肥的羊作你七個月的工錢吧,羊群我們暫借一下,幾天后送來。
牧羊人便挑了纏腰花和獨角龍。
這兩只羊不大也不肥。
他們便把羊群趕走了,由近及遠的一團黑色,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股煙塵。牧羊人戳在原地,一種蒼老的哀傷雨淋樣淫滿了全身。
天黑下來之后,他久久不能入睡,在破席上翻來覆去。天空中流動的月白色的焦熱從窗戶中擠進來。他點了鍋旱煙,明滅之間,看見蟲蛀的椽子上的灰塵如絲線般垂下來。這破房子他住的時間不長,十年、或十一年半,最早住在后山窯洞里,后來才搬進這里的。搬進這房子的第三天,窯洞就塌了,住窯洞的那段時間他不是這個樣子,羊群不是這個樣子,纏腰花也不是這個樣子。那時你剛出生,他摸了摸纏腰花說,你母女倆功德無量呢,你母女倆幾乎生下了半個羊群。唉,可惜我是個孬種,沒能把它保住,讓那兩個人輕易趕走了。不過,別難過,沒有什么大問題,過一兩天它們會重新回來,因為鄉長說是借的,不是賣了,鄉長還說要買一批優種羊,那你們的隊伍就更龐大了,那你們就成了羊群里的元老,頭羊。他們會敬你如神。你說對嗎?纏腰花?他不等纏腰花回答,就自問自答說,我說對,有什么不對的。牧羊人說著想著,被自己的想象陶醉了,甚至看見他的羊群回來了,還帶了許多優種羊,圈里擠得密密匝匝,連羊圈都被擠得搖搖晃晃,黑暗中,他發現纏腰花睜大茫然的眼睛盯著他,便柔聲說,別難過,你肚子里有羔,擔憂對身子不好,生前一個羔的時候就遇到了麻煩,生這一個格外小心才好。唉,你也不該毫無節制,怕你有朝一日連你的心肺肝花都生出來。你和你媽一個樣。你出生的時候,也是這么毒的太陽。你母親從蔭涼處掙扎到毒毒的日光下,又從毒毒的日光下掙扎到蔭涼處。整整一天,最后用盡全身力氣送出肚里的你,對著我長長地哀哀地咩咩一聲之后,就閉上了掛滿淚珠的雙眼。這最后一聲咩咩是祈求我無論如何養活你、養大你、養好你。你母親去了的那段時間,我燒面湯喂你,你晚上睡在我被窩里。你兩歲那年有了病,我背著你去石頭崖找白眉毛大夫,在白眉毛家住了三天,才算把你救活。纏腰花,你最好多活幾年,活到我死的時候。這樣,我對你媽就有個好交待,說不定我倆到陰間還能找到你媽,你說對不對?牧羊人見沒有響動,看了看纏腰花。你磕睡了?醒醒吧,再陪我說一會兒話,今晚我睡不著覺。纏腰花把身子向他靠了靠。你猜,纏腰花,鄉長把羊趕上做啥去了?纏腰花在黑暗中用茫然的眼睛看著他。鄉長用那些羊拍電影去了。你母親在世的時候,一天,酸刺坡來了一群日本鬼子模樣的人,二話沒說,趕了羊就走,我問原因,他給我幾個耳光,還一槍托把我搗暈。后來才知道是拍電影。那些人看好了我的傷,還給了許多好吃的讓我養身體。還有一次,古城鄉來了地區、縣上的領導檢查牧場,借了我的羊。那天,我把羊趕到古城牧場,電視臺的記者把兩個鄉的羊拍到電視上。說著說著他發現纏腰花已經打起鼾聲,于是他也踢踢踏踏地進入了夢鄉。
清晨,牧羊人赤身走出破舊的小屋,把憋得快要沁出牙縫的尿泄掉。
尿泄掉了,但尿泡仍然憋得難受。牧羊人佇立在晨曦的墨綠中俯視灑在地上的尿液,尿液是丑陋的一灘。二十年前他不是這個樣子,二十年前,他尿尿像打水槍,一泡尿能從土地上剔出草根,甚至連根拔起。我真的老了?一顆沉寂而蒼老的心開始顫栗。
這時,山坡上站滿了人,镢頭鐵锨此起彼伏。他們在開草山?誰讓他們開草山?草山開了怎么放羊呢?鄉長昨天說還要買一批優種羊,他們膽大包天,敢破壞草山,沒有王法了?牧羊人穿了衣服跑過去。
誰叫你們破壞草山?
