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諾亞方舟是鄉(xiāng)村的戽柜。這等物件現(xiàn)在實難尋覓了。即使農(nóng)村的后生們偶爾見著也未必知道它是什么,又是做什么用的。但在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之前,它還是極其普遍的。后來提倡栽插矮禾水稻,由于不便在戽柜里摔打就漸漸地為打稻機所替代,也漸漸地為人們所淡忘。
那個時候的夏天田野里,你隨處可以看見兩個男人一前一后地扛著戽柜,前面的男人目光炯炯地引路,后面的男人頭插在戽柜里,眼睛時刻盯著前面男人的兩只行走的粘泥的腿腳,或小心翼翼或健步如飛地行走在田間地頭。遠(yuǎn)遠(yuǎn)地望去就像螞蟻在搬運超出自重很多倍的龐然大物。一般來講,緩緩而行的多是中老年人,急速而進的是年輕后生,他們有使不完的勁。
那個時候的夏天田野里,你隨處可以聽見稻谷摔打戽柜厚重的內(nèi)壁而發(fā)出的沉悶聲音,由近而遠(yuǎn),穿透力極強。這種稔熟的聲音一個夏天都灌溉在我的耳畔。空隆,空隆——糧食,糧食。節(jié)奏簡捷而充滿著魅力, 就像久渴之人突然聽見巖縫里往外滴落的泉水,你說這聲音能不讓人激動萬分嗎?
我時常拎著涼茶奔赴田野,毒辣的太陽似鋼針扎在我的身上打著熱顫。我循著戽柜的聲音朝上沖走去,我的父母在那里摔打著稻谷,我總是看見他們揚起稻把之后才聽見稔熟的聲音。每一次摔打之后,他們熟練地將稻把輕抖兩下,以便谷粒脫落柜內(nèi),而不至于灑落泥田。這是一種收獲的技巧,更是一種美好的生活操練。雖然汗流浹背,卻筋骨通暢,精血活絡(luò)。樸素而健康的美總是在勞動中不經(jīng)意地展示出來。我接過父親手中的稻把,學(xué)著他們的姿態(tài)高高揚起沉甸甸的稻谷,用了很大的勁將它砸下去,原以為會像父母一樣能把稻谷抖下,然而谷子卻濺入我的眼睛內(nèi)。我使勁地搓揉眼睛卻越發(fā)疼痛,哇哇大哭起來,他們一個抱著我,一個翻開我的眼瞼將谷粒取出。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輕易地莽撞了。這大約是我七歲時的光景。周邊的社員哈哈大笑,現(xiàn)在就想接班呀,還早著呢;你那卵子還沒有黃豆大,就逞能了呀……這是我記憶最深刻的一次,被大人嘲諷、揶揄。我并不在意大人們說了些什么。我知道大人們要挪戽柜時,便迅速地蹲在長長的戽柜腳上,我同戽柜一起向前滑行。那是多么愜意的時刻,風(fēng)吹在身上涼爽極了!還有一種情況——有人累了,中午不想回家吃飯,就叫別人捎點。他將戽柜豎了起來,調(diào)整方向,遮擋太陽。他便在戽柜的陰影里休憩、納涼,閉目養(yǎng)神。
戽柜有時也會超常發(fā)揮本身的作用,這就是我為什么要把戽柜稱之為鄉(xiāng)村的諾亞方舟了。
記得是大旱之后的大澇,水勢渙渙十分洶涌,頃刻之間河床便消失了,到處一片汪洋。河水中有橫沖直撞的木材,有翻滾的房屋人字架,有拚死掙扎的豬羊,有稻谷,有衣裳……我們家鄉(xiāng)把這種來勢兇猛去之咆哮的山洪稱為發(fā)蛟水。蛟水因龍而生,也因龍的脾性而決定了蛟水的大小。因此,民間對龍是很崇拜的。我們的隊長就屬龍,每次發(fā)蛟水,他總是沖在最前面,好像他到了那蛟水也就退了,也許這是巧合。但這一次卻失靈了。
隊長發(fā)號施令,將老隊屋里所有的糧種全搬到戽柜里,并用薄膜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讓兩個強悍的勞力專門把持,遇到洪水便隨戽柜而去,做到人在糧種在。剩下的戽柜全部搬到瀕臨水畔的人家,將家里值錢的東西,以及雞鴨豬羊全都趕上了戽柜,用粗壯的麻繩系著戽柜的手柄,再將繩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楓楊樹上。可還是有一只戽柜在洪水的沖擊下,繃斷了繩索隨洪水漂流而去,最后擱淺在河灣里,就像《圣經(jīng)·創(chuàng)世紀(jì)》里的諾亞方舟。濱水的幾戶人家的房屋全被洪水沖毀了,而人畜都非常安全。這要感謝戽柜。洪水退卻之后,戽柜們靜靜地臥在泥沼里,歪歪斜斜的,里面卻充滿了生機。那些豬羊雞鴨因此而留戀戽柜,不想歸圈,特別是雞鴨完全可以從戽柜里飛進飛出,主人趕都趕不走。它們把蛋鄭重地下在戽柜里,主人也只好天天到戽柜里取雞蛋鴨蛋。其中一戶人家竟然說,戽柜里的雞蛋鴨蛋又大又好,他們更對雞鴨聽之任之了,但戽柜還是被生產(chǎn)隊派人扛走了。
今天的新農(nóng)村和新農(nóng)民似乎想擺脫土地,插秧、耘草、收割都不要下農(nóng)田了。農(nóng)家肥已經(jīng)絕跡,而化肥的價格逐年攀升,良田拋荒的現(xiàn)象已觸目驚心。有了聯(lián)合收割機,不要說戽柜,就是半人工半機械的打稻機也越來越少了,再過幾年恐怕也像戽柜一樣難以尋覓了。但我相信鄉(xiāng)村的諾亞方舟還會把我們帶回古老的土地。城市文明的發(fā)展最終會令人類厭倦,我們還要走向最原始的家園,一個沒有喧囂的家園,一個詩性的家園。
責(zé)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