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縣農村6年自殺近兩千例
許鳳琴今年59歲,之前擔任青龍縣婦聯主席一職,現在已經退休的她和一些志愿者在青龍縣開展了“生命危機干預項目”。目前有幾個試點。
為什么要開展“生命危機干預項目”呢?
秦皇島市婦聯提供的《關于青龍縣農村婦女自殺調查報告》中顯示,2000年至2002年的3年問,青龍縣自殺統計數為1014例,死亡476人。最近3年,即2004年至2006年,青龍縣自殺人數為919人(男性274人,女性645人)。死亡21人(女性12人)。對于從事婦聯工作多年的許鳳琴來講,深入了解和調查這些狀況是一種責任。
“如果你在縣急救中心待著。不出兩天,絕對有新的自殺案例出現,尤其在七八月份,一天能有好幾例。”面對嚴重的生命危機現狀,2004年7月15日,許鳳琴聯合一名熱愛婦女工作的老婦聯干部張春鳳,成立了“青龍滿族自治縣農家女健康促進會”(以下簡稱促進會),組織10余名志愿者。在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的支持下,利用公益機構資助,在青龍縣開展了“生命危機干預項目”,并把東蒿村、三十六磙子村作為試點。
而今,她每月都要到縣醫院急救中心對自殺人員基本情況進行統計。許鳳琴對記者說,在青龍縣農村,盡管她已經開展近3年的干預項目,但婦女自殺依然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并早已引起縣委、政府,以及秦皇島市婦聯的重視。
此前,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也曾對青龍縣婦女自殺狀況作過一個調查。發現走上輕生之路的人群,文化素質普遍偏低,其中農民占96%以上;青壯年居多,這一群體絕大部分已結婚生子。經濟負擔較重,思想壓力大;女性多于男性;情感問題較多。夫妻生氣或家庭不和;多服農藥自殺,該地區農村婦女都會做豆腐,喝鹵水自殺的高于其他地方。
青龍縣地處河北北部深山區,其中農業人口占到了71.2%,是個國家級貧困縣。有關人士稱,在這樣落后封閉的地方。人的思想很保守,容易輕視自己的生命。6年全縣自殺近兩千例,就足以說明這一點。
一個拯救生命的項目
說起在青龍縣開展“自殺干預”的初衷。許鳳琴講了這樣一件事。
2002年9月,她到北京伺候一位生病的親屬,閑暇之余,到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去兼職打工,恰巧趕上該中心執行“自殺干預”項目起步階段,由于多年從事婦聯工作。她有幸參與其中。
當時,該中心正舉辦農家女心理健康培訓班,許鳳琴想到親戚王久生曾經3次自殺。卻并沒有引起社會的關注。還遭到家族歧視。于是她為王久生申請到一個參加培訓的指標。
許鳳琴由衷地說:“當時我考慮首先從親戚朋友開始干預工作,因為在農村,一般找別人開導‘自殺干預’。容易遭到對方拒絕。”于是在2003年,她把王久生接到了北京,上心理輔導課程。進行人生觀教育。王久生回家后,很充實地養起了豬和雞,還在村里主動宣傳起農家女培訓班的內容。
許鳳琴也得到了令人興奮的反饋信息:村民開始時并不認可王久生的宣傳,可慢慢就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詢問一些相關的事情了。于是許鳳琴決心從北京回到青龍縣,致力于地方項目的開展。因為植根于農村,并且做了20年婦聯工作,她很快就把在北京學習的理念結合起來,擬定章程并申請項目,很快得到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的批準。
2004年7月15日。許鳳琴創辦的促進會正式注冊了。隨后許鳳琴帶領全縣22名農村婦女,其中大部分是自殺未遂者及自殺者親友,參加了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在京舉辦的心理健康培訓班。培訓過后。這些人主動加入促進會,自愿做起了家鄉與促進會之間開展項目干預聯系點上的負責人。
許鳳琴說,要想開展工作,拋開“錢”字不提是不現實的,到農村去了解婦女的思想狀況需要車輛,辦培訓班發宣傳資料也需要印刷費等等。正因如此,滿腔熱情有時候也遭遇沒有錢的尷尬。
為方便從縣醫院急救中心統計自殺人數,許鳳琴租用了醫院里的兩間房子開展工作,一年下來,房租加水電費高達1萬余元。“除了開展活動北京方面能報銷一些基本費用外,我們一般只是在執行項目,并沒有一分錢的來源和贏利。我這是做公益事業,純屬幫助農村婦女。”許風琴說,她自掏腰包交了房租后便把促進會搬進了自己家。
自殺的理由原來很簡單
許鳳琴接受記者采訪時憂心忡忡地說:“盡管項目在兩個村試點以來,未發生一例自殺案例,但這兩年的統計數字顯示,形勢依然嚴峻!”許鳳琴介紹,去年,僅縣醫院就接到喝農藥自殺人員134人,然而全縣共轄25個鄉鎮,每個鄉鎮都有一所衛生院,他們接到農村喝農藥自殺者又有多少呢?無疑,統計數字所反映出的問題也僅是冰山一角。那么,是什么讓這些農家女走上了輕生路?
