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節,許多人都為失去的親人掃墓,因為在四月時節,陽光溫柔地灑落于大地,草木復蘇,松柏開始變得青翠,花兒競相開放,鳥兒凄清地鳴叫,這怎能不讓人在歡快中思痛?為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歌吟,也為曾賜福給我們而今已然離世的人悲悼。生命的流水了無痕跡,心靈的記憶卻永志難忘。
二哥長眠于故土轉眼已經四載,作為游子的我身處數千里外,一直沒能為他掃墓,只在前年秋天回家到墳上看他。在貧瘠荒涼的山坡上,原本身邊有母親做伴,后來母親遷葬別處,二哥孤身一人一定很寂寞的,倒坍的墳頭和周圍長長的敗草更襯托著秋日的荒涼。這與二哥生前像蠶吐絲和蠟燭照明一樣,一心為著他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不過,二哥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不會認為親人都忘了他,尤其是曾深受他呵護長大的我,即使遠在天涯,每年的清明我都會在心中為二哥祭奠的。我想,人已逝,靈已滅,外在的形式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讓他的精神長存不滅。
在我們兄弟姐姐六人中,二哥的心地最軟,也最有孝心。雖然老二的位置往往容易被父母忽視,但他對父母反哺盡孝從小就出了名。二哥初中畢業后沒能再繼續讀書,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春夏秋三季忙農田里的事,到了冬季則繼續參加人民公社興修水利的勞動。然而,每當工地上改善生活,十幾歲的二哥都舍不得吃,留下來好趁夜送回家給父母吃,因為他知道父母辛苦操勞,有一點好吃的都到了子女嘴里!有一次,晚飯吃的是白面包子,二哥一口都沒舍得吃,十幾里路一口氣跑回家,打開飯盒包子還熱著呢!二哥一邊催母親趁熱吃,一邊敘說著外面下雪路上還跌了幾跤。看著兒子帶來的包子,再看看兒子頭上和身上的雪,母親將兒子摟在懷里大哭起來,……那時我還小,但眼前這一幕卻永遠不能從心底抹掉。母親逼著二哥吃了一個,剩下的分給我和弟弟。我和弟弟畢竟是貪吃的年齡,二哥捎回的包子里有大塊的肉,嚼在嘴里都不舍得咽下去,香美極了!后來,我到全國各地吃過各式各樣的包子,都沒有二哥那天晚上帶回家的好吃,而多少年過去了,每次吃到包子,我都會想起二哥“雪夜孝母”這件事!
二哥在世時,曾給我說過這樣一件事:“老四,你知道嗎?咱媽生病時,多虧了我給她弄的蘋果,一個冬天那一小缸蘋果,咱媽吃了還真是管事兒!”至今二哥的表情和自豪感仍然歷歷在目。當時,我沒問他是怎么弄來的蘋果。后來想想,是借錢買的,是賣破爛或衣服買的,還是偷來的?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媽媽在他心中的分量很重很重,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孝子。今天,這樣的孝子越來越少了,而多的是不孝子孫,有的甚至虐待和打罵親生父母,每當讀到《紅樓夢》里“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這句話,我就想起二哥是個例外。有一次,看趙本山演的電視劇《劉老根》,其中有一段“哭墳”,因為常遭兒子打罵,老母無奈地跑到丈夫墳上哭訴,其凄慘悲涼令人心肺欲碎。人都說生兒育女為防老,一旦老了,無用無能無力了,有幾個兒女能念及父母天高地厚的恩情?我想,二哥今天如果還活著,一定比我們任何一個兄弟對老父親都孝順。