回答他的是镢頭鐵锨的撞擊聲。
我到鄉上去告你們狗日的!
一個后生冷笑一聲說,怕你告不響。
告不倒你狗日的,算我六十多歲白活了!他轉身要走,卻發現村長也在里邊,拿個大镢頭開荒,屁股撅在天上,樣子丑極了。他覺得有狗狠狠地朝那屁股上咬一口才算解氣。還有這樣的干部?帶領群眾破壞牧場。
牧場是你讓開的?
我讓開的?
你當這樣的干部?
比你好多了,你當支書那陣還死了人呢,你還記得你老婆是咋死的嗎?
牧羊人被嗆得說不出話,真想照村長的臉打一拳。
我要去鄉上告你!
你去告吧,村長笑了笑,又輪了一镢頭,一塊又大又厚的草皮被翻過了。
你去告吧,狠狠地去告。周圍許多聲音附和村長。
牧羊人的耳根有一絲絲的隱疼,渾身軟了下來。鄉長真把那群羊買了?真不要這牧場了?他媽的,還說購進優種羊,全是放屁。他覺得鄉長的嘴一下變成了肛門,噴的全是屎氣。
這可是他多年護理的牧場啊,為它流了多少汗、多少淚、多少血啊。是這些可惡的人把羊逼走的,是這些可惡的人把牧場一镢頭一镢頭開小的,開得羊沒法生存,鄉長把羊群賣了,他突然對著開荒的人一陣叫罵。
我日你祖宗!
酸刺坡人,我日你十八代祖宗!
我日你家里的所有的女人!
開荒的人把目光移向牧羊人,因為沒有指名道姓,僅僅看他幾眼,又掄起了手里的工具,酸刺坡又響起了叮咚叮咚的開荒聲。
過去的歲月電影一樣在他眼前閃過。吃大鍋飯的時候,他正在火候上,得了幾張獎狀后,他就當上了生產隊長,上任之后,土法煉鋼鐵的任務硬攤在他頭上,全村老少全部上陣,任務還落在后邊。后來才摸透虛報浮夸的竅門。但他覺得這事怎么也做不出,為此,挨了不少批評。沒上兩年,村里的幾座林山砍光了,糧食吃光了,白天上工,總有人餓倒在工地上。村里開始死人了。他不能不叫喊節約鬧革命。不能不率領社員上山挖野菜。虎背熊腰干活一抵二的他也開始打擺子,大灶上做飯的婆娘,看著皮包骨的他,心里流血,偷著在腋下夾來一疙瘩燕麥面,弄成糊糊端給他。他睜大了餓麻了的眼睛盤問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當下就是幾個耳光,打過之后,婆娘沒哭,他卻哭了一整夜。結婚二十多年,他從沒有動過貓一樣乖的婆娘一指頭,但她的行為讓他以后咋做領導呢。如果人人都偷,生產隊不就要給偷空了嗎?第二天便召開了批判婆娘大會,婆娘木頭似的在烈日下曬了一天,被眾多的人推來搡去。當晚,婆娘恨自己給男人臉上抹了灰便懸梁自盡。此后,他紅了,紅得發紫,紅得當上了大隊支書。雖然歿了婆娘。在任期間,他并沒有感到獨身的艱難。用他充沛的精力帶領酸刺坡群眾渡過了三年困難時期。受到上級一次又一次的表揚,也為酸刺坡爭來了一次又一次的榮譽。也許是他鬼迷心竅,也許是他支書當到了頭,他竟為開酸刺坡牧場與公社領導吵翻了天,牧場保住了,沒有被開墾,他的支書卻被撤了。從此做起了酸刺坡的牧羊人。
如果自己還當支書,會這樣嗎?
