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肽頻,筆名海思。1966年4月出生,自初中開始發表作品,至今已在國內外報刊發表詩歌600余首,散文1000余篇,是國內詩壇比較活躍的青年詩人之一。曾出席《詩刊》社舉辦的第十七屆青春詩會。出版有詩集《圣蓮》、《花瓣上的觸覺》、《金肽頻詩選》,散文集《陽光坡度》、《夜語者》,新聞特寫集《在新聞中旅行》、《寫意安慶》等。其詩歌作品曾被翻譯成英文等在海外出版。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慶大學兼職教授。
一個又一個夜晚,路燈黃昏的光暈照亮一條幽深的小巷,小巷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七層單元樓房,頂層的燈火伴著淡淡的月色星光灑向窗外春夜飄落的桃花、夏夜含苞的榴花、秋夜綻放的菊花、冬夜暗香的梅花,花的香氣和燈火向夜的深處漫溢,一個夜語者的目光隨著燈火注視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濤,凝視許久,又伏案握起疾走的筆。這就是青年詩人金肽頻當時的寫作環境,他詩性的靈魂棲息在臨江而居的水泥樓房里。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某個初春的夜晚,我與幾位文友到肽頻家相聚,肽頻準備了菜肴和燒酒,電火鍋里熱氣沸騰,牛肉的香味撩撥著文友們的味覺神經,那時的詩人金肽頻面容紅潤俊秀,酒性豪爽,他舉杯時即興朗誦了一首剛剛創作的小詩,以一種慷慨激昂的語氣說,今晚我們不是以酒會友而是以酒會詩,誰喝的真純就證明他對繆斯的真純。文友們面面相視,一個個與肽頻頻頻碰杯,肽頻那時善飲,兩個文友不勝酒力只得落荒而逃,我雖沒出啥洋相,頭也暈暈地大了,倒在肽頻的單人間里昏昏而睡,雞叫時分醒來,見肽頻精神抖擻地坐在案前寫作。我很敬佩肽頻的創作意志和對文學執著的精神。肽頻臨江而居的樓房,我們幾個文友因常去聚約,便戲稱之為“聚詩閣”。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期是中國推舉市場經濟經歷陣痛的時代。小城安慶也同樣經歷著改革與振興的陣痛。許多國有大中型企業仿佛一夜之間樓傾瓦碎,肽頻所供職的單位也如落日西墜,為了生存或為了詩歌的名義,肽頻像澳洲平原上勇敢的袋鼠不停地跳槽,在市場的荒原上尋找能夠讓心靈棲息的一方凈土。機遇總是屬于勇于向命運挑戰的人,1997年,《安慶日報》在全市公開招聘記者編輯,金肽頻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安慶日報社,擔任《下午版》(現為《安慶晚報》)副刊編輯。西圍墻一號白色的報社大樓,詩意地棲居著一個鐘情繆斯女神的虔誠弟子。著名作家巴爾扎克說過,苦難對于天才是一塊墊腳石,對能干的人是一筆財富,對弱者是一個萬丈深淵。對于詩歌寫作來說,肽頻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天才,正因為經歷人生旅途的種種坎坷,磨練了具有詩人潛質的金肽頻的創作意志。
回顧天真的童年時光,金肽頻眷戀著故鄉楊橋的青山綠水,藍天上飄行的白云,夜晚閃爍的星辰,以及楊橋河流中的瓦礫,潔白的鵝卵石,風中搖曳的柳絲,那都是詩人童心的家園。這些具有靈性和質感的物象,構成他詩歌寫作中“意象場”,當創作的激情沖動時,“意象場”中的物象被詩人信手拈來。對于一個有使命感和孜孜不倦追求美學精神的金肽頻來說,故鄉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幾乎魂牽夢繞著他的脈搏和心律,從而使他顯出個性化的寫作風格,作品清新浪漫,充滿了對生活的感恩和關注。
金肽頻的詩歌寫作貫穿整個上世紀九十年代。那時的中國詩人和中國詩歌在市場經濟洪峰的沖擊下,使有數千年歷史的中國詩歌也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沖擊,詩人的價值與地位一落千丈,昔日養尊處優的詩人如晚春落花在黃昏的陰影中暗自神傷。在這種背景下,中國詩壇的詩人們,為尊嚴或為維系生存的一碗殘羹剩飯,民間詩人與知識分子詩人們為此在京郊一次叫盤峰的詩會上展開了激烈的論戰。論戰的焦點不言而喻,誰是中國詩壇真正的“壇主”。無可置疑,誰一旦戰勝對手,就能分享報紙刊物一點可憐的資源,如果寫進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詩歌的編年史,那當然是一種意外的收獲。