二哥對弟妹最好,像大鳥兒呵護小鳥兒,誰都不能染指。一旦聽到誰欺負了我們,二哥總是第一個出場,有時幾乎達到不要命的程度。結婚前是這樣,結婚(弟妹們都結了婚)后也是這樣,仿佛一只老雞看護著小雞,隨時警惕外敵的進攻。記得有一次,姐姐受了氣,躲在家里嚎啕大哭,二哥知道事情原委,他竟然瘋了似地跑到那家門口,一邊踢門一邊破口大罵,對方嚇得不敢吱聲更不敢出門。也許在二哥看來,失了母親的孩子本來已經夠可憐了,再遭受欺負是萬萬不可的。也可以這樣說,自母親去世后,我們兄弟能夠平安度過,不受欺負,與二哥的呵護直接相關,所以二哥是我們的保護神。后來兄弟姐妹都成家立業了,但誰家需要幫助,二哥隨叫隨到,有時寧肯自己的活計先放著,也先去幫助別人。
考大學之前,我幾次需要幫助都是二哥親自出馬。一是上高中時眼近視需要配鏡子,因為到蓬萊城的交通極不方便,是二哥騎自行車和我一起去的。記得,單程八十多里崎嶇不平的山路,我倆騎著自行車走了很久很久。多少年過去了,他在前我在后,他一步一回頭的關愛,直至今日親情與溫暖仍然留在心間。二是到八十里外的另一個鄉中學讀書,因為交通不便,還需要自帶行李,又是二哥送我,同樣是我倆騎著自行車同行。這次的道路比到城里更難走,加之我們從未去過,所以一邊走一邊打聽,費盡周折。來時自行車是借別人的,所以二哥返回時還需要將我騎的自行車捎回去,無奈二哥只有將另一輛用繩子捆在車后。當我看到二哥用很長的助跑騎上自行車,一搖二晃的上了路,又想到二哥飯也沒吃,水也沒喝,何時能夠走完這漫漫長途,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一顆心也懸起來,因為帶自行車遠比帶人和行李困難!后來,放假回家向二哥問起此事,他淡然一笑說:“那一次確實大吃了苦頭,好不容易才將兩輛自行車弄回來。”三是我考取了大學,二哥到120里外的煙臺送我,因為替弟弟自豪,這一次,排隊買票,自上午一直等到晚上,二哥的辛苦奔波都被喜悅沖淡了。由于上火車沒有座位,二哥一直為我千里路上的辛苦擔心,所以分手時眼里滿是牽掛,在其中我看出了父親對兒子般的關愛。現在,我已人到中年,天南海北走過不少地方,但最初邁出的步伐,跨越的有限道路,是二哥與我一同走過的,因為有二哥的深愛與保護。后來不論走到哪里,走多遠的路程,遇上多少歧路,我都充滿信心,也無所畏懼,因為我堅信一直有二哥與我同行。
有一次,大學假期回家,姐姐告訴我:二哥手中沒錢,因為聽說我讀書急用,實在無奈,他頂著風雪用自行車帶了幾片豆餅到十幾里外的集上,將賣下的幾十塊錢全部寄給我。見到二哥,我向他道謝,沒想到二哥輕描淡寫地說:“沒什么,你真要感謝,就去感謝你二嫂。”年輕時我不解其意,當成家立業,我方明白此話的深意,那就是:“二哥怎么都好說,對自己的親人還有什么可說的,關鍵是你二嫂心腸好用,她不同意,我再想幫你,也就難了。”二哥沒向我解釋,但后來我妻子全力以赴幫助我姐姐的女兒,我明白了此理。還有,自從離開家鄉,每次回家見面,二哥都是關切的目光和幸福的笑容,仿佛見了我,他的身體和腳步一下子輕靈了許多。每次見面,我都問二哥怎么那么瘦,他總說胃有點不對頭,還握緊拳頭使勁表示,自己的身體沒事,是強壯有力的。
