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孫嶺的路上
梧桐此刻正開了一樹粉嘟嘟的花朵,在魯南鄉村,什么花也比不上梧桐開得更濃艷。我曾經在一篇文章里寫過“花是樹的語言”,那些“語言”啊——有輕有重,有急有緩。有的像男人的語言,有的像女子的語言,有的像少年的語言,有的像老者的語言……瞧這一樹播散著甜軟香氣的桐花,我想它該是一場熱烈的演講了。
我們作別村頭的幾棵梧桐樹,踏上一條越走越窄的山路。路旁正開著一叢叢的野花——蒲公英。苦菜。薺菜。米蒿。地黃。石竹。薊。野草莓。貓眼草。一口蜜。一口蜜的花冠還沒有開展,正初透紅紫,像個一臉羞澀的村姑。野草莓的秧蔓還很細嫩,白色的花隱在葉間,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它。米蒿一直延伸到麥地里,是從麥地漫到路邊,還是從路邊漫到麥地,誰知道呢。由于是早晨,蒲公英的種子粘著一層露水,用再大的力氣也吹不開。空地上鉆出密密的草尖,頂著一串露珠,像它們結出的花苞。幾叢紫穗槐,正抽出一串串青綠的花穗。還有一片枯在那里的蒼耳,簇在枝上的蒼耳子似乎一粒不少地粘在上面,它的種子風吹不走,如果有一群羊打這兒經過就好了,可以把這些種子帶走,在遠方落地生根。而如今,它只好獨享無邊的寂寞了。路面上有一圈圈松散的鮮土,那是螞蟻在一夜之間拱出的,像老式燭臺的底托。螞蟻把穴選在路上,叫我始終想不通,一個沉重的腳掌或不甚沉重的蹄甲頃刻之間就會給它們帶來滅頂之災,它甚至躲不過一個雨點,一股旋風。它是一個不懂信息沒有記憶的物種嗎?蚯蚓吐出的泥條很不講究地堆成一堆兒,叫我想起村里來的打井隊,鉆機鉆出來的東西很隨意地散放在井架旁,它們是一截截光滑的石頭轱轆,白的青的,花的,赭的,井越深,碼得越高。有片指甲大小的土塊被什么東西掀起,翹在那里。一只蝸牛馱著甲殼悠悠地滑行,像個駕車旅行的浪人。一個同伴將它撿起,想看著它怎樣把肥碩的身體縮進殼里,遺憾的是半天它也沒有動一下。
路在一片山嶺上消失得了無痕跡。村里人說,再往前走,就得憑經驗了。這是一條少有人走的小路,是只供附近三個山村的人走的路,他們下地放羊、砍柴、走親戚、到外縣的崗頭鎮趕集……在魯南,這樣的小路并不是很多,它們多半隱在兩縣交界的山地里,這樣的路只屬于那些在山凹里安安份份過日子的人,那些沒有非份之想的人。
林子密起來,柏樹,刺槐,夾雜著零零星星的樗樹、軟棗、葚。在一片濕地里,我們還發現一棵棠棣,正開著一樹白瑩瑩的花。風從林間滑過,林濤聲。野鵓鴿“咕咕咕”、“咕咕咕”地鳴叫,不時被我們驚飛,它們撲撲踏踏飛動的聲音潔凈而又純粹。斑鳩在遠處“咕咕——咕”、“咕咕——咕”,叫得沉緩而有節律。耐不住性子的是山雞,它們伏在麥地里,沙啞著嗓子“哦哦”地呼喚。
沒有別的聲響,只有天籟。
我們坐在石片上歇息。傾聽。
孫嶺:村莊與少年
三只狗,兩只用鏈子拴著,一只沒拴,全都伸長脖頸迎著我們汪汪汪狂吠。我們一來,就被村莊發現了。也許我們一行人中男士身上的煙味、女士身上的化妝品味以及我們的體味早就順著風飄過來,令警覺的狗感到不安,迅速地作出回應,就像一枚石子投進水中,濺起一片水花。村子很小,總共一百多口人,每家的大門都敞開著。幾乎每家門口都放著一個舂米的石臼,臼巢里積著一汪暗綠色的雨水。一只羊剛從門內探出頭來,見到生人,立即扭身返回了,像個害羞的新媳婦。我們尾隨這只兩頰掛著栗色花斑的漂亮的波爾山羊走進這個青石圍壘的院落,屋內有一個中年婦人在做活,門檻上坐了三個嘰嘰喳喳的小孩和一只不動聲色的貓。一問,中年婦人說主人不在家,她是個來串門的。走進另一家,一頭牛在石槽邊咀嚼干草,屋門閉合,但并沒有上鎖,用一根木棍斜斜地擋了,表示主人出門去了。在一條高低不平的小巷里,我們迎面碰上一個少年,身體精瘦但雙眼烏亮,頭發上翹,像個刺猬,一些流行歌手愛把頭發弄成這個模樣,并染上顏色。同行中的一位女士驚呼:“瞧這小伙多酷。”聽了這話,那少年像被觸疼了似的扭頭便跑,不一會兒就不見影子。而我們拐出這條巷子的時候,卻看到他在悄悄地追隨著我們。后來這個少年一停一頓一直把我們“送”到村外。我想我們的這次山村之行,惟一可能改變的就是這個山村少年了。我們走后,那位年輕女士的話也許會化為一塊甘飴,融蝕他的神經,讓他徹夜難眠,使他在日后的生活中變得愈發“怪異”。一句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走向。如果他足夠聰慧,說不定他會成為村里最有出息的人。
黃山村:村委會和村長家
