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彥周老師,現在我們都習慣地稱他魯老了。除了年齡因素外,更多的是因為他德高望重。
魯老是我最景仰的前輩作家之一。他是中國當代文學創作中重要而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作家;在安徽,他更是文壇公認的旗幟性人物;而在生活中,他又是一位親切和藹的長者。在人品和文品方面,都堪稱楷模和師長。
王蒙先生曾說過:“彥周先生是座山?!钡拇_,在我們的心目中,無論成就和名氣,魯老的分量都像山一樣沉甸甸的。
1979年,《清明》創刊號上發表了魯老的《天云山傳奇》,一時洛陽紙貴,風靡全國。當時,我作為一個20多歲、孤陋寡聞的文學青年,第一次讀到了魯老的作品,也第一次知道了魯老的名字。我反復閱讀這部小說,愛不釋手,深感文字的魅力和文學的力量,竟有如此之大!吾生也晚,當時并不知道,魯老早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已馳騁文壇,碩果累累。如《歸來》、《鳳凰之歌》、《臥龍湖》、《三八河邊》、《風雪大別山》等這些膾炙人口的作品,都出自他的手筆。其中,話劇《歸來》還榮獲全國匯演劇本一等獎。周恩來總理在接見獲獎者時,還特地把魯老叫到身邊,親切交談,以示優禮。當然,這些都是我以后才逐漸知道的,而在當時,僅憑一部《天云山傳奇》,已讓我敬佩不已。
兩年后,我終于有機會見到了魯老。當時,安徽召開第二屆青年文學創作會議。會議在馬鞍山召開,規模很大,有上百人參加。除了來自全省各地的青年作者外,還來了很多文壇有影響的重量級人物,可謂名家云集。而魯老就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是一個文學狂熱的年代,也是魯老創作最為活躍的時期。在沉寂十幾年后,進入新時期的魯老文如泉涌,佳作迭出。這期間,《天云山傳奇》已由魯老親自執筆改編,搬上銀幕。影片播出后,好評如潮,影響所及,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會議期間,我和幾個作者一起去拜見魯老。當時的魯老還很年輕,還沒人叫他魯老。他見到我們非??蜌?,笑容滿面。他的屋子里人很多,來來往往,穿梭不停。談話是閑聊似的,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內容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但魯老的翩翩風度和儒雅舉止卻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記得大家回來后都評論說,安徽作家中最帥、最有風度者,非魯老莫屬。
馬鞍山會議后,我時常會去魯老家里,但不是找魯老,而是找魯老的兒子魯書潮。書潮是我的好友,當時在文學創作上也風頭正健。我們時常在一起海闊天空,胡扯亂侃。那時,書潮還未成家,與魯老住在一起。有時我們去書潮家,魯老在家,便會過來和我們打個招呼,或坐下來,饒有興致地與我們聊幾句。給我的印象非常親切、隨和。
那段時間,我在一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院領導對我蠻重視,正在對我考查,打算提拔重用。就在這段時間,以寫《抱玉巖》而榮獲全國短篇小說獎的祝興義老師調任了《安徽文學》編輯部主任,極力動員我來編輯部工作。當時,我比較猶豫,因為聽說文聯比較復雜,擔心無法適應。但終于抵擋不住文學的誘惑,最后還是決定調動。調動前,我去了魯老家一次,向他談了我的想法。魯老當時正在主持文聯工作。他聽了我的話很高興,并說老祝(指祝興義)已向他說了,他支持我調來文聯。他說,如你喜愛文學,到文聯來發展是有益的。他還說,至于文聯的矛盾,你年紀輕輕的,只要不介入就行了。就這樣,我順利地調入了省文聯,我的人生道路也由此發生了根本的轉變。如今,每當想起此事,我都對魯老心存感激。