二哥與其他兄弟的另一不同是酷愛讀書。雖然上學不多,但在我印象里,他是家中惟一的愛書人,他不知從哪里借來一些小說,像《漁島怒潮》、《高玉寶》、《烈火金剛》、《桐柏英雄》等,他廢寢忘食地閱讀,竟然到了著迷的程度。有時,他一邊吃飯一邊看書,為此常遭父親訓斥,但卻置若罔聞。手上沒書可看時,他就講故事給我和弟弟聽,尤其在夜里剝花生犯困,二哥的故事功莫大矣!后來,我能成為文學博士和學者,對文學充滿著熾熱的感情,包括我性格中鋼鐵一樣的意志,最早的源頭應歸功于二哥,是他最早用這些小說點燃了我的希望之燈。我讀大學后,也曾給二哥寄過書,有一本命相學二哥就非常喜歡,曾下過功夫研究,我回家時他還與我探討。曾讀過莫言關于童年讀書的散文感觸頗深!莫言的二哥過于專制霸道,甚至有些兇惡,這一方面強化了莫言的嗜書如命,但對莫言內心的傷害卻是強烈的。我的二哥則不同,他是一道溫暖的陽光,最早用美好的講敘和愛意透進我孤寂的童心,今天想起往事,心中的那種幸福感仍會油然升起。
但好景不長,姐姐告訴我:二哥身患重病住進縣醫院。我立即回去看他。看到他鐘愛的四弟來了,二哥兩眼飽含淚花,是傷感還是幸福,是心痛還是留戀,恐怕都有。我離開時,二哥說什么也要送我,站在路邊等車,二哥的眼睛一直沒離開我,拉著我的雙手也一直沒有放下,我看到此時的二哥仿佛老了十歲,以往精干結實的二哥不知哪去了,曾伴我走過那么多道路的二哥怎么一下子腳步踉蹌了呢?車來了,二哥最后請求似地向我說:“老四,如果二哥不在了,你千萬幫我照看兩個孩子,別不管他們。”我泣不成聲,使勁地點頭,說不出一個字。
沒想到,這是我與二哥的最后一別,后來我又與二哥曾通過幾次電話,盡管我在電話這頭兒勸二哥不要灰心,但聽得出來電話那頭二哥的聲音平靜中有無數的記掛和思念。聽姐姐說,二哥后來又去了一次醫院,但沒住下就又回來的。當時二哥問姐姐:“小梅(姐姐的小名),怎么這么快就回去,我的病是不是沒辦法治了?”姐姐只能說:“二哥,不是,醫生說了,這種病回去養養就好了。力強(我的小名),你知道嗎?二哥聽到這話,眼里的光亮馬上不見了,他一切都明白了。”2002年正月初七,二哥離開了人世,和家母一樣享年49歲。在隨后的一年時間里,三哥和姐姐也先后離世,他們分別是47歲和44歲。哥姐的英年早逝帶走我多少美好的記憶,也留給我多少寂寞與回憶。
作為農民之子,能夠從大山里走出來,能夠有點成績,我深知我的道路是父母兄弟姐姐們一磚一瓦鋪成的,也可以說是他們用人梯讓我登機,來到大山之外的世界展翅飛翔。然而,我又能為他們做什么呢?對于二哥、三哥和姐姐的死我無能為力,甚至我都沒能為他們送別,至今連一個清明節也沒有為他們掃墓,我是何等的薄情寡義啊!但是,我又心知,自己是多么地愛他們!有時心中苦悶時常突發奇想:在生命的彌留之際,最希望伴在身邊的一定有兄弟姐姐的。而哥姐最后沒能見上我一面,心中是否不甘?這是我常常后悔的。但我又想,真正為他們送行,我將用什么去面對哥姐的愛和生離死別?我不知道!也沒勇氣去想。
好在我已盡我所能為二哥的子女著想和努力,現在他的女兒有了很好的歸宿,兒子也進步很大。二哥在天之靈可以放心了。清明時節,二哥的女兒、兒子和女婿一起自煙臺回家給爸爸掃墓,并來電話告訴我具體情況,我心稍安!書上曾有言:“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我覺得用這句話來概括我的二哥最恰當不過。二哥沒有活過半百,但他獻給父母、兄弟和妹妹的愛最多。對自己的妻子兒女,二哥也是視為掌上明珠,從不打罵,傾注了全部的愛。據說,即使在病中,二哥仍然下地勞作,自己能做的活從不讓妻子兒女受累。不過,春蠶和蠟燭用盡了自己,卻給更多的人帶來了溫暖與光明。
如果一人的生命應有百年,二哥在人世還不足半百,而這些年他心中只有別人,沒有自己。我希望剩下的五十年,二哥能身在天堂,好好地休息,充分地享受。同時,保佑全家人安康幸福,一切順利。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