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展開陳登科先生為我題寫的“山水有幸”四個大字時,我就會想到青陽,想到陳老曾說過的話:“我們都與青陽有緣。”
其實青陽這個地方,在我能記事的時候,就已聽說。那是祖母經常給我講青陽九華山地藏菩薩故事留下的記憶。她說,地藏王是大愿菩薩,四鄉八鎮的人為了求九華地藏菩薩保佑,不惜跋山涉水去朝山,三步一叩,五步一拜,而燒孝母香的人則鋼針穿腮,以示心誠。我問:“青陽在哪里?”奶奶總指著東南方的天際說:“在江南的云霞之中。”在我小時候的心目中,青陽是一個神秘的地方。
當青陽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地方,是在我大學分配的時候。我們那屆醫學院畢業生,毫無例外地一桿子分到公社衛生院,因此工作地點就成了同學們心中的向往。作為臺屬,對分配是不能有所訴求的。在出身好的同學們一一落實分配地點后,青陽空了出來,空出來,是因為原想去青陽的那位同學戀情浮出了水面。工宣隊在最后落實分配方案時,把我填了這個空缺。
在得知我分到青陽時,我的老師很高興。他是皖南人,比我高四屆,溫文爾雅,待人誠懇,雖出身好,但不介入政治,與我都是“文革”中的逍遙派。他說,青陽好哇,山青水秀,盛產竹木柴炭,三年自然災害時都沒有餓死過人。在我離校前,他又給我帶了一封信,給他在青陽縣醫院內科工作的同學楊大夫,寫盡關照我的囑托。
1968年底,我分配到離縣城十二里半的新河公社衛生院當醫生,三年后調縣醫院工作。十年間,我因行醫,走遍了青陽的山山水水。以九華山為分水嶺,向北有青通河、九華河、七星河流入長江,向南則有南陽河、陵陽河注入太平湖。所謂河,不過是幾十里、上百里長的小河,匯集了山中萬千細流,從山澗峽谷中流出,穿過濃密的樹林,沿著砂石的河灘奔瀉而過。在出診的路上,不時能見到修筑在這些清澈流水上的攔河壩或古橋。當我背著出診箱,跨過攔河壩上一個個的踏腳石或走過藤苔滿布的石橋,聽著足下潺潺的流水聲時,真有一種身在世外的感覺。山區多冷水田,一年只種一季,還得用石灰暖田。當河流進入圩區,就像女人敞開了胸懷,肥沃了兩岸廣袤的黑土地、黃土地。山區蘊藏有豐富的鉛鋅礦、硫鐵礦,盛產竹木柴炭、中草藥和茶葉;圩區則多產稻米、油菜和桑麻。山中砍伐的竹木,扎成排,沿河放下;水中的魚蝦一網網地打起,供應著鄉鎮的市場。最繁忙的春秋二季,是農事的始和終,當農民排隊擁交公糧時,也是人們最欣喜的時節。年年冬天興修農田水利,已成了當年青陽“農業學大寨”的最好行動,特別是北鄉圩區,挑圩便成了冬閑時的重頭戲。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青陽縣,當時只有20幾萬人口,生活雖然清苦,但不愁溫飽。血吸蟲和水旱災害也無損于這塊江南富庶之地的口碑,歷史就曾有“水至不為害,水旱亦庶可支”的記載。
曾有人問我:“青陽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我說:“青陽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因為它處在皖南的中北部,處于江南幾個府治的邊緣,雖然歷史上總是因區劃調整,而改變治下。搞“四清”時屬安慶地區,我在青陽時屬池州地區,我離開時曾先后劃歸宣城地區和蕪湖市,現在又回歸池州市,但是,不管它歸誰的治下,在我的心中永遠不會變,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地方的情景就會凸現出來,仿佛又身臨其境,回到過去的歲月。安慶到蕪湖的公路橫穿境內,把青陽分成山區的南鄉和圩區的北鄉。我就是坐著敞蓬汽車從這條路走進青陽的。還有一條銅陵到黃山的公路,縱貫全境。青陽縣也因這兩條公路,連接著山里山外,連接著過去和未來。而通江達海的青通河,由南向北,穿縣城而過,經銅陵大通流入長江,曾經是古人朝九華的必經之路。但在交通日益發達的今天,就像河道本身,拖著沉重的身軀,經年的泥沙瘀積,顯得老態龍鐘,已步履蹣跚了。九華山綿亙于青陽的西南。從遠處看,青陽就像一個碩大的盆景,在這盆景中堆疊的就是這千峰競秀的九華山。乘車從縣城向南緩緩駛去,九華山就像畫屏一樣慢慢地展開:蓮花峰、筆架峰、天華峰、十王峰……青山接天,奇峰爭峙,玲瓏秀麗,綿延百里;而在這郁郁蔥蔥的山腳下,則是一處處沿溪流分布的粉墻黛瓦的村舍,古橋原樹隨處可見,凝藍疊翠,沒有一點雜色。