山里信號差,時有時無,時強時弱,但山那邊的黃山村還是打通我們的手機,告訴我們午飯早已做好。我們正走在回去的路上。時間已近下午1點,大家都覺得有點餓了。本來這里一日兩餐,卻特地為我們準備一日三餐,弄得我們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是昨天下午到達黃山村的。我們先被接到村委會辦公室,村委會是一個大而空寂的院落,兩排舊瓦房,后排東頭的兩間還被隔出了一戶人家,臨時院墻內,幾畦土豆剛剛萌出綠芽。墻根豎著幾根木棍,不知為什么植物的藤蔓準備的——眉豆?瓠子?還是絲瓜?我們被讓進辦公室,室內有兩張舊寫字臺,一排缺了軟墊的人造革沙發,旁邊堆著一捆白色塑料管。另外的房間里,則排放著幾樣農具。我們來之前,這里明顯地專門打掃過,還殘留著潑過水的地面所散發出的濕腥氣。接著我們到村長家用餐并在村長家宿夜。村長家拾掇一新,茶幾上擺好了葡萄干和瓜子,燒好了開水。那么為什么還要把我們領到他們平時不去的村委會呢?也許他們覺得這樣顯得更禮貌和“正規”吧。盡管我們一再地囑咐飯食要簡單,最好弄些灰灰菜、拉拉蒿、香椿芽、槐芽、地皮等鄉野小菜,可最后端上來的還是滿滿一桌魚,肉——雞肉、豬肉、牛肉,鵪鶉蛋和山里不生產或起碼這個時候不生產的反季節蔬菜,顯然,這是他們從幾十里外的鎮上買來的。晚飯后,村長一家(村長夫婦和兩個女兒)為我們收拾好床鋪就出去借宿了,把個潔凈的家留給了我們。在我們逗留的三天里,我們一直都沒有機會和他們進行深談,也沒有接觸過村里的其他人。我們和他們中間其實有著一道無形的堅硬的墻。是他們有意識地把自己封在墻內還是無意識地把我們拒于墻外?
九山村:蛻與痛
我們被一輛紅色的“昌河”面包車送到九山村。車是黃山村給我們租的。由于昨夜下了一場雨,致使我們從黃山村出發抄小道“摸”到九山村的計劃落空。
九山村散落在東西相對的兩面山坡上,像個石頭城堡,石頭迷宮,山巷曲折繁復,房屋錯落有致,我們決定找個熟人給我們作向導。此時天已晴好,空氣中彌漫著麥子的清甜氣息。村頭上停著兩輛機動三輪車,一輛車是收購高粱的,一輛車是賣童鞋的。高粱045元/斤,鞋15元/雙。在我們等人的時間里,有一個中年人用自行車推來一袋高粱,95斤,合4275元,實付4270元,一個婦女背了19斤,合855元,實付850元。一個少婦把頭探進另一輛三輪車的車箱里,仔仔細細地揀選鞋子,口口聲聲說貴,不知她最終買還是不買。
熟人與我們一一握過手,就領著我們往上走。一溜小孩對趴在一塊石條上摔泥巴,染得兩手焦黃。小時候我也摔過泥巴,摔的是從枯水的河底挖出的黑泥,他們摔的是黃泥,是從山里雨后的石縫里掏出來的。那時候我們主要是摔手槍,是受了當時連環畫的影響,現在的孩子沒有連環畫,只有卡通片,不知道他們感興趣的是什么。熟人一路上不說話,只有我們問他時,他才詳細地作答。他把我們領到一片凹處,讓我們看村里的兩眼石井,兩眼井相距十來米,一眼新井一眼舊井,一眼粗一點,一眼細一點,一樣的深。那眼舊井的井沿上,有十幾道被井繩長年累月磨出來的凹溝,井旁豎著一塊碑,記述闔村共議造井的經過及出資情況,可見在當時這是村里的頭等大事。熟人說,原先這是村里最低的地方,村子在上邊,現在都搬到下邊去了,上邊人很少了。難啊!
他一邊走一邊指給我們說:“這條石巷里現在還住著三個人,那邊一條沒有人了。”的確,一路上,我們除了看到幾個在大門口閑扯的老者,沒有遇上一個青壯年。
我們推開兩扇半掩的木門,這是一個只有兩張床大小的不規則的小院,院中長著一小片綠油油的菠菜,菠菜中間還挺著一棵油菜,此時油菜正躥出很高的薹,開出一片細碎的黃花。院角有一棵粗大的刺槐,斜斜地將樹干伸到了墻外。一個老人在秫秸圈起的灶間燒火,泥灶臺上放著三枚紅皮雞蛋。老人衣冠整齊,面色紅潤,撇開灶下的火就把我們往屋里讓,隔成兩間的西屋收拾得十分干凈,單板木桌上放著一盞沒有玻璃罩的煤油燈。斜對過一個寬敞的院落里住著一位老婦人和她的癡呆兒子,我們和老婦人搭話,她熱情地回答我們,然后看看我們,再看看她的滿院里瘋跑的兒子,嘆一口氣。
窮啊!熟人也嘆氣,說:“都出去掙錢了。”我們問是不是都出去打工了,他說多半是做生意,販小雞小鴨,賣花椒茶葉,賣血……走遍全國。九山村的鴨販子賣乳鴨跑遍東北三省。在新疆的烏魯木齊,有個“郭里(鎮名)一條街”,那條街上的生意人就是黃山村、九山村和附近這幾個村的。就為了在下邊蓋口像樣的屋啊。
熟人把我們領到村子最高的一個如今被遺棄的院子,就從另一條路領我們下山。滿目瘡痍。滾滿碎石而無人清理的巷路。塌掉一角的半草半瓦的屋脊。在風中搖擺的朽壞的木門。用不多久,一片水泥新村將在谷底誕生,而眼前這片溫熱了600年的石頭建筑就會變成一個冰冷的空殼,像一只掛在樹枝上的蟬蛻。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