到了文聯,我和魯老的接觸逐漸多了起來,對他的了解也更深入了一層。
魯老是真正意義上的作家,因為他始終是憑著自己的良知和社會責任感在寫作,并把自己的生命揉入了創作之中。魯老對新時期文學是做出過重大貢獻的。一部《天云山傳奇》,就足以說明問題。可以說,這是新時期具有標志性的作品。1979年前后,思想解放運動剛剛開始,極左思潮的影響還很大?!短煸粕絺髌妗钒l表后,在文壇引起巨大震蕩,有人對這部作品提出了嚴厲的批評。1981年,《文藝報》連續四個月,展開對《天云山傳奇》的大討論。據時任《文藝報》副主編的吳泰昌先生回憶說,這場討論,無論是持續的時間之長,還是拿出的版面之多,在《文藝報》都是罕見的,可以說是除《青春之歌》之外的惟一的一次。由此可見,寫出這樣的作品在當時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如果缺乏良知和社會責任感便很難做到。《天云山傳奇》不僅凝聚了魯老的思想和才華,更體現了魯老的良知和責任感。小說后來順理成章地榮獲首屆全國中篇小說獎,改編后的電影也獲得了金雞獎和百花獎。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這部作品的歷史功績越來越顯示出來。2003年12月,在《魯彥周文集》首發式上,來自全國的作家和評論家都對這部作品給予了高度的評價。王蒙先生說,在我心目中,安徽有黃山、九華山,還有一座天云山。他說的“天云山”,指的就是魯老的代表作品《天云山傳奇》。王蒙先生說,他當初看了作品“嚇了一跳,‘右派’可以這樣寫了!”他接著由衷地贊嘆道,新時期老魯走在了前頭,簡直是一馬當先。鄧友梅先生是在王蒙先生之后第二個發言。他說,他一輩子最怕兩件事,一是怕跟在魯彥周后頭寫小說,因為一定沒他寫的好;二是怕跟在王蒙后頭發言,因為該說的都讓他說盡了。“今天很不幸,兩件事都讓我趕上了?!编囉衙废壬苡哪卣f。他在發言中還談到《天云山傳奇》發表后,很多刊物、出版社也來找他約稿,想讓他“寫寫右派生活”,他都拒絕了。因為“寫不了彥周那么好了”。他還稱自己看了那么多以反右為題材的作品,“還是《天云山傳奇》最感動我?!币徊孔髌窋凳旰筮€能夠得到眾口一詞的高度評價,足見其影響力,也足以讓一個作家引以自豪。
然而,魯老從不滿足自己已取得的成就,在文學創作道路上,執著追求從不停止。《天云山傳奇》之后,他又寫出了大量的作品。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以后,魯老進入了長篇小說創作的高產期,他連續寫出了《彩虹坪》、《古塔上的風鈴》、《陰陽關的陰陽夢》、《雙鳳樓》等多部作品。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魯老在不斷摸索,不斷突破自己。《陰陽關的陰陽夢》就擺脫了傳統的創作方式,采用了時空倒錯等新的手法,而且運用純熟。作為一位老作家,能夠不斷接受并吸納新的創作手法,并為己所用,實屬不易?!峨p鳳樓》是魯老最新的一部長篇小說。作品寫完后,他讓人帶給我看一下。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的。作品人物豐滿,底蘊深厚,深深地吸引了我;更讓我欽佩的,在創作手法上,魯老把傳統技法和現代技巧渾然一體地糅合起來,讓人耳目一新。我看完后,又讓編輯部的其他幾個同志傳閱了一遍,大家都有同感。很快這部作品就在《清明》頭條位置選發了。事后,我給魯老打電話,魯老卻很謙虛,一再要我們多提意見。
魯老性格開朗,思想開明,對于新事物從不排斥,而是充滿興趣地加以研究。能接受者則接受之,不能接受者也不全盤否認,而是持以包容的態度。我記得,魯老是安徽作家中最早使用電腦者之一。當時很多人,特別是一些年紀大的作家,都對電腦不以為然,或持排斥態度,并宣稱要把用筆寫作堅持到底。但魯老卻在各種場合鼓吹電腦的好處,而且用自己的體會勸說那些“反對派”不要固守偏見,不妨體驗一下。