地因山而名,山有仙則靈。唐玄宗開元七年(公元719年)朝鮮半島南部的新羅國高僧金喬覺攜白犬到九華山尋得袈裟之地,刻苦修行,得到朝廷和眾生的支持,成就了地藏菩薩的道場。唐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始置縣城于九華山之陽,從此青陽縣就在地圖上固定了下來。
九華山,漢稱陵陽山,南朝梁陳間吳郡人顧野王(公元519—587年)著《輿地志》中稱其為九子山。據說,詩仙李白于唐天寶十三年(公元754年)冬,應友人邀請游九子山,并于山西麓夏侯回家三人聯句作《改九子山為九華山聯句并序》,李白在序中說:“青陽縣有九子山,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華?!m靈仙往復,而賦詠罕聞。予削其舊號,加以九華之目?!辈⒃娫疲骸懊钣蟹侄?,靈山開九華?!贝司涑闪司湃A山的“定名篇”。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李白由金陵溯江赴潯陽,舟行至秋浦江面,遙望九華秀色,想起友人,青陽縣令韋仲堪曾邀請他臥游九華山之情,又即興賦詩一首《望九華山贈青陽韋仲堪》,詩曰:“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揮手,誰人可相從?君為東道主,于此臥云松?!币粫r九華山聲名鵲起。自詩仙之后,文學名士,紛至沓來,或覽景,或尋蹤,或詠唱,留下了大量詩篇,為九華山增色不少。青陽縣城也因此獲得“蓉城”的美稱。
有人說,青陽富庶得于神佑。但是那個年代是破除迷信的年代,不信神,可又是一個神化了的年代。山上山下“早請示,晚匯報”、“忠字舞”,伴著晨燈暮鼓,便處處呈現出一種原始宗教的意境。公社化后,雖說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實際是換個形式的鄉政府。生產則帶有半軍事化的味道。九華山上有兩個生產大隊,一僧一俗,九華公社則在山下的柯村。佛教協會當時組織僧眾創辦綜合加工廠,自給自足,農禪并重,實為佛教大隊。歷史的風雨,不斷滌蕩過山林,人們早已習慣了,一切事情按新制行事,生活仍舊保持著一種淳樸的習俗,遵從傳統,平平淡淡,實實在在,就像山中萬千條的流水,沿著河道終年不息。不過,后來一撥撥的下放知青,一批批的下放干部,則不時地給這青山秀水增添了一些現代的色彩,帶來了一點生機活力。雖然他們以后都陸續回了城,但這種臨時性的大移民,直到現在還深深地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我離開青陽已近三十年了,這三十年我們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在青陽的這段生活,對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年輕人來說宛若隔世,而在我的心中,青陽是那么的親切和熟悉,因為那里有我的青春,那里有我不可忘懷的記憶。青陽是我的第二故鄉,這是我認識人生,接受人生再教育的地方,也是我成家立業的地方。以后,也曾回青陽幾次,有那么多的熟人、同事,還有我曾診治過的病人,大家見面時的熱乎勁,就像回到渴別多年的老家一樣。畢竟,時間有限,總是把我限制在客人的位子上,而常留下不少遺憾。
山水有幸,我的老鄰居陳登科先生對青陽情有獨鐘,他長期客居青陽,據說《風雷》就是在青陽寫的,就是他身陷囹圄時也矢志不移,一出獄他就回到青陽,堅持筆耕不輟。是山好、水好?還是人好?我到青陽,又與這山、這水、這人結下了不解之緣,青陽留下的人生韻味就像靈山九華一樣至今還縈繞在我的心頭;許多美好的時光,還不時浮現在我的眼前;就是在夢里,這些景象也經常在我腦海里閃現著,重疊著,終于幻化出一些回憶性的文字。
十二里半
在青陽,沒人不知道“十二里半”的,它不但是一段里程,也代表著一個地名,一個離縣城最近的鄉鎮所在地,即新河公社所在地。此地位于縣境東北,公社就在青陽到蕪湖的公路邊上,恰巧處在城關鎮到青陽第一大鎮——木鎮的中點。新河公社南高北低,地貌就跟青陽縣一樣,七星河在其境北,青通河在其境南,公路則把全境分成山區和圩區兩大塊。與公路呈丁字型向西北有一條土路,公社、小學、醫院、糧站、代銷站和食品站就散落在這“丁”字型路的兩邊。這土路沿著山坡向北一直延伸到青通河邊的一個小碼頭——童埠,再向北就是出江口大通了。在進入童埠圩的山口,有一個油坊,赤膊的打油工站在架子上沒日沒夜地甩動著屋梁上懸吊著的用整棵原木制作的巨大油槌,“訇——”一聲聲,在山谷里回蕩,猶如九華山的鐘聲,成了當時十二里半最美妙的聲音。