不會的,他搖了搖頭,對自己說。
牧羊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破舊的小屋,發現纏腰花和獨角龍仍在屋里呆立著,便狠狠地一陣拳腳,我日你兩個先人,酸刺坡人把牧場開完了,你們等著餓死?還不快與他們爭草?吃上一根是一根,吃上一撮是一撮。
兩個畜牲委屈地走了出去。
兩個畜牲并沒有急著與人們爭草而是呆看著人群的野蠻行為。眼里蓄滿了恐慌、茫然。霎時又濃又烈的哀傷與無耐在臉上淌動。
你兩個不餓?
兩個畜牲臉上厚了一層僵呆呆的白。
牧羊人走過去心疼地摸了摸兩個畜牲的傷處,柔聲說,你兩個不用怕,牧場是開不完的。就是開完,我也不會讓你兩個挨餓。你兩個先吃吧,肚子吃飽后,我有話對你們說。
晌午時分,蠶食牧場的酸刺坡人一個也沒有了,牧場靜得能聽見太陽光在草尖上走動的聲音,牧羊人在心里禁不住蹦出一個笑,對他身邊的兩個畜牲說,你猜我對你兩個說啥話?
兩個畜牲把目光移向他多皺的臉。
狗日的酸刺坡人不敢開牧場了。
你們兩個生活不會困難了,你們有草吃了。牧羊人蹲下來摸了摸兩個畜牲的臉說,一定是鄉長不讓他們開草山了,我早就說過草山是不能開的,鄉長不可能讓他們開草山,鄉長是一級領導,一級領導還能說假話?說不定羊群會回來,還帶許多優種羊,羊群回來,你兩個要待它們客氣、熱情、更不能歧視優種羊。
牧羊人站起來,暗喜和愜意爬滿了臉龐,他把目光向酸刺坡村莊射過去。聲嘶力竭地喊道。
酸刺坡人,你們挖呀,咋不挖了?
牧羊人哄亮而粗壯的聲音飄過嫩綠的草尖,在牧場上輕快地滾動。
狗娘養的,有本事都來挖呀,你們還能斗過我?我過的橋比你們走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面多。
然而,牧羊人在自我陶醉的時候,有更嚴酷的事實在等著他。一天早晨,他從破屋出去,心里一聲巨響,整個牧場翻過了,潮濕的晨曦里,牧場沒有一絲綠色,遠處,幾棵酸刺樹逆著陽光無精打采地搖曳。整個牧場遭了浩劫般死寂。牧羊人極目搜尋,有兩只麻雀在剝落的墻皮下叼啄小蟲。有一種恐慌在牧場漫開,冷冰冰刺向牧羊人的全身。
兩個畜牲依在他的身邊。憂郁地問他:
我們沒法活了?
