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昂,1962年夏生于安徽定遠。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研究生班結業。1980年起業余創作雜文、隨筆,著有《冷言熱語》、《難言真實》、《思想的碎片——一個警察的文化思考》、《正確的廢話》、《穿褲子的漢字》、《畫里有話》、《開心麻辣涮》等7部雜文、隨筆集(后兩部雜文漫畫集系與漫畫家呂士民合作)。2001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系公安大學文化研究所特邀研究員,全國公安文聯文學專業委員會理事。
寫下這個標題是基于趙昂的一本新書《穿褲子的漢字》,這本雜文隨筆集就其思考深度、理性高度、敘事風度來看,顯然是趙昂創作走向成熟的一個標志,但趙昂卻說是為了遮羞和遮蔽,而讓漢字穿上了褲子。
謙虛是一種姿態。
而趙昂甚至不愿意以文學的名義來命名自己筆下創作的文字,這不只是謙虛,更多的是因為趙昂內心深處的文學宗教情懷,即由對文字的敬畏而衍生出對文學的神圣性眺望。文學是趙昂精神上一次匍匐朝圣的前行,在這充滿艱辛與感動、歷煉與不朽的朝圣途中,漢字就是他一生咀嚼的口糧,如同陽光和空氣一樣無法拒絕。
1979年春天皖東一個偏遠鄉村的某個夜晚,17歲的趙昂坐在昏暗而寂寞的煤油燈下,他正在為高考能否如愿而迷惘和困惑,望著空虛的飯盒,摸摸一貧如洗的口袋,貧困現實與前途未卜讓這個鄉村少年提前思考起了本不該屬于他這個年齡思考的人生和命運的難題,于是他撕了一頁作業本,將自己內心的壓抑、期待、憧憬寫成了長長短短的句子,然后以詩歌的身份寄給了《安徽青年報》。短詩居然發表了,兩塊錢的稿費讓整個鄉村中學轟動了,在這兩塊錢稿費的鼓舞和煽動下,趙昂想起了另外一些他在課本上結識的詩人李白、杜甫、孟浩然,于是他將兩塊錢全都換成了方格稿紙,想像著與這些詩人們一同在課本上漫步的光輝前景。
趙昂的文學創作是從做一個詩人起步的,考上警校后,他讀了許多詩,寫了許多詩,也發表了不少詩,他寫詩也像詩一樣生活。在后來的日子里,因為詩歌而邂逅了一次愛情,因為詩歌而成就了一樁婚姻,因為愛情和婚姻而創造了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兒子。我對趙昂說,“誰要是忽視了詩歌的附加值,誰就等于忽視了神對一個人的眷顧”。趙昂用他《冷言熱語》(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12月出版)一書中的句子回答說,“同一棵樹上的葉子,誰離太陽最近,誰就最先得到陽光的愛撫”。文學就是趙昂生活中不懈追求的太陽或陽光。
然而,生活畢竟不是詩歌。弗洛伊德將童年記憶定性為人的無意識心理定勢,趙昂的鄉村童年生活無疑成了他創作中一種無法修改的情感定勢與心理基礎,父親英年早逝后的敏感與脆弱、貧困與失怙、懸空與迷惘、磨難與傷害,讓成年后的趙昂很難從容地與這個世界進行全方位的合作,他有著與生俱來的救世與救人的理想,有著被理性和情感過濾后悲憫與道義的沖動。畢業后走向社會,一切變得陌生和可疑,從鄉村走來的趙昂敏感地發覺自己走進的是一個別人的城市,客居的狀態使他與城市之間形成了租賃與被租賃的精神隔閡,于是他不得不開始以理性的努力去思考人生、職業、生存;公平、道義、善惡等形而上的哲學命題,企圖以思想的力量穿越人生的黑暗與苦難,在救世的妄想中首先實現自我拯救。
于是趙昂不寫詩了,他在寫了幾篇極具敘事個性和替天行道的《能仁寺的槍聲》、《毀滅》、《遠去的鑼聲》、《無處藏身的村莊》等報告文學之后,開始轉向哲學隨筆和雜文創作。世紀之交的那幾年,趙昂的哲學隨筆和雜文遍布于《隨筆》、《雜文月刊》、《雜文選刊》、《文學自由談》、《讀者》、《清明》、《安徽文學》等全國各地報刊雜志,著名雜文家邵燕祥先生在看了趙昂的哲學隨筆后評價其“言之有物,總讓人想到文字以外的地方,聽他的敘述和議論,聽得入耳,得到啟發”。公劉先生也稱其為“思想的蘆葦”。上海人民出版社于1998年和2004年先后推出了趙昂兩本雜文集,以最小的視角進入最大的人生萬象,以最淺顯的表述揭示最隱秘的真相,以最平靜的語調呈現最尖銳的思辯,趙昂不遺余力地告訴人們,“人生意義的本質區別不在于怎樣活著,而在于為什么活著”,對人生、道義、真假、善惡、美丑、成敗、尊卑等種種人生問題、社會問題始終進行著終極性追問和探索。
趙昂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幅書法,上書“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智者不惑”,這是孔子的話,當年孔子為了恢復周禮,拯救“禮崩樂壞”的世道人心,為傳經布道而周游列國四處奔走呼號,趙昂的身份是警察,他有著同樣普渡眾生的使命和責任,但他不能周游世界,他只能坐在書齋里從內心深處掏出他的真實想法和思考,以文字的方式去感化蕓蕓眾生。他要上班,要工作,還要讀書,自學了中文大專、本科,直至新聞傳播學研究生課程,犯罪學、社會學、文化學也有所涉獵……他常說自己是武人里的文人,文人里的武人,我們可以把這看作是趙昂的辯證法,而骨子里趙昂就是一個文人,文人氣質、文人作風、文人底蘊,說話做事在很多時候表現出書生意氣,而胸無城府、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表述方式注定了他與職業角色之間形成反差。趙昂讀的書比一般的大學教授還多,這一點不假,他的書房里、辦公室里到處都有他隨時隨地的讀書筆記,這支撐著他的理性思維,支持著他的理性判斷,堅定著他對人生與社會進行的精神清洗。
卡夫卡說,“寫作的目的,是為了緩和與現實的緊張關系”。理性的寫作比起感性的寫作更為孤獨,思想者的痛苦在于在沒有出路的時候頑強地尋找著出路,那是一種劍走偏鋒的姿勢與舞蹈,平時滿面笑容的趙昂將“獨立的自己”潛伏在“日常的自己”之中,在拒絕“他人化”過程中,用文字表明自己活著的態度與生活的立場。這些年,他連續推出了7本書,繼《難言真實》(珠海出版社2001年)、《思想的碎片》(中國公安大學出版社2002年)之后,又與呂士民先生合作、由安徽文藝出版社推出了《畫里有話》、《開心麻辣涮》,書賣得很火并不能帶來多少物質利益,讓趙昂備受鼓舞的是更多的人以大眾化的閱讀方式獲得了哲學化的理性啟蒙,這使得一個作家與現實緩解緊張關系的可能性成為了一種事實,而2006年華文出版社出版的《穿褲子的漢字》則是趙昂哲學隨筆一次風格化、成熟化的創作總結。
你是什么樣的人,就會有什么樣的哲學。趙昂的文學創作可以作這樣的概括,一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救世理想,二是孤獨而深刻的理性發現與判斷,三是他對文字由來已久的敬畏與神圣性態度和立場,這三個方面既是他文學創作的起點,也是他文學價值目標的終點,以此來確立他的文學形象和文字尊嚴,我以為是比較準確的。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