此地北距長江也不過二十幾里地,又處在皖南沿江的交通要道上,是飽受近代戰爭災難最多的地方。據當地老人講,此地曾是新四軍游擊隊和國民黨川軍與日偽軍多次交戰的地方。日本鬼子轟炸青陽時,曾把木鎮炸成焦土,新河也不能幸免。日軍在新河的童埠、烏龍塘還修建了據點,至今村里還可見戰爭留下的老屋基、瓦礫和吊死人的老樹。新河原住民不多,大多是江北過來的移民和部分川軍的后裔。
1968年底,我帶著畢業后的欣喜到縣衛生局報到,雖然離開了朝夕相處五年的同學,辭別了自己的親人,獨自走上未知的道路,偶爾的惆悵還是被心中對青陽的美好印象和未來的憧憬所沖散。我找到縣醫院的楊大夫,一位儒醫的形象,雖著一身黑色中山裝,但衣著絕對的整潔,皮鞋擦得黑亮,戴一副玳瑁眼鏡,溫文爾雅,卓爾不群。我見到他,感到很親切。他留我吃了午飯,沒有耽擱就說:“到新河還有一截路。走,我送你?!碑敃r的公路是沙石路,縣鄉也沒有公交車,他幫我雇了一輛大板車,拖著我簡陋的行裝,自己則推著自行車陪我走了十二里半。一路上,楊大夫向我介紹青陽情況,他說,北鄉條件差,特別是陰雨天,泥路爛滑,不像南鄉,山青水秀。我聽說楊大夫在校曾是高材生,本該留校任教,正因為成份高,才分到青陽來。雖然以后他還是回到了醫學院工作,但是在當時,對將來誰也看不透,他也不例外,他當時就建議我,將來有條件,在陵陽找個對象,調到南鄉去工作。
原來的新河衛生院設在一個村的祠堂里,半年前剛拆遷到公社后面的山坡上。坐西朝東,兩排瓦房,前幢是對開十間,后幢是帶走廊的八個單間。在我之前已分來一位醫學院的大學生和兩名衛校學生,連衛生院原有人員,也有十一、二人??h衛生局任命了一位南下復員軍人院長,公社還安排了一個大隊干部任副院長。我來時,農村已缺少了對大學生的新鮮感,本來衛生院條件有限,只夠一人配一只出診箱的,又來一個,這吃住都成了問題。還是先來的老三屆畢業生惺惺相惜,趕忙從附近生產隊里扯來稻草,搬來竹涼床,把我安頓到后排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一位下隊駐點的老醫生曾住過的房子里。這小屋土墻、土地,翻蓋的小瓦,只有進門處有個小窗。寒風雖然能透過瓦縫,但我躺在稻草鋪的涼床上則能安然入睡。有一天,半夜喊我出診,差點把房門擂破了,驚醒了醫院所有的人,而我竟全然不知。醫院的同事都知道我年輕能睡。他們不時好奇地問我,睡覺時可曾看到了什么?我說,沒有哇。原來蓋這衛生院時,起了不少墳。我睡的那間房間正下面,就曾起過一付整棺材,據說里面躺著的是一位吊死的年輕女子。那位老醫生住進的第一個晚上,就看見一位白衣娘子到他床前,說是他打擾了她。嚇得他第二天就找院長,要求駐隊。
十二里半這個地方,就像新河公社境內新開的東山河河道一樣,初給人一種剛被開墾的處女地的感覺,放眼是新翻開的黃土地。但沿著河岸走一走,就能看到滿布茅草和長滿楓柳的舊堤岸。河岸兩邊,山丘林莽之間社員蓋了不少新草房,也有加瓦的,都是干打壘的土墻;河水流經的老村落,古樹掩映的是斑斑駁駁的老瓦房,間雜有不少殘垣斷壁,新河農村的清苦可見一斑。
省里的下放干部和知青緊跟著我的腳步,先后下放到新河,使清苦的農村多了一些生機。記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聽說有四名省立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下放到十二里半,其中還有一位口腔科主任,我們高興地到公路邊接車。這位老主任帶來一臺腳踏牙車,還帶來一只結結實實的大木箱,只見兩個社員費了很大的勁才從車上抬下來,我們盼著老主任能多帶點手術器械下來,可打開一看,是一箱子磚頭,真讓人大失所望。當時農村醫療條件太差了,“巧媳婦難做無米之炊”,到農村開展工作總想條件好一些。不過,他們很快成了我的朋友,每次出診路過他們落戶的茅舍時,我總要進去坐一坐。有一次,大概快到年底了,一個知青點來人喊我出診,說一位女同學得了水鼓脹。我急忙穿山過林,抄近路趕到她蹲點的草屋,見這位同學情況還好,只是肚子大一點。經檢查,臍周能聽到明顯的胎音。我緊張了,當時知青懷孕就像觸了高壓線,是要命的事。我忙請隊里人把她送到衛生院,我愛人是搞婦產科的,讓她復診一下,再向公社匯報??伤凰偷焦缧l生院的第二天就生了一個女娃。這件事,很鬧了一陣子,但她就是咬死不講跟她要好的那一位,大隊只好放她回城坐月子。不久,那位好事的男同學經家長活動上學走了,據說,男孩一回城就有悔意,最終還是被這位女子提扭著完了婚。