牧羊人不作答,突然扯起沙啞的嗓子叫罵起來。
酸刺坡人,你們全是狗養的!——你們趕走羊群,奪了牧場,你們也活不安寧——你們還想餓死獨角龍和纏腰花,我偏不叫它們餓死,餓死兩個畜牲,我吃你們屙下的。
兩個畜牲淚水汪汪,向他靠了靠。
放心,兩個畜牲,只要我活著,你兩個就不會挨餓。你兩個挨餓,我就不是人。
他指著羊圈說,把羊圈開了,種成草就能過冬,有這些口糧就能熬到第二年青草發芽了。
這天之后,牧羊人的日子過得忙碌而艱辛,清早把兩只羊用繩拴在有草的地方,就去山下背石頭,路程很遠,天麻麻亮起床,背一回石頭就日懸頭頂,吃過晌午飯,和泥砌墻,他把羊圈砌得又高又牢。誰敢把羊圈像牧場一樣開了種地,他就和誰拼了。
日子偷偷喂大了纏腰花肚子里的羔,一天晚上,牧羊人被纏腰花的呻吟聲從夢中驚醒,吭哧吭哧地點亮煤油燈。呆滯的燈光下,纏腰花在地下四蹄掙扎,深諳世俗的眼睛里汪滿了痛苦的淚水。屁股上奮力掙開的孔道流出一滴滴鮮血,白濃濃的帶著膻味的霧氣布滿了他破舊的小屋。
牧羊人驚著跳下土炕,幫助纏腰花,不時激動地喘息著,不知什么原因,纏腰花卻怎么也不配合他,屁股上的孔道緊緊閉合了。牧羊人只有愛莫能助地忙乎。
用點勁,纏腰花,牧羊人央求說,一掙說不定就出來了。
纏腰花沒能用勁,只是把淚眼粘到牧羊人的身上。
忍著點,生出來就好了。牧羊人抹了抹它的淚眼,整個手心濕透了。
牧羊人后悔沒能給它買下催產素,牧羊人想,有了催產素說不定就容易多了。纏腰花,我真是老了,老糊涂了,咋不早準備呢?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他這樣自言自語地嘮叨著,自責聲如絲線一樣從嘴里吐出,給自己一陣劈劈啪啪的嘴巴,就在撫摸自己燒疼的臉龐時,他猛地發現纏腰花平靜多了,幸福安詳的眼里溢出做母親的傲色。半生牧羊的經驗告訴他,纏腰花年齡那么大,身體又那么弱,還沒個三長兩短?
牧羊人穿上羊皮坎肩,取了手電,沖入黑夜。
牧羊人為纏腰花去買催產素,牧羊人走出去又折回來,摸了摸獨角龍的獨角說,看好孕婦,我一會就來。
牧羊人認定,有了催產素,纏腰花就一定會很輕松地產下羔,因為這種藥使女人很輕松地生下孩子。白眉毛大夫說,女人生孩子和羊產羔是一理,白眉毛是個好大夫,遠近接骨、接生聞名、獨角龍從山上滾下,摔壞了大腿,摔沒了一只角,它的大腿就是白眉毛接上的。白眉毛一來,纏腰花一定得救。
牧羊人到白眉毛大夫家,才知道白眉毛晌午時去了石頭崖,到石頭崖,又說被人接到福星梁去了。牧羊人頓時軟了下來,去福星梁要十多里,何時才能返回?蒼天啊蒼天!早知道白眉毛大夫不在家,為何讓我跑這么遠的路?讓我白白消耗四五個鐘頭,牧羊人點了鍋旱煙,狠狠地說,白眉毛大夫,你也太不夠人了,單在用你的時候,避得遠遠的,我日你娘!
回到酸刺坡,天已麻麻亮,一個晚上的奔波,使牧羊人老了許多,枯干稀疏的胡子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在下巴上顫抖著,到破屋門前時,他覺得自己要像朽了根的酸刺樣倒下,顫抖著推開破屋的門,呼吸血淋淋地被眼前的酷景斬斷了。
纏腰花不見了,破屋的地下流了一灘三尺見方的血,血上漂著的半只前腿,在昏暗的燈光下痙攣著。狼,牧羊人一下靈醒到破屋里鉆進了可惡的狼。完了,全完了!我的兩只羊被可惡的狼吃掉了。我什么也沒有了,我還有什么活頭?我真是老糊涂了,原本就不該離開兩只羊。纏腰花、獨角龍,你們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到陰間找你兩個來了!
