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群,女,省作協會員,巢湖市作協常務理事,現任職于安徽省巢湖市居巢區農業發展銀行。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曾是巢湖詩社最早的會員之一,寫下了許多激情澎湃的詩歌。本世紀初轉為寫小說、散文,發表與出版作品約五十萬字。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花開花落》(獲首屆海內外華語創作最佳小說獎)、中篇小說《小偷來了》。
女人似花。巢湖女人、銀行女士、文學女子,說的是嚴群的三重影像。
巢湖女人
皖中,江淮丘陵與沿江平原過渡地帶。青山秀水,阡陌縱橫,河汊、溪流如琴瑟、似經緯,織就了翡翠般的巢湖。這地土,承載過亞父范增和霸王項羽的熱血與忠誠;在馮玉祥、張治中將軍的理想中,巢湖人民詩書相伴,耕讀傳家;到了作家魯彥周的筆下,湖畔沃野已是鳳棲樓臺、梨花似雪了。
身為土生土長的巢湖女人,嚴群的脈管里奔涌著這般濃稠的血質。
兒時,我曾居住省委宿舍。大院里那些方言很重的巢湖女人,在我記憶里揮之不去。大干部家的保姆清一色來自巢湖、無為一帶。她們發髻圓秀,衣衫整潔,心腸特別柔軟,時常愛抹眼淚。做起家務來,手腳麻利,像舞蹈、似繡花。看護人家孩子,就像善待自家兒女。歲月無情,主仆間卻演繹出一個個情義無價的故事。長大成人后,我天南地北行走,更覺出巢湖女人獨特的氣質與美好。
結識嚴群后,我曾任意想像——
晚稻泛金的清晨,朝霞落滿田野。一方純白的毛巾、一件藍底碎白花的緊身小褂,在沉金似的稻穗間蠕動。一陣摩托車聲響,自村莊迫近稻田。“媽!”一聲清脆的童音,仿佛百靈。藍花褂立刻直起腰身,握著鐮刀的手臂抹去額上的汗珠。白毛巾下,是嚴群被霞光和笑容映紅的臉。
丈夫載著兒子,一個要進學堂,一個將去工廠。
嚴群就那樣長久地佇立著,目光追隨漸行漸遠的摩托。她的背影似乎在思忖:晚上,該給親人做些什么好吃的呢……
若把嚴群設想為一個農婦,上述情景就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小津安二郎電影里的場景一般。我是說,即便普通如農家婦女,嚴群也會像一個地道巢湖女人那樣,把日子過得那么有滋有味、醇厚甘甜,過得那么舒心、那么恒遠。在我想像里,嚴群的角色還可以任意切換:工廠女工,商場女營業員,機關女干部,不一而足。可無論從事何種職業,作為巢湖女人的本色永恒如一。
去巢湖人家做客,便能領受巢湖女人的待客之道。不說她們在廚房的利索身手,不說她們烹魚煮蝦的手藝,也不說她們讓菜添飯的殷勤,單說在困難歲月、家家揭不開鍋的時候,一旦有客人來,她們總要想方設法、哪怕找鄰居街坊借,也能瞬間擺出幾碟幾碗來。
一方水土,一方女人。
銀行女士
嘗于一個秋日午后,與三兩摯友,閑坐在巢湖某療養院的桂花樹下,等候嚴群。院落依山坡而筑,滄桑的蘇俄式老房子散發著歷史氣息。一條百米長的石徑,沿中軸線跌落下去。頭頂的桂花,不時墜入我們茶香裊裊的杯盞。友人介紹說,嚴群是當地一家政策性銀行的行長,業務精干、業績突出。我正琢磨著嚴群的模樣,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石徑那端響起。那腳步聲很獨特:若即若離,似輕還重,奔放而謹慎,堅定又謙遜,有節奏卻不單調。我打斷友人的話:她來了。眾皆詫異:你們素不相識,憑什么肯定是嚴群!我說,不信等一會兒看。
果然。一身黑色職業裙裝,一頭垂肩的“清湯掛面”,一雙白色漆皮半高跟鞋。端莊的面孔,妝飾恬淡。眼神里透出職業女性的精明、溫和與果斷。并非我的聽覺過人,實在是那腳步非嚴群莫屬。