1999年,停刊多年的《安徽文學》復刊了,由我兼任主編。我向魯老約稿,請他支持。不久,多年不寫中短篇小說的魯老便讓人帶來了一部中篇新作《啊,瑪阿特》。魯老在電話里對我說,這篇小說,我想嘗試一下新的寫法,你看看怎么樣,把意見告我。我一看,心里頗感驚訝,因為這部小說確與魯老過去的寫法完全不同。作品以埃及生活為背景,人物命運扣人心弦,故事情節一波三折,而且異國色彩濃郁,非常好看可讀。我明白了,魯老是在有意改變自己,嘗試一下市場化背景下雅俗共賞的路子。我向魯老談了我的看法,魯老說他是有此意,只是不知效果如何。我說我的感覺不錯。果然,作品一發表,《中篇小說選刊》馬上進行了轉載,并在讀者中引起反響。當然,也引起了一些爭議。一位多年研究魯老的評論家,在肯定這篇作品的同時,對魯老這樣寫作并不贊成,他為此寫了一篇評論交給我。評論發表前,我打電話告訴了魯老,魯老說好嘛,我就想聽一聽不同的意見,他支持我把評論發出來。后來,這篇評論發表后,也引起了不同意見。一位作家馬上撰文進行反駁,他認為魯老這篇小說充滿了新意,值得肯定。對這些爭議,不論贊賞的,還是持有異議的,魯老的態度都是非常大度,非常寬容。事實上,一部作品能夠引起爭議就是好事,起碼說明它在某一方面吸引了讀者的注意。有時我想,像魯老這種功成名就的作家,完全可以循著自己的路子,按部就班地寫下去,不必再冒這種風險,可魯老是真正的作家,而一個真正的作家永遠不會滿足于自己的現狀。這種不斷創新的精神是極為可貴,也永遠值得學習的。
魯老的創作成就是多方面的,除了小說之外,在電影劇本方面也是相當突出的。有人說,魯老是中國作家中最早觸電的。此言不虛。除了早期的《三八河邊》、《風雪大別山》等作品外,新時期以來,魯老又寫了《巨瀾》、《水痕》、《柳暗花明》、《天云山傳奇》、《廖仲愷》等電影劇本。其中,《天云山傳奇》和《廖忡愷》都堪稱經典之作。在電影界,魯老同樣具有廣泛的影響,他多次出任金雞獎評委,為中國的電影事業做過很大的貢獻。
魯老離休前,一直擔任省文聯領導,對文藝事業非常關心,尤其是對年輕人的培養更是十分重視。他主張把更多的有才華的青年調入文聯,以壯大文聯的力量。在他的關心下,文聯有了第一批合同制作家。他們大多是生活在基層,而且創作充滿活力,幾年下來,取得了不小的成果。魯老在位時,利用自身的影響,為文聯做了大量的工作。離休后,他擔任省文聯名譽主席,對安徽的文學事業仍然十分關心?!栋不瘴膶W》創刊于上世紀五十年代,是安徽最早的一家文學月刊,幾十年來,作為一個重要的文學陣地,培養了大量的作者。后來由于種種原因,幾度??J任膶W界人士多方呼吁要求復刊,有人找到魯老,請他出面。魯老便親自向省委領導反映。在他的呼吁和各方努力下,《安徽文學》很快重見天日,與讀者見面。為了支持我們的工作,他不但親自為我們寫稿,而且對刊物十分關注,經常提出一些好的建議。他還向有關方面反映,要求增加《清明》和《安徽文學》的經費,以打造安徽文學期刊的品牌,重振皖軍雄風。
在我印象中,魯老為人總是溫和的,涵養極高,從未發過火。聽文聯的老同志說,只見過魯老發過一次火,那是在文革時,面對工宣隊,有一次魯老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把在場的人全都驚呆了。他們事后都說,從未見過老魯發這么大的火。事實上,除非事關原則且又特別惡劣的事,魯老一般不會發火的。因為他胸懷寬廣,為人大度。在我的觀察中,他處處與人為善,即便那些對他不友好的人,他也能寬以待之。在生活中,魯老對自己要求很嚴,從不以名家大牌自居。前年秋季,《清明》在寧國市召開了一次筆會,我們邀請魯老參加。住處是當地的一家酒店。事前,我們專門了解了一下那里的情況,覺得食宿條件尚好,便決定住在那里,誰知大隊人馬開去后,卻發現了一個事前未曾考慮到的問題,那就是該酒店沒有電梯,而且住宿是在三層以上。魯老患有嚴重的肺氣腫病,上樓十分困難。當時,我們和市領導決定,讓魯老單獨換一個地方住,可魯老堅決不同意,他說別太麻煩了,我慢慢爬就可以了??