他從一堆羊毛里取出羊毛大繩,一頭拴在羊肋巴的窗戶上,一頭綰了個環子,這環子恰好套得下他的頭。
獨角龍、纏腰花,你們等一等,你們把我等一等,我們三個一起到閻王爺處告狀,你們兩個不會說話,沒有我,你們打不贏這個官司,你們告不倒殘忍而可惡的狼。
牧羊人把頭套在了羊毛大繩的環子里。
牧羊人覺得他的喉嚨被緊緊地卡住了。頭轟得一下炸裂了,眼前一片血紅的大霧,在大霧中,他發現纏腰花拼命地奔跑著,身邊還跟著個小羊羔,也許那是它剛產下的羔,像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趕。纏腰花,別怕,我來了,他在心里追命地喊,但聲音怎么也發不出,只是在他蒼老的胸腔內焦急地亂撞。他真想追上去抱起羊羔,腿卻被重重地一擊,擊得他腦子里的大門洞開了,擊得他昏花的老眼睜開了,睜眼之后,獨角龍的獨角嘩嘩啦啦向他的眼打來。啊,獨角龍還在,獨角龍還在啊!我死了獨角龍咋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把它一個留在世上!我不能再讓可惡的狼把它吃了!他三下五除二把頭從羊毛大繩的環子里弄出來,人就咚地一下倒在屋中的那團血污中昏迷過去。
牧羊人醒來時,獨角龍正舔著他的臉,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繩勒過的傷疤說。
你真的活著?
獨角龍用它的獨角在他身上蹭了蹭。
纏腰花把羔產下了?
獨角龍點了點頭。
它母子被狼吃了?
獨角龍把頭低下了,眼睛里的淚水掉在了地上。
牧羊人想,如果不買催產素,如果不離開破屋,狼還能吃了纏腰花母子?我真是老糊涂了,找什么催產素,羊是畜牲不是人。牧羊人心里一陣難過,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快扶我起來,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獨角龍把身子靠過來,牧羊人扶著它的獨角站了起來。這時黎明的曙光已從羊肋巴窗戶中擠進來。
他踉蹌著走過去,手腳并用地爬上凳子,從半墻上取下一個木箱,木箱是酸刺樹做的,長一米五,寬一米。牧羊人往里面墊了一層厚厚的羊毛,把纏腰花的半條前腿放進木盒,用鏟把地上的羊血一滴不剩地鏟到木盒,然后用羊毛大繩把木盒捆了個死,便扛在肩上搖搖晃晃地出門了,獨角龍影子樣跟在身后。
牧羊人把木箱扛到那棵在晨曦中瑟瑟發抖的酸刺樹下,又折回來。
你說把纏腰花母子埋在哪兒好?
獨角龍呆呆地盯著他。
埋在那兒咋樣?牧羊人指了指羊圈墻根下敞陽的地方。
獨角龍把它的獨角點了點。
牧羊人就在羊圈墻根挖墓,埋下之后,壘直了墳堆,有幾只麻雀走過來,啄走墳堆上的蟲子。
太陽踩著潮濕的晨曦來到了酸刺坡,遠處人家鉆滿了磕磕絆絆的陽光,寡婦巧巧的院子在村邊,他恍惚地看了一會兒。巧巧的笑聲給他帶來的溫馨如泉水樣在身上淌過。在一個無月無星的夜晚,他曾提著羊腿掀開了他與寡婦巧巧的風流之夜的門簾。
老支書,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我說你不能來了?只想你有事哩。