相識后,我沒有和嚴群談過任何有關銀行的話題。待她的長篇小說《花開花落》出版,承蒙惠贈,多年不讀小說的我,捧著這本洋洋二十六萬字的書,幾乎一口氣讀完。感覺很有點驚心動魄。
資金調度,有如指揮千軍萬馬;吸納儲蓄,仿佛敵我貼身肉搏;發放貸款,好比賭場舍命一博;清產還債,就像預謀宮廷政變;銀行資金進入證券市場,一時間贏得暴利,最終卻玩火自焚……那些抽象的數據,在嚴群筆下如同靈異精怪,嗜血成性,狼奔豕突,得失勝負只在翻手、覆手之間。一家新興的商業銀行機構,由成功到失敗如同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把一部行業題材小說寫得如此好看,把矛盾和沖突表現得如此激烈,把專業性寫出了戲劇性……
可以推斷,嚴群是一位稱職的銀行行長。我的意思是,一個在專業領域里積累了相當知識、經驗、技能的領導,對失敗的理解且描述得如此透徹、深刻,一定是個對成功滿懷信心和渴望的人,就一定能尋到通往成功的道路。
曾在行駛的轎車里,耳聞嚴群指揮下屬辦理一筆貸款業務。態度謙和果決,語氣溫和堅定,話語簡短周詳,細節交代尤其精準,連我這個門外漢居然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也曾見過嚴群在酒桌上的表現。作為銀行高管,難免與同行、客戶應酬,親朋友好不免把盞歡聚,嚴群一般都很收斂,但在文學圈里,偶爾也會豪爽。某次聚會,談得投機,嚴群就著話題不知不覺多飲了幾杯紅酒,一時間青絲略散、胭脂將殘,完全褪去了白領麗人的驕矜,但見俠肝義膽,煞是耿直、煞是率真。
文學女子
一位女士,擔任行長之余,長期堅持讀書、寫作,發表了若干文學作品,出版了一部二十六萬字的長篇小說,非有才情、毅力、抱負而不能。嚴群曾說,假如生活可以重新選擇,她愿以文學為業。可見這女子對文學的癡迷。
嚴群的小說文本,在一些“圈里人”眼中,或許缺乏先鋒性、實驗性、探索性,也就是說寫得“不猛”、“很傳統”。其結構、情節、人物、語言、敘述等,難覓當代西方小說技巧的影響,和時下女性寫作異彩紛呈的流派相比,嚴群的小說顯得過于老實。
打個比方,女子有罌粟、玫瑰、茉莉,種類紛繁;小說有白酒、紅酒、啤酒,諸多區別。在我看來,嚴群當屬茶花,她的小說則似清酒。
長篇小說《花開花落》,圍繞兩條平行線索展開。一條是金融線——改革年代的金融內情、內幕,銀行利益與地方經濟發展的沖突,銀行系統經營管理的諸多矛盾;另一條則是始以歡、終于悲的愛情線——男女主人公為婚外情而苦苦掙扎。這種“復調”式的結構,凸現了嚴群對現實的關切,對改革的探究,對生活的思悟,對人性的征詢,對人情的揣度。
小說內容緊扣現實,故事懸念叢生,情節跌宕起伏,體現了嚴群收放自如的控制力。細節描寫和心理描寫尤見功力,同時帶有很深的女性印記。人物對話亦不乏妙語連珠,如:“銀行只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生命猶如一次旅行,不能帶給你快樂的東西就不要放在背包里”等等。《花開花落》尚顯不足的是,敘述手法和技巧略欠火候,人物關系過于復雜而且巧合略多。
或許我的文學觀念、小說理念早已落伍了,但從一個普通讀者的眼光去看,好的故事、好的語言應是起碼的吸引力。據此,嚴群的《花開花落》我以為應歸于上乘。當然,可能又有人會批評:你連閱讀都掉隊啦!
與一位頗有才華的兄長觀點相左,我歷來是一個對女性滿懷崇敬、滿懷感激、滿懷尊重、滿懷稱謝的男人。我向來認為,讀懂女性方可理解生活,理解生活,才不至于被生活壓倒,才不至于產生厭世、遁世甚或棄世的念頭……
由是,我試圖讀懂嚴群。
責任編輯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