在十二里半,經常夜里喊出診,我自恃年輕,火焰旺,不信鬼神,有時看見山林中透出豺狼兩眼陰森森的綠光,也從來沒有怕過。倒是怕蛇。那是因為曾有一位女知青在采茶時被毒蛇咬傷,等我趕到時,已中毒身亡,還小產了一個嬰兒,這下又鬧得滿城風雨,卻給我行醫路上留下了一種后怕。什么竹葉青、五步龍、眼鏡蛇……連從小生長在山區里的人,也都談蛇色變。從此我一個人走山路時,必帶一根驚蛇棍,出診箱里也必備有季德盛蛇藥。有一次,我真的與眼鏡蛇狹路相逢。那是一個大熱天,我穿得很單薄,背著出診箱正翻過一座大山,想插近路到另一個生產隊去出診。當時我低著頭在柴草棵里艱難地探著路,猛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山路上豎起一米多高的黑影,定睛一看,是一條巨大的眼鏡蛇。只見它豎起身,昂起頭,瞪著眼,鼓著腮,呼著氣,吐著信,一副決斗的架式,我頓時汗流浹背,握著驚蛇棍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有點抖。我聽老鄉說,遇到眼鏡蛇,千萬別跑,你不動它也不動,你一跑,它必定就沖上來。我只好盯著它,慢慢地,慢慢地后退,輕手輕腳地后退到看不見蛇影,才敢放開腳步繞道而行。我不怕鬼,但是當我不經意融入當地老鄉閑話生死的情境之中時,也不禁毛骨悚然。有一天夜里,記得是寒冬臘月天,二十多里外的旗桿村喊出診,那里離大通和悅洲很近,據說日本鬼子掃蕩時,曾屠殺了村里很多人,到現在還常鬧鬼,我不信。多次出診,匆匆來去,古村落雖舊屋漏瓦,人丁不旺,也沒有多大怪異。這次是深夜出診,來人說他的父親快不行了,我跟著馬燈,隨著來人,緊走快趕,也不知穿過多少山林,從三星中天走到三星偏西,終于趕到了病人的家中,還沒進門就聽到屋里哭聲一片。我趕緊撥開人群,走到床前盡我醫生職責??墒遣∪诵奶淹V沽?,瞳孔也散大了,我已回天乏術,只好一邊安慰著家屬,一邊幫助家屬給死者擦拭,換衣。家人按當地習俗用白被單裹著尸身,放在堂屋臨時搭起的門板上,讓死者頭枕三塊瓦片,臉上蓋著黃表紙,擺好靈桌,在靈前供奉一碗米飯,插上一雙筷子,再點亮一盞菜油燈,燒起香紙。一切停當了,我透過煙霧,看見屋子里也坐滿了鄉親,大家抽著煙,哀哀戚戚的,誰也不想先說話。“唉,我就知道人不行了嘛?!币晃浑q罄先藝@了一口氣,不知怎么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白蛞?,我明明聽見死鬼敲門,趕緊披衣起床,可開門一看,沒人!”一位死者同齡人說。他大兒子剛從圩堤上跑回來,也接著話把說:“不知怎的,這兩天,我老坐臥不安,眼皮亂跳,總覺得家里要出事,這不,下午隊長就叫我趕緊回家看看,沒想到……”眼淚也跟著嗚咽聲下來了。接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死者往生前的種種征兆,好像個個事前都得到過逝者的觀照,對西行之人都心存依依惜別之情。我透過昏暗的燈光,看到躺在門板上的死者,似乎也在聽著大家的議論。吃過病家提供的夜飯,當隊長征求我意見,是連夜趕回去,還是住下?我連忙說:“住下,住下。”
在十二里半當醫生,是沒有作息時間的,只要有病人,就要隨喊隨到。記得新婚之夜,客人散盡,我們正準備上床休息,突然一位社員神色緊張地叫開了門,連聲說:“醫生,不好了,不好了,我老婆屙血不止,坐在糞桶上爬不起來!”我們夫妻一轱轆爬起來,拎著出診箱,跟著他就跑。到了他家,只見堆放著農具的里間,亮著昏暗的煤油燈光,孕婦坐在糞桶沿上,一手扶著門框,頭耷拉在手臂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血水就像屙尿樣滴答不止,黝黑的影子沒有一點生氣。我腦子閃現出一個可怕的診斷:前置胎盤。妻子叫把孕婦抬到床上放平,初步檢查證實了我的判斷。當時公社醫院既沒有手術能力,又沒有輸血條件,為了母子平安,只有及時轉送到縣醫院。妻子趕緊給孕婦喂了點紅糖水,男人則把竹床翻過來當擔架,喊來四個男勞力抬著,我護送孕婦上路了。這時天已蒙蒙亮,山間彌漫著淡淡的霧靄,一縷縷梔子的花香飄散在氤氳的空氣里,我一路上催著,快點,快點!