說有事也有事,這幾天你有病,送點肉來,他把油汪汪的羊腿晃了晃。
巧巧的涎水禁不住往外涌,但她說,我胃口不好,吃不下肥肉。
牧羊人死死盯著她看,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少吃點噢。
巧巧的臉上一陣羞紅,心一陣慌,但還是穩住了自己。
寡婦門前是非多,我看你還是早早回去,你我都是有孫子的人了。
我坐會兒就走。
半天無話。
你把它吃了吧,牧羊人把羊腿又晃了晃。
巧巧低下了頭。
牧羊人撕了一塊羊肉送過去。
巧巧遲疑一下還是接住,送進了嘴里。
牧羊人把整條羊腿遞過去,這時巧巧已顧不了什么,大口大口吃下去,不大一會就吃完了。
不知不覺,牧羊人已靠在她身邊,身上的汗腥味和羊膻味熏得她心醉。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無力掙扎了,她不想掙扎了,牧羊人吹滅了煤油燈。黑暗中她小聲說:
就這一回,老支書,就這一回……
埋掉纏腰花母子,牧羊人就一頭栽到了炕上,一整天,他沒吃沒喝。天黑之后,被一個長夢死死地纏繞著,他哭了一陣,笑了一陣,喊了幾句。被毛茸茸的東西刺醒了,他長喘一聲,渾身疲憊得筋骨松軟。剛想閉上眼時,忽然聽見門外狼的叫聲,他踉蹌著下炕,在羊肋巴窗前一望,有一個黑影從窗前幽靈般閃過。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吃掉纏腰花的狼,身上似乎沾著斑斑血痕。牧羊人拿了火槍追出去,狼已跑了很遠,還不時轉過身看他。似乎知道他的槍多年不用而無法傷害它,牧羊人狠狠地說。
我要吃了你狗日的肉!
第二天,牧羊人在纏腰花的墳邊搭了個羊圈,兩米見方,里面能住得下獨角龍,還能蹲一個人。羊圈修得很結實,圍墻全是他從山下背來的石頭砌的,裹得密不透風,房頂留了一個小洞,這個小洞能松松活活地進出一條羊腿或狼腿。羊圈修成,牧羊人禁不住笑了。
這是他的羊群被賣之后的第一次笑,牧羊人舔了下嘴唇說,過兩天我們就有肉吃了。
獨角龍睜大驚奇的眼睛。
真的,說不定就在明天、后天。
你猜我們吃啥肉?
獨角龍把茫然的眼睛閃了閃。
狼肉,就是吃了纏腰花的那只狼的肉。牧羊人把頭往上揚了揚。
天黑之后,牧羊人就把新砌的羊圈門打開,讓獨角龍進去,獨角龍畏畏縮縮走到門口,站下不動了,牧羊人在它屁股上往進推,它前蹄撐住地面,怎么也不往前走。牧羊人越往前推,它越往后退,最后猛地掙脫牧羊人逃了很遠。這下激怒了牧羊人。他取出羊鞭大聲說,進還是不進?獨角龍的身子顫抖了一下。怯怯地看著他。快進去!不進我就打了,它怯怯地看著漆黑狹小的羊圈,渾身稀疏而蒼老的毛間滲出細微的恐懼。牧羊人看了看遠處說,過一會我也會住里邊的,我不忍心你一個住那里,我舍不得離開你噢。進去吧,開頭不適應,過一段時間會好的。獨角龍向前走了兩步,停下,牧羊人俯下身,摸了摸它剩下的獨角,你說,纏腰花就白白讓它吃了?你不想給纏腰花報仇?不報這個仇,我倆到陰間有臉見纏腰花?獨角龍轉過身用兩條前蹄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膝上。
獨角龍哭了。
獨角龍哭了一陣,就起身鉆進了新砌的羊圈。