粗徛粤Φ氐菢堑臉幼?,我們心里既感動又充滿歉疚。有人總結說,魯老做事總是為別人想得多,為自己想得少。2005年9月份,省委宣傳部組織了一次規模很大的“百名記者、百名文藝工作者走進基層看安徽”活動。為了擴大活動的影響,省委宣傳部和省文聯領導都希望魯老參加,多次找魯老商量。魯老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一連幾天的活動,幾乎是連軸轉,十分辛苦,我都感到有些吃不消,可魯老卻一直跟著大部隊,堅持始終?;貋砗蟛痪?,魯老就病倒了。有人埋怨說,魯老你太好說話了,不該去的。可魯老卻笑瞇瞇地說,他們都來找我,不去不好啊。不過,我這次可是一點沒拖他們的后腿。
魯老就是這樣,心地特別善良,而且處處愛幫助別人。聽江西的作家說,當年畢必成寫《廬山戀》時就得到過魯老很大的幫助。開始,畢必成拿著劇本到上影廠時并未受到重視,甚至有人不讓他在招待所再住下去。恰好魯老也在上影廠寫劇本,得知這件事后,便熱心地找有關方面疏通,不僅讓畢必成住下去,而且還幫著找導演看本子。就這樣,幾經周折,劇本才得以問世,并成為一部在廬山久映不衰的影片。安徽有一位青年作家,寫過不少作品,但由于沒有學歷,工作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生活也無法安定。有人指點迷津,說這類事除非破格,有省委領導特批方可。于是,我便想到了魯老??晌倚睦镆埠?,心想這種事與魯老毫無關系,麻煩他老人家是否好。最后,考慮到這位作家的實際問題,還是去找了魯老。魯老當時正在生病住院,聽說這件事后,他詢問了一下作者的情況,覺得確實是一個人才,便把事情答應下來。幾天后,他給省委領導寫了一封信,很快得到明確批復,要求有關部門盡快解決。事后,聽魯老的家人說,魯老為自己家里的事也沒這樣做過。那位青年作家非常感動,幾次要去看望魯老,都被魯老擋住了。我想,魯老并不需要回報,他這樣做完全是出于一種善良的愿望和悲憫的情懷。這種情懷,不是針對某個人,某件事,而是發自內心的一種人生態度。
魯老善寫女性。他在作品中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的女性形象。有時,我會這樣想,魯老為什么寫女性寫得這么好,這么細,是不是也與他的這種人生態度有關呢?女性大多是社會的弱者,對她們寄予更多的同情,不正是與魯老的為人相一致的嗎?不久前,魯老去石臺縣逛茶市,回來后寫了一篇散文。文章中對茶農辛勤勞作,結果卻遭到茶販盤剝的處境充滿了同情。文章不長,但非常感人。如同杜甫的詩作,充滿了一種大悲憫的情懷。我想,正是這種大境界,使魯老充滿了人格魅力,也使他的作品充滿了生命力。
作家永遠要靠作品說話。2003年12月的一天,《魯彥周文集》八卷本問世,洋洋四百余萬字,全面展示了魯老在小說、散文、影視、戲劇等領域中的卓越成就,也展示了魯老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文學創作生涯中,關注人生和時代,勤于思考,洞察人生的精神追求、膽識和勇氣。首發式那天,盛況空前,很多人早早就來到會議大廳。省委領導、省作協領導,以及著名作家王蒙、鄧友梅等都專程趕來祝賀。盡管會議一再控制人數,但還是超過了好幾百人,偌大的會議大廳擠得滿滿的,氣氛熱烈。首發式仿佛成了安徽文藝界的一個節日,人們向魯老發出了發自內心的真誠祝愿。魯老飄飄白發,翩翩風度,他的最后發言簡短感人。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說:“我今年已是過74歲、望75歲的人了,還想完成一部長篇。我目前狀態很好,思想已經進入一種空靈境界,而期待的是,希望下次會議,有人批評我!”他的話引起了熱烈的掌聲。當時,著名學者錢念孫就坐在我的邊上,他悄聲對我說,做人做文能如此,此生足矣!
責任編輯蘇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