有時候就是小跑步,褲腿被露水打濕了,內衣也汗透了,我不斷告誡自己:“不能停步,路上決不能出事,這可是貧下中農的兩條命呵!”翻過最后一座山崗,只見青山向陽,九華山下的縣城已被朝陽勾畫出淡淡的影子。五月的天氣,太陽一出來就燥熱,我們不敢懈怠,繼續奮力趕著路。突然,我聽到竹床上傳來一聲絕望的哀嚎?!巴O拢s快停下!”我一看孕婦昏過去了,被子浸透了鮮血,孩子無聲無息地來到人間。我望著這前不搭村后不著店的曠野地,怎么辦?到縣城還有五里地,朗朗晴日下的母子已危在旦夕,不能停在大路邊上等死呵。我真想自己的出診箱是一個魔箱,只要打開它,手術室、血液和接生包就會出現。太陽曬得我頭暈目眩,虛汗一點點滲出來。突然我發現前方山坳里林立的高壓線鋼架,縣變電所就在前面。“快,到變電所!”六個人飛了起來?!胺€點,穩點?!蔽掖苤?,叮囑著。我們抄近路穿過長滿山梔的土崗,任雪白的花瓣踐落。當我們把大門踹開,驚恐的工作人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連珠炮似地下達著命令:“快,拿盆來!燒水,煮剪刀!”兩個值班人員,拿了剪刀忘了線,拿了水瓶忘了盆。我剪斷臍帶,是個女嬰,粉嫩粉嫩的小手舞著,就是不哭,我吸出孩子嘴里的血污,倒懸雙腿拍打著青紫的小屁股,“哇——”孩子終于哭了??墒钱a婦不行了,再一次昏過去。“把腳頭抬高!喂糖水!”我趕緊推注高滲葡萄糖,一邊叫變電所打電話找縣革委會,說貧下中農產婦生命垂危,急需派車接送到縣醫院輸血。我剛處理好胎盤,一輛軍用吉普車就到了。當我見到母子被平安地接走時,一顆虛懸的心才落下地來。
十二里半是個美麗的地方,綠水青山,風景如畫,可它是青陽血吸蟲病流行區,我們夫妻倆在工作中都曾感染上血吸蟲,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當時年輕氣盛,還是滿懷革命的浪漫主義情懷?在七星河對面茗山有一座條件較好的空軍醫院,有一次為了挽救危重病人,我要把病人轉送過去,當時沒有船,我選擇了涉水。時值初夏,正是血吸蟲滋生蔓延的時節,上岸后發現踝周有一圈尾蚴性皮炎,心里格登了一下,又上路了。在血吸蟲病流行區感染上血吸蟲是平常事,可防治血吸蟲病則是醫生的職責。記得下鄉第二年的冬天公社利用農閑分大隊集中治療血吸蟲病人,我們夫妻駐點在團結大隊為社員治療血吸蟲病。隊屋就在山崗上,格外招風,廚房潑出的水馬上就能凍上。社員都集中睡在大隊屋里,男子在地上打地鋪,女子就睡在閣樓上。我們占用了大隊屋里僅有的二間辦公室,一間做消毒治療室,一間我們夫妻帶著不滿周歲的女兒就睡在里面。那時進行的是銻劑三日療法,雖然療程短,但風險大,稍不慎,就會因引發阿斯綜合癥,導致死亡。二個多月,可以說我們夫妻倆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孩子都靠大家帶。每個病人七針,一天兩針,靜脈推藥,50毫升的大注射器,慢慢地推,一推就是二十多分鐘,快了,怕病人心臟受不了。給藥后更不能大意,不斷巡回觀察,高滲糖、阿托平等搶救藥就放在旁邊,唯恐出一點差錯。
日前翻看報紙,見報上說:當二十一世紀的陽光普照大地,“盡已所能,不計報酬,幫助他人,服務社會……”的誓言,伴隨著青春熱血,響徹天南海北,一名名剛從醫學院校出來的大學生志愿者來到鄉衛生院,開展疾病預防與治療工作。在艱苦的環境里,他們經受住了生活的考驗,深受當地人們的歡迎。我眼前又浮現出十二里半和我在十二里半三年的行醫生涯。
三十多年前,一個《六·二六指示》,三十多萬城市衛生人員和醫藥院校的畢業生到農村安家落戶,四十多萬人次衛生人員在農村巡回醫療,我當時就是隨著這股下放的洪流來到公社衛生院,開展疾病預防與治療工作的。十二里半是我步入社會的第一站,令我終生難忘。
赤腳醫生
1968年底,公社醫院本想借醫學院校畢業生的力量,好好把醫療質量抓一下,可是等我分到公社醫院不久,就從公社傳下話來,這些資產階級培養的臭知識分子下來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蹲在公社醫院里怎么接受教育?于是,我們又下放到大隊,我被分配到向陽大隊當醫生。
