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書櫥里,擺放著兩種曼殊上人集子。一種是外祖父在改革開放初期購的《蘇曼殊小說詩歌集》,薄薄一本;另一種則是上、下兩大本《蘇曼殊文集》,系我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購得,除收已搜求到的曼殊詩歌、小說外,還兼蓄其存世雜論、序跋、題畫、題照、筆記、書信和翻譯文字,可算是蘇的全集了。
嗜讀蘇詩,是從外祖父那里承襲來的。記得我買回這套文集時,年逾八旬的外祖父因雙眼老年性黃斑變性,視物模糊,平日極少看書,了解天下事也基本靠坐在電視機旁“聽”得。盡管如此,老人家還是伏身書案,舉著放大鏡,吃力而迅速地通讀了其中的詩歌。不!準確說是重溫一遍,因為,大多數詩篇早在數十年前就爛熟于心了。
一個人的文字,能令讀者自翩翩少年至龍鐘暮歲始終癡迷不舍,那是何等難得!而蘇詩正具備這般魔力。稍微留心,會發現“蘇迷”甚多:我國微分幾何學派創始人蘇步青院士,嗜寫格律詩,自稱于詩人中最喜“二蘇”:蘇東坡、蘇曼殊。老舍先生曾以深愛的“蛙聲十里出山泉”、“凄迷燈火更宜秋”等四句詩為題,請白石老人創作四幅屏,懸于室中,其中之一曰“紅蓮禮白蓮”,就是曼殊上人名句,可見老舍先生亦是迷蘇的。“蘇迷”中還應該包括葉劍英元帥,其養女戴晴曾為文憶述葉的迷蘇情結:
1981年冬,我得到一套江西人民出版社新出的《百花洲文庫》,其中有一本施蟄存輯的《燕子龕詩》。我放下手頭正做的事,立刻跑去看他,告訴他:
“我們也可以出蘇曼殊的詩了!”
他那時已經不能自己走到飯廳而是坐到書室用餐了。看到我遞過去的薄薄的小冊子,他讓人將他自己那本幾乎常年放在案頭的、封面早已磨損的30年代版《曼殊全集》遞過來,將兩個版本看了又看,淚水潸然而下。
朋友柯大林兄以書家名世而雅好文學,去年冬天在一個畫展開幕式上相逢,偶然言及閑暇清覽,他說正重讀曼殊上人,方知又遇著一位“蘇迷”。觀畫談蘇之余,借坡下驢,乞書一幀蘇詩條幅。數日后,在寫字間埋頭勞役,一紙飛鴻傳至,啟封方知,是大林兄來函——
暉兄:
相遇展覽會上,暢談曼殊上人詩句,甚樂。蘇詩辭句清新而情調感傷,吟誦最是生神。夜來檢閱蘇集,覓得數韻,錄次于后:
白云深處擁雷峰,幾樹寒梅帶雪紅。齋罷垂垂渾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鐘。
契闊死生君莫問,行云流水一孤僧。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
柳陰深處馬蹄驕,無際銀沙逐退潮。茅店冰旗知市近,滿山紅葉女郎樵。
孤村隱隱起微煙,處處秧歌競種田。羸馬未須愁遠道,桃花紅欲上吟鞭。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湖。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吾兄可于上述諸篇中,擷中意者見告。如另有心儀蘇詩,寫來亦佳。今歲,恰是曼殊上人一百二十冥壽,蒙君罰抄蘇詩,亦是一段因緣,自當靜心臨之。順頌:文祺!
甲申大雪
大林頓首
信柬用紙,系赭黃色生宣制箋,箋心套印絳色漢朱雀紋圓形瓦當,清麗疏古,氣韻秀出;字為澤古功深的行草,俊美秀潤,流暢婉麗,最能表達蘇詩意切情真、自然靈妙的逸韻;更何況箋尾還鈐落一朵小小名章,艷紅奪目,嫵媚生姿——十足一件精美藝術品。于是,立時展紙給大林兄復函,說無須再損費精神另書,擁有這通手札,已足慰把玩之興,何敢復生奢望。下班后,順道往裱褙店,托請裝裱。娉婷優雅的年輕女裱畫師手捧札箋,一雙杏眸目不轉睛,口中連稱“可愛”。
鑲入烏木鏡框里的這件書札現懸掛在臥室墻上,淡雅中透著佳趣,晨起著衣,抬首便可讀著。而這樣的“天天讀”,是足以令人神清氣爽,滿口余香的。
責任編輯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