牧羊人穿了他的羊皮外衣、羊皮褲子、羊皮鞋,戴了羊皮帽子、羊皮手套,收拾了破屋的門,也鉆進了新砌的羊圈。
他在等狼。
他料定吃掉纏腰花的那只狼還會來。
昏暗的光線下,獨角龍還在哭,淚水不斷涌向臉龐,這淚水喚起了牧羊人沉寂在記憶之海的最深層的往事……
獨角龍原本不在酸刺坡。
獨角龍原本在洮河上游一個窮困人家,這窮困人家共有二十只羊,它出生三個月的時候,主人要給兒子娶媳婦。把這二十只羊全部賣給一個羊肉鋪。一頓飯功夫,獨角龍父母和同伴的命葬送在屠夫的刀下,當它默默等待死神到來的時候。牧羊人把它抱在懷里,牧羊人用原價錢的兩倍錢買了它一條性命。來到酸刺坡,因為身材小,體質弱,羊群欺負它、冷落它。白天被攆到沒草的地方,晚上進圈后,被拱到最邊上,有次差點被狼叼去。
牧羊人知道后,抽了欺負它的羊幾十鞭子,把它留在身邊,還從其它羊身上擠了奶讓它喝。白天帶它到酸刺坡吃最香最嫩的草,喝最清最涼的水,晚上讓它睡在炕上,有時還熬面湯讓它喝。大一些的時候,牧羊人仍偏愛它。有一年二月,羊群吃了青草,患痢疾,牧羊人請了白眉毛大夫逐個打針,還是死了不少羊,硬是讓獨角龍活下來了。
當然,它也是對得起眼前的主人的。
一個無雪的冬天,牧羊人患了重感冒,病倒在破屋的炕上,因為無力燒炕而冷得發抖,是它用火熱的身體暖得老人的病沒有惡化。一天,它跟著牧羊人去懸崖上找柴胡,掉下深溝,折沒了頭上的一只角,摔壞了一條腿。這之后,牧羊人更加溺愛它,它也很乖,一步不離開主人,主人高興時和主人逗著玩,悲傷時,為主人分憂解愁。
牧羊人突然想到:是不是過分溺愛獨角龍才使羊群離開了他?是不是過分溺愛獨角龍使它落到目前這種孤零零的地步?
不,這都是命,牧羊人不寒而栗地打了個冷戰。
斷了精血的月亮因為害怕黑夜而躲了起來,賊亮賊亮的星星狼眼樣瞪著酸刺坡,瞪著牧羊人新砌的羊圈,瞪著羊圈房頂的小洞。
新砌的羊圈里,牧羊人把身子向獨角龍靠了靠,甭難過了,你這個樣子咋能為纏腰花報仇噢?
獨角龍把臉從暗中移到他懷里,不知是寒冷還是害怕,渾身竟瑟瑟發抖。
涼風從山頂送來了一聲長長的細弱的狼叫,牧羊人似乎聞到一股腥臊。頭皮一陣發緊,花白稀疏的頭發間滲出了汗珠,一股冷氣從脊梁骨傳到脖子,電一樣在全身擴散開來。
狼來了。
吃掉纏腰花的那只狼來了。
這只狼吃掉的不僅僅是纏腰花一只羊,它和它的母親吃了不下十只羊,兩年前,牧羊人一槍要了它母親的命,它恐怖、悲傷地長嚎一聲,圍著母狼遠遠地轉了一圈,慌慌地逃跑了。牧羊人明白,讓這只小狼逃走,是他為自己埋下了不幸的禍根,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白天黑夜背著那桿火槍,在草叢里、石縫間、酸刺樹下每一處找遍了,連一根毫毛也沒發現。他認定那只狼永遠離開了酸刺坡,再也不來酸刺坡了。但它卻出奇不意地來了,出其不意地吃了纏腰花。來者不善啊!牧羊人意識到這只狼是沖著他而來,要吃掉他而為母親報仇,如果不除了它,他和獨角龍遲早是它的美餐。那晚上他從黑夜中發現,它已長成大狼,兇悍而狡詐。牧羊人明白,它再狡詐不過人,他不怕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戰勝它。并且不用槍。用槍算什么好漢?再說,讓它在槍下葬命,那太便宜它了,我要一刀一刀割了它身上的肉!