金肽頻默默注視中國詩壇魚龍混雜狼煙四起的“風景”。在安慶師范學院《白鯨》詩報舉辦的詩歌聚會上,我與金肽頻均參加了。在發言中,金肽頻坦露了自己的寫作立場和詩觀:我不屬于“民間立場”的詩人,也不屬于“知識分子”寫作范疇內的人。詩人之間無休止的派系紛爭于詩人詩歌都不利,占山為王未必就是詩壇真正的“王者”。屈原、李白、杜甫才是中國詩壇真正的“王者”,當代任何一個詩人能與他們相比么?金肽頻說到這里情緒愈發激動,他下意識地拍了拍桌面說,不憑作品僅靠打口水戰,企圖誹謗他人抬高自己的人壓根兒就不配加入詩人的行列。接著,肽頻提高聲調說,從水管里流出的永遠是水,從血管里流出的才是真正的血!詩應該是心靈的獨白,對生存以及生存狀態背景下的苦難或美的物象的觸摸與關注。如果偏離這個前提,僅靠玩弄語言文字技巧,那樣的詩注定沒有生命力。肽頻一席慷慨激昂的言說,搏得在座詩友的滿堂掌聲。那次聚會的一年后,金肽頻參加了有中國“詩壇黃埔”之譽的《詩刊》社第十七屆青春詩會。當年年底,金肽頻出版了第二本詩集《花瓣上的觸覺》,一個從寫作《圣蓮》的詩歌愛好者到出版受到中國詩壇關注的《花瓣上的觸覺》,金肽頻成功地實現了身份與角色的變換,那就是中國詩壇又接納了一個新生的詩人。金肽頻用他心靈的聲音在發言:“春天/在走出土地之后/就公布了花的清潔與秘密//采花的女人/手握著山村/在風中漸漸上升/在懸崖之上/像劍一樣打開四肢/揮舞/斬割/只為那棵沒有姓名的野草/只為/那埋藏于心中/一次久遠的哭泣”。金肽頻為春天的物象重新命名,這不僅僅需要膽識,更需要才華和命名的勇氣。在命名的同時,詩人用心緒觸摸著《樹葉上的春天》:“誰也不曾看見/被天氣/帶到葉子上的雨/是經過了幾位少年的手/或叫季節的撫摸/才在某一個黎明突然閃現。”《花瓣上的觸覺》完整地呈現出詩人不追逐時髦的先鋒寫作,他默默地挖掘隱藏在自己心靈中至善至美的詩的元素,“從重新給春天命名開始,切入生活,也切入時間表中變化的詩歌”(葉延濱語)。
正因為他那具有洞察與穿透力的思緒對現實生活的熱切關注,使他能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詩歌、散文、新聞特寫和隨筆諸種文體之間。金肽頻的隨筆集《夜語者》(花城出版社2006年5月出版),在這本書里,我們目睹著一個夜語者對現實生活的針貶與刀鋒。時下出版的報紙副刊,如過江之鯽般的小女子散文和公費旅游式的小品文,占領著大量版面,閱讀中,除了淡淡的脂粉氣和啤酒沫之外,我們還能感受到什么?作為夜語者的金肽頻,因為自己經歷過市場經濟深刻的陣痛,這種陣痛使他的隨筆文本對是與非,黑與白,善與惡的價值評判上升到哲理思考的高度。著名哲學家叔本華說過,假若苦難不是我們生活之急切和直接的內蘊,那么,我們的生存與它在塵世中的實際內蘊就極不適合了;因為,要把遍布塵世無窮無盡的沖突以及那些現實的需求,與生命本身相關聯的苦惱所生發的東西,僅僅看作是無目的的或純偶然的情形,那就不免荒誕了。金肽頻意識到這一點,個體生命在塵世經歷的苦難與疼痛是寫作永恒的主題,如果回避它,就會使寫作偏離價值與意義的軌跡。在《夜語者》中,作家把握時代跳動的脈搏,關注焦點事件和敏感的話題,筆鋒所指之處,萬花筒般的現實世界演繹的種種事件,皆被拿到正義或真理的試金石上,從表象入手,進而進行深層的剖析,或如金石擲地有聲的議論說理,或娓娓真摯的抒發情懷,無論是讀世篇,還是讀人篇,可謂是字字有聲,句句有情。在《夜語者》讀世篇中,《總理與總經理》的飯局,描述了共和國三位總理在飯局上展現的是清廉樸素的作風,而官不夠品的小小總經理,為了吃得開心如意,愁得踏破鐵鞋無覓處,城中尋不到好飯館了!在“吃文化”發達的中國,豪飲海吃的人是無須自己埋單的,他吃的是國脂民膏。共和國總理們對此深惡痛絕,總理們到全國各地考察巡視,拒絕出席任何地主官員作陪的大型宴席,總理們心中裝的是國家和人民。作家的一篇千字短文寫出如此大的題材,足見在布局謀篇上的功底和匠心。此外,文本中作家以詩人的思緒,寫出的《做一個春暖花開的人》、《像風一樣居住》等錦口鄉心的妙文,如春風拂面,令人玩味和賞心悅目,余味綿綿。
詩人金肽頻為文嚴謹,在為文之外,與文朋詩友交往中,則是一個熱心腸隨和的人。不久前的一個晚上,肽頻打電話邀約我和幾位文友在市區一家餐館小聚。席間他嗓音洪亮侃侃而談,話題自然離不開詩歌和文學寫作。我和沙馬舉杯祝賀他在文學方面取得的成就與他碰杯時,他說酒是個好東西,只是時過境遷,他只能望酒興嘆了。他說自己頭疼,牙痛,失眠折磨多年了,哥們,你們喝你們的,就別“關心”我了。我們喝酒,肽頻談天下文章事,不知不覺,夜色已深,我們在月光下依依惜別。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