下大隊那天,我背著出診箱,公社郵遞員用單車馱著我的行囊,一路走一路呱著,就跟楊大夫送我到公社時一樣,他也不會奢談什么理想和未來,他看到的是現實。他說,在農村當醫生是很吃香的,干脆就在大隊找個漂亮的小嫚妮……青陽稱姑娘叫嫚妮,我知道他的好意,就像他一樣在農村找個賢慧的女人成個家,安心過日子。可是我當時哪有那個心思,不管公社怎么說,當時我自己就有一種使命感。我在大隊部安了家,開始幾天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睡不著覺,不是因為老鼠和蚊蟲乘著夜色出來搗蛋,而是一想到這方圓十幾里,幾千人的醫療、防疫保健和防治血吸蟲病的任務今后都由我一個人承擔,就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跟大隊提出,能不能為每個生產隊培養一到二名赤腳醫生?大隊支持了我的這個想法,培訓班就選在大隊林場。
各隊推薦的人很快就集中上來了,在當地人眼里,今后誰當了赤腳醫生,就可不憑下田掙工分吃飯了,在村里可是出了頭的人了,來的人都根紅苗正,出身貧苦,當然大隊、生產隊干部的孩子居多,還有兩個下放知青。惟一例外的是一位陳姓青年,他父親是村里的土郎中,年齡比我還大,結結實實的莊稼人模樣,但說起話來輕聲慢語,像個女人。當時買不到醫學教材,好在我身邊帶著一本《農村醫生手冊》,我就用這本書教學生。
大隊林場位于兩個大隊的界山上,山高林密,場部就選在高山草場上,因為是制高點,站在門前,山場林木盡收眼底。場屋是干打壘的土墻瓦屋,上下兩層,我和學生們就在樓上打地鋪,因林場遠離村子,大家就在林場搭伙。林場和外界的溝通就靠門前豎起的有線電話桿,別小看了這根鐵絲,它翻山越嶺,連著公社,連著北京。雖然大隊要求我們封閉式學習,但每天早上掛在大屋北墻正中的有線廣播里傳來東方紅樂曲聲時,我和學生們都得參加林場的“早請示”,課間休息還跳跳“忠字舞”。記得當時學生們學得很認真,我教得也很認真。八、九個人圍坐在一個大條桌旁,全神貫注地聽我講,遇到聽不懂的,我就讓他們自己看看書。一個多月,從癤癰講到打擺子,從絲蟲病講到血吸蟲病,還有跌打損傷頭痛腦熱……他們接收得也很快。當時農村搞合作醫療,提倡“一根針一把草”、“花少錢治大病,不花錢也能治病”,但是大隊除了農業,沒有副業,公共積累有限,除了解決社員口糧,年終分紅就沒有幾個錢,要拿錢買藥十分困難。大隊干部說,多用中草藥。我知道陳姓青年的父親會中醫懂草藥,于是我上門拜師,請他出山,教大家挖草藥。
聽人說,小陳父親是一位很能干的人,當過大隊會計,“文革”一開始就不干了,又有的說,“破四舊”時,他夜里偷偷去上了墳……
這位老人與我有緣,下大隊的第一天我就在山路上碰到他在挖草藥。郵遞員介紹說,他是陳家老爹,大隊老會計,認得不少草藥。陳家老爹,典型的山里人,瘦瘦的,很有精神,背著藥簍,握著藥鋤,麻織的草鞋,雙腿打著綁腿。他拄著藥鋤,直起身,把藥簍扶扶正,抬起頭來端詳著我,很熱情地說:“來了一位年輕的醫生,歡迎,歡迎。我就住在大隊旁邊,有空到我家坐坐。”建立大隊醫務室時,他就給了我很多幫助。鄉親們告訴我,他祖上是中醫,家學淵源,從小就耳濡目染,學會用推拿、針炙和中草藥治病,土改后,雖然當了村干部,每年他還抽空挖點草藥,以備急用,遇到哪家有個小傷小病的,總是丟下手里的活,為鄉親們救個急,看個病,何況他為人耿直,村里人都親切地稱他為陳家老爹。
小陳母親死得早,家中只有他父子倆,是父親一手把小陳拉扯大的,小陳對父親是十分敬畏的。因為我們混熟了,陳家老爹說話也就不避著我,有時就當著我的面訓兒子,我記得,每次訓到最后總不忘綴上一句:“不管做什么事,你都不要失了做人的本份,可記住了?”小陳總是大聲地說:“記住了。”若沒有小陳這句肯定的答復,陳家老爹肯定是不依不饒,教訓沒完的。這次我找到他,請他教我們挖草藥,他二話沒說,就應允下來,說:“走,我跟你們到林場去。”我說,你老年紀大了,我們上門來請教你,挖藥就叫小陳帶我們去就行了。他說:“他?半油簍子貨。還是我跟你們去?!眲e看老爹瘦精精的,爬起山來不比我們年輕人差。他每挖到一種草藥,就給我們念叨一句,如“兩手不能拿,不離八棱麻”、“兩手提不上肩,不離鐵腳威靈仙”、“只得半邊蓮,竟敢與蛇眠”等等,朗朗上口,既實用,又好學。于是,我們一邊挖藥,一邊背歌訣,學習空氣也一下子活躍起來。當然,他挖藥時總不忘告訴我們草藥的習性,如山陰處多長黃精、玉竹,高山草甸則長萱草、射干,明黨參和石斛喜歡生長在山石縫中等等。每當看到珍稀草藥時,陳家老爹眼睛總是一亮,我們大家也很興奮。無論是七葉一枝花,還是肉蓯蓉,也不論是野茯苓,還是山靈芝,陳家老爹都把大家喊到一塊,講完特征,才小心翼翼地把藥采挖下來。這時,我們全都忘記了挖藥的辛勞,而感受到的是融入到大自然之中的快樂。陳家老爹對我說,頂好把它們畫下來,我們就不缺“本草”了。我覺得陳家老爹說得對,真的抽空用彩筆畫了幾十味中草藥。有一天,他突然建議說:“要挖藥,還得上九華山?!?/p>