又一聲狼嚎,顯得細弱而無力,像是幾天沒吃東西了。它的確幾天沒吃東西了。
酸刺坡一片沉寂,沉默之中隱藏著它的狡詐和心機。牧羊人只覺得發冷,身上禁不住瑟瑟發抖。
忽然,他聽見頭頂咚地一響,房頂小洞里掉下了土。狼。做出這個判斷之后,他猛地停止了呼吸,眼睛直直地盯著頭頂的小洞。房頂上有什么匆忙慌張之后,悲哀而凄涼地大叫一聲。這是兔子的哀叫,牧羊人心里一陣難過,他為自己不能保護這只兔子而難過。
一陣輕風吹過,房頂有土掉下,兩束綠光像火一樣,一閃一閃從小洞里射進來,像一對噴著火舌的槍口。慢慢地刺鼻的腥臊味彌漫了新砌的羊圈,獨角龍渾身發抖,嘴里發出恐懼的哀鳴。
獨角龍恐懼的哀鳴,從頭頂的小洞鉆出去,刺破腥臊勾起了狼的食欲。狼在房頂變得瘋狂而激動。它用鼻子嗅了嗅洞口,又用藍幽幽的目光探了探虛實,便狠狠地用爪子挖洞口,裹著腥臊味的土粒,嘩嘩啦啦地打在獨角龍的身上。這層土粒使獨角龍心上無著無落的懸空有些實在了,身子沒來由的舒展了。
盡管狼的爪子仍然尖利,但掉下的土粒越來越少,因為牧羊人在洞口放了堅硬的石頭。狼似乎并不就此放棄到嘴的美味,用它尖利的牙齒換了不成器的爪子,狼牙與石頭碰撞發出沉重的聲音。牧羊人心里有一絲得意,身上的快感如天空的星星樣亮起來。牧羊人心里說,吃羊肉沒那么容易,啃掉那些石頭,我把羊肉喂到你嘴里你也吃不了,你的牙齒連我的牙齒也不如了。啃吧,好好地啃,這些石頭啃光,我就把獨角龍送給你,我老眉老臉的絕不說假話,說假話這幾十歲就給驢活了。他這樣無聲地說著時,頭頂的響聲卻不知什么時候偃旗息鼓了。自然,他心里無聲的語言也麻繩一樣斷了。突然降下的寂靜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壓得他剛才身上的快感無影無蹤了。
狼離開了?狼識破我的陰謀了?我這一夜白等了?我殺不了這只狼了?我不能替纏腰花母子報仇了?牧羊人這樣想的時候,正想開口罵這只狡猾的狼時,卻發現洞口伸下一只狼腿,看樣子是抓獨角龍的耳朵,速度并不快,卻顯得用足了力。牧羊人猛地緊緊地抓住了那條腿,用盡全身的力氣抓得那條腿有絲絲的疼音。他感到他的這只老手的力氣至少比狼腿的力氣大十倍。牧羊人用另一只手摸出準備好的長刀。用力送出洞口,隨著一聲長長和凄慘的嗥叫,一股滾燙的狼血河一樣流在他的手上。
我再讓你吃羊!我再讓你吃羊!
隨著喊聲,狼骨和刀子碰撞發出了響聲。
你哭呀,刀子插在你骨頭上不疼嗎?你咋不哭了,你不哭了就罵吧。
狼不動了,血不淌了。
牧羊人把羊圈門打開了,手腳并用地爬上新砌的羊圈房頂,一腳踢下狼的尸體,又把獨角龍推過去,你吃呀,你吃,獨角龍的肉比纏腰花母子還香呢,你咋不吃?
你能還能能過我?
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
牧羊人轉身拍了拍獨角龍說,我要用這張狼皮給你買個伙伴,讓你們結婚生兒育女,生出許許多多的兒女來。我還要去鄉政府說服鄉長,讓狗日的酸刺坡人還一個綠茵茵的牧場,鄉上不行,就找縣上,豁上這把老骨頭也要告倒酸刺坡人,扳回這個理!
這樣說著,牧羊人嘴里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責任編輯 常智奇
濤聲 甘肅省定西市岷縣某小學教師,曾出版小說集,在《飛天》等報刊發表小說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