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由中國文學藝術基金會、中國散文學會、《影響力人物》雜志社等單位舉辦的“首屆真情人生全國紀實散文征文大賽”在人民大會堂舉行頒獎儀式,青年作家張麗梅的散文《赴湯蹈火的愛情》榮獲此次征文大賽二等獎,作品主人公,阜陽市教育局長胡濤榮獲“首屆真情人生最具人格魅力人物獎”。一方面,由于幾位領銜評委如高占祥、林非等人,是我向來敬重的散文名家,他們的評選在人們心目中頗具信服力;另一方面,由于二位獲獎者——即寫文章的人和被寫的人,都是我的忘年交,所以當我從媒體上得知他們獲獎的消息后,立即引起我的關注和興趣,很想了解個究竟。就急切找來發表在2005年3月4日《安徽青年報》上的那篇散文一讀,之后二讀、三讀,三讀之后頗受啟發,引起我在“真情”與“美文”兩個方面的思索,這里不揣淺薄,寫出來同朋友們討論討論。
先說胡濤的“真情”。故事很簡單也很平常:胡濤愛人在一次做飯時,只顧在餐廳同一家人說話,忘了煤氣灶上的火鍋。當胡濤推開廚房門一看,煤氣灶上的火鍋冒著火苗,他愛人要往廚房里沖,胡濤當時“憑著本能,一把將愛人推過去,徑直沖進廚房,頂著熱浪把煤氣灶關上,此刻我已感覺臉上灼熱,頭發被火燒焦了一層,鍋鏟已被熔化,可見危險之大……”
然則,不簡單和不平常的是,這次有驚無險之后胡濤由此生發出對“深情”的“反思”:“這件事之后,我才意識到做飯也是一件危險的事。而我的妻子一做就是20多年(何況妻子也是官員,每天也要上下班——筆者注),卻毫無怨言。她只是喜歡逛街、逛商店,自己卻很少滿足她。從那以后,我每逢周末,就拒絕非公務應酬,多陪陪妻子,讓她開心。人到中年,晚上總有睡不著的時候,這時我就想,與其等到將來有一天懊悔當初沒能多幫她做點事,多陪她說說話,多讓她開開心,還不如現在就付諸行動,把開心留給現在,把遺憾留在昨天而不是明天……”
胡濤的故事并非轟轟烈烈,說的話也不是豪言壯語,但卻是真心、真情、真言。是每一個人都可能常常遇到或做到,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認識到和體悟到的。我之所以把這種“體悟”稱作“反思”,是由于想到我們這個封建歷史長達二千年的社會,至今還存在對家庭、對妻子、對“兒女情長”之類的“人情”、“親情”方面存在的評價謬誤。以至于在世界上以“詩國”自詡的偌大中國,居然難以找到像普希金、雪萊那樣蕩氣回腸、刻骨銘心的愛情詩章,
可見傳統文學在愛情方面的冷漠與蒼白。故,坦蕩如李白者,也只能把這類情愫包裹在“低頭思故鄉”之中;現代的余光中老先生,也只能寄隅于“鄉愁”;茫茫詩壇,只有一部《孔雀東南飛》和一首《釵頭鳳》,留下的卻是兩個愛的“逃兵”的萎縮形象……
正因為在這方面存在著觀念的僵化,評價的謬誤和宣傳的偏激,胡濤同志從一件小事上,做出的“愛妻”行動,特別是“愛妻”體悟,甚至于可以視之為“愛妻”宣言,“真情”的流露等等,才顯得更加可貴、可敬、可嘉。
再說張麗梅的“美文”。這里,首先遇到的問題,即“什么是美文”。重哲理的以辯難為美,求知識的以淵博為美,看歷史的以悠遠為美,喜文采的以華麗為美……凡此種種,令人莫衷一是。然則,如果我們問一問我們為什么要讀散文呢?即可從如此多種多類林林總總之中,求得一個答案,那就是讀散文是同作者進行情感的融匯與交流。散文固然可以有深邃的哲理,豐富的知識,美妙的文采……但這一切都本于至情至性,都是為了抒發情感。反之,如果散文有哲理、有知識、有歷史,更有精美辭賦,唯獨沒有“真情實感”,試問你還讀它嗎?
而《赴湯蹈火的愛情》這篇散文,之所以取得像艾青所說的那種文學上的“勝利”,就是它首先具備了以上各要素,立穩了為文命題之本。
不過,這里還有一個問題,即是如何發現和反映“至情至性”的“美的感情”,在這個問題上歷來存在觀念的差異。僅就本文關于夫妻之情的描寫即便如此。這就使我們的作家,在面對生活選擇的時候,處在了兩難境地。尤其是當你面對這種既不時尚、也不被人重視的“赴湯蹈火”的言行舉止時,你如何落筆,是附庸流俗?還是另辟蹊徑?西哲羅丹有名言曰,作家的本領就是在人們司空見慣的生活中發現美。我覺得他只說對了一半,還有重要的另一半,那就是在人們視為傳統悖逆,存有爭議和阻力的時候,敢于像徐悲鴻所說的那樣“獨特偏見”地“發現”它,又敢于“獨具膽識”地“寫出”它,才是作家及其作品的不同凡俗之處;而張麗梅的這篇散文,正是如此。
寫到此處,忽然想到艾青《詩論》名言:“以自己的火去點燃別人的火,以心發現心”。作者張麗梅作為人妻,由于被她親見親聞到胡濤的真情和體悟深深打動,又以同樣的真情筆觸寫出,從而拔動了讀者的心弦,感動了更多的人。人同此心,人同此理。很多讀者在給胡濤和張麗梅的電話、來信中,表達了他們對這個平凡而又令人向往的真情故事的傾慕,甚至于還有一些“對號入座”者學習效法,促成夫妻和諧家庭幸福的動人新故事……試想,如果你所寫的東西,連你自己都不感動,還會感動讀者嗎?所以,人們會對那些“精神退步、良知缺席、道德匱乏”的散文虛偽之風說“不”?(見張麗梅在“首屆全國散文高峰論壇”的發言)。我們從讀者的反映中,看到了真情美文“影響人”的積極效果。此也是作為古稀之年的筆者,對這篇幾乎看不出什么“藝術技巧”的散文,去用心“體悟”的原因。想到50年代初期,蕭也牧的《我們夫妻之間》,僅因為寫了夫妻間純樸的情感和愛戀,就被扣上小資產階級、資產階級甚至“瓦解革命斗志”的大帽子,受到無情大棒致以死命的打擊;而也從此使當代“革命”文學斷絕了夫妻愛情描寫的任何嘗試,也從此使我們這樣的一代人,長期以來陷入“高大全”或“假大空”之類的思想與寫作模式之中,幾乎無從產生胡濤那樣的真情體悟,難以寫出張麗梅這樣的至情至性美文。真是一代和幾代人人生與創作的悲哀
最后說到獲獎。恕我直言,倘以傳統的評獎觀念,一如胡濤式的家庭瑣事、妻子兒女之類的故事,和張麗梅這篇既無驚世駭俗內容,又無時尚流派的寫法,無論如何,也不會從幾萬件作品中脫穎而出,步入“人民大會堂”獲得雙項獎勵的。何也?“導向”使然矣!
一滴水反映一個世界。我們完全有理由把這個獎,視之為文學理念的更新,主流導向的進步,更是“介導和諧理念,培育和諧精神”(胡錦濤語),在文學上的新體現。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