九華山畢竟是靈山寶地,有挖不完的草藥。第一次上九華山我就看到一種葉片像百合一樣精致的中藥,老爹說,這就是黃精,具有滋補的功效。據他介紹,古新羅國高僧金喬覺西來九華,初居東巖峰石洞中,就是靠喝露水,吃黃精苦修的。至今,山上的僧俗還有食用黃精養生的習慣。
我們荷鋤登山,目光所及是散布在九華街、閔園及峰巖險路旁的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庵堂廟宇,在山路上常能遇到砍柴、采茶“出坡”勞作的僧人,我看到他們除參禪打坐,苦苦修行,還要守著一年一季的水稻和越種越小的土豆,很受感動。我問,你們在山上不覺得清苦嘛?“阿彌陀佛!”他們總是雙手合十而答,臉是平靜的,平靜得就像頭上的藍天一樣純凈。老爹接著話茬說:“他們口糧不夠,不自己種一點補貼補貼怎么行?”他看了我一眼說:“沒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僧俗,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菩薩。”接著他又指著山墻上那排已模糊不清的大字說:“什么‘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靠空喊口號就能得道成仙?”他好像是問我們,又好像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感嘆。
我不解的是,“文革”狂飚席卷過的九華山當時非常冷清,僧俗的糧油也都十分緊張,但肉身寶殿內七層八面的佛塔前,還晝夜跳動著油燈的輝光。當年“破四舊”正如火如荼,而到了陰歷七月三十日地藏菩薩圣誕日,竟然還有不少虔誠的信徒們冒險攀登上肉身寶殿門前的九九八十一檔石階,圍坐在塔前,為菩薩守夜。這宗教信仰怎么就像九華山上的草藥一樣生生不息?
為此,老爹給我們講了一個在九華山流傳很久的故事,菩薩問一位敬香者:“你來過九華山?”敬香者虔誠地說:“來過?!逼兴_勸道:“回去喝茶去?!逼兴_又問一位朝圣者:“你來過九華山?”“沒有來過。”“回去喝茶去?!毙『蜕袉柶兴_:“為什么您對來過和沒有來過的人回答都是一樣的?”菩薩和善地說:“回去喝茶去?!?/p>
從九華山回來不久,有一天,我正在林場給學員們講課,黑板就掛在大屋北墻有線廣播的下面,突然狂風大作,接著雷雨云像巨浪一樣翻滾而來,室內頓時暗了下來,突然電光一閃,我就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
當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學員們都圍著我,小陳的手剛從我鼻前移開,就舞起來道:“醒了,顧老師醒了!”事后我才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幕。當時我正上著課,天一下子黑下來,突然一道閃電,一聲炸雷,我應聲倒地,大家都嚇呆了,門外有線廣播線也著火了,一團巨大的火球沿著電線直燒到對面山脊上,傾盆而下的大雨也沒有把它澆滅。這時不知誰叫了一聲:“顧老師遭雷打了!”小陳立即蹲下來作人工呼吸。由于搶救及時,我已無大礙,除全身酸軟無力,就感覺右足心灼痛,他們趕緊脫掉我的鞋襪,看了看,對我說,右足心有一個電灼后的焦點。我心里暗自慶幸,虧得我命大,沒被雷打死,也高興我的弟子們學得好,才幾天就學會了人遭電擊時的急救。
陳家老爹則認定我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有什么后福呢?當時所謂遠大理想,不過就是下來鍛煉、改造,對將來從來就沒考慮過,說句實在話,在當時誰又能把握自己將來的命運呢?我不相信命運,也不大關心生活上的得與失,只想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行醫,算不上是個有志氣的人。我看著自己帶出的這批赤腳醫生,心中則有一種成就感。我問道:“你們對將來有什么想法?”大家七嘴八舌說起來,知青們都想回城;大隊干部的孩子,有想參軍的,有的想招工,有的滿足現狀,說,當個大隊醫生,成個家就不錯了。我看見小陳遲遲不說,問道:“你呢?”小陳看看父親,又看看大家,不好意思地說:“你們不要老看著我嘛?!彼吹轿夜膭畹难凵駮r,咳了一聲說:“我將來就想跳出‘農門’,像顧老師一樣吃‘皇糧’?!贝蠹倚χ溃骸罢f得好!”因為想起昨天的事,我也不由得笑起來。那是在小陳家,老爹叫小陳抓緊時間跟我好好學學。他說:“顧醫生在我們這個地方蹲不長,遲早是要走的?!睕]想到老爹竟然一語中的,那是后話。小陳奇怪地問:“顧醫生走?什么時候走?他不在我們大隊干了?”老爹說:“人家是國家干部,能一輩子在我們村里當赤腳醫生?”我連忙說:“不會走,不會走的。”可小陳認了真,他說:“顧醫生能走,我也能走?!薄笆裁??你也能走?‘扼成的醬,生成的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老爹不高興地說?!霸趺床恍?,我可上衛校?!蔽艺f,這是個辦法,只要衛?;謴驼猩托?。老子說什么呢,“不為良相,但為名醫”是他今生最崇高的想法,可生在農村,當不了名醫,當個土郎中,他也要當出點名堂。他何尚不想兒子將來有出息,可是兒子才小學畢業,能行嗎?
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青陽人都喜歡把醫生尊為菩薩,老爹說得更透徹,救人急難,是佛家的本分;濟世活人,則是醫家的本色。我當時沒認識到自己的作為,是因為身在其中,現在回想起來真有點像一名苦行僧的味道。試想當你背著出診箱,赤腳草鞋走村串戶,行走在田間地頭,看著田野里勞作的農民,聽著“梆梆”的打稻聲,為農民看病,與他們一起勞動是一種什么感受?我只記得當時為了信念,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但心中感受到的卻是佛山下的平靜,這種平靜來自人們對生活的虔誠,一種生生不息的虔誠。當我從一個人獨自行醫,到帶領赤腳醫生們共同承擔一個大隊的防病治病任務,走過了一段艱辛的行醫之路后,我發現在我體內積累了的不僅僅是知識,還有感情、同情心和一種慎獨的能力。正是這種感情,當我發現公社以我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名義搞下放,實則轉嫁經濟負擔時,我不得不向縣里反映了這一情況。當時我們分配到公社衛生院的大中專畢業生工資和醫療費都由縣財政下撥到公社,而下放到大隊時我們的一切費用則要大隊負擔。當時大隊每天工分才毛把錢,而我一個月的工資就是四十二元五角錢。每月當我看見大隊會計從木箱里掏出一個黑布包包,一層層打開時,竟是一摞角票,不要說他舍不得給我,我也不忍心拿這個錢呀。當他抖抖地數給我四十二塊半時,我震怒了,大隊哪負擔得起?貧下中農哪負擔得起呀?很快,縣革委會糾正了這種錯誤做法,我又回到了公社衛生院,不久又因為我培養赤腳醫生有成績調我到縣醫院工作。我離開大隊以后,心里還總牽掛著這些曾和我朝夕相處的赤腳醫生們。
在縣里工作時,小陳時常來看我,我們談得最多的還是他的理想。小陳跟他父親一樣,是一個很認真的人,聽說地區衛校要恢復招生,他就找老師補初中的課。當我問到那批赤腳醫生時,他告訴我,回城的回城,參軍的參軍,招工的招工,走得差不多了。記得我臨離開大隊時,曾力薦陳家老爹到大隊醫務室工作,大隊沒有意見,就是老爹不同意全脫產,他說有兒子在就行,臨時可以幫個襯,平時他還想拾掇拾掇自家的一畝二分田。
1978年離開青陽時,我還特地下了一趟鄉。這時小陳已從地區衛校畢業,分回公社衛生院工作,我看著他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正為病人忙著很是高興。我知道,自小陳走后大隊醫務室就只剩下陳家老爹和大隊支書的女兒兩個人,大隊支書的女兒主要搞預防保健,醫療的擔子就由老爹一個人擔著。我曾問過小陳,老爹近六十的人了,身體行不行?小陳說,我老爹就是這么個人,為鄉親看病習慣了,鄉親們也相信他,離不了他。我提出想去看看老爹,小陳醫生說,不巧得很,家父上九華山采藥去了。
我遙望著西天連綿的九華諸峰,在云霧山中正行走著一位背著藥簍,握著藥鋤,麻織的草鞋,雙腿打著綁腿,精神矍鑠的老人,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赤腳醫生。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