記者在許鳳琴和張春鳳的帶領下,深入兩個試點村展開調查,通過案例也許能找到共性答案。
不再繼續吵鬧的日子
楊子是個非常要強的農村婦女。30多歲的她,精力充沛,不僅養了許多家禽。還種了六七畝農田。楊子日夜忙碌。為的就是過上興旺的日子,相比之下,她的丈夫卻情性十足,不但愛喝酒,還經常打麻將,一些農活總得在楊子的催促下才去干,夫妻問為此沒少吵過架。
在一個農忙季節,丈夫又沒及時趕到田里干活,他們又大吵起來。楊子一怒之下砸碎了新婚時買的大鏡子(這在農村家庭。是件重要的家具),丈夫也不甘示弱,狠狠打了楊子一記耳光,隨后又拿起磚頭將鐵鍋砸了個大窟窿,氣急的楊子拿起柜子底下的農藥“氧化樂果”仰頭喝下。丈夫見此傻了眼,趕緊把口吐白沫的妻子送到衛生院搶救。楊子被救了過來。可地里的農活卻都耽誤了,大筆的搶救費讓這個并不富裕的家庭捉襟見肘。
與楊子比,大多自殺的農村婦女就沒這么幸運了。由于遠離醫院和農村交通工具的不便,她們往往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就結束了生命。
年僅26歲的英子自殺。是家人無法料想到的。英子和丈夫感情非常好,丈夫在外打工每月收入1500元左右,村里幾乎人人羨慕。但正因為要外出掙錢,兩人總不能長相廝守。這年春節。快大年三十了丈夫才回來,初三四就要返回。丈夫舍不得妻子,妻子更不愿丈夫離去,可是家里的其他成員卻出來反對: “有錢還不快去掙,回去晚了安排了別人怎么辦?”
寡不敵眾。沒有人理會英子的想法和感覺,英了對臨行前的丈夫說:“你要是真走,我就喝藥不活了!”兩人感情如膠似漆,誰會料到英子真的走不歸路呢?然而就在丈夫出門不到3小時,家里打來電話:英子喝鹵水了!他趕回家時,妻子已撒手人寰。英子走后撇下嗷嗷待哺的兒子,丈夫也不可能再出門打工,這時英子娘家人又開始折騰起婆家,不但讓男方披麻戴孝,還要求人殮時給死者穿上好衣服,佩戴“三金”(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僅辦喪事就花了兩萬多元。一家的日子一下子從以前的蒸蒸日上變得凄慘悲涼。
渴望別人給予關注
在記者走訪的自殺未遂者中,張蕓還算是性格開朗的農村女性。然而,前些年,張蕓每天從早到晚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麻將,連兒子的褲襠壞了她都不給縫。因為她認為分家不均。自己吃了虧。在這個家里她受氣,沒心思過日子。一次,丈夫勸阻她打麻將時,二人爭吵起來,接著她竟然喝藥自殺。張蕓最后被搶救過來時說。看看丈夫到底害怕不害怕。自從許鳳琴對其進行“自殺”干預后,張蕓和丈夫經營起一家廢品回收站,日子過得挺開心。
無獨有偶,小秋和小貴兄妹二人的父親就是在母親的這種“考驗”下結束了年輕的生命。小耿的母親不是很能干。經常被丈夫打罵。一次吵架時,她又被脾氣暴躁的丈夫施以拳腳,覺得自己在家里沒有任何地位,于是想借喝農藥嚇唬他。拿起“樂果”瓶子時,想到一雙兒女,她沒有真喝,只是在嘴唇上涂了些。然后跑到丈夫跟前說:“我不活了,我喝‘樂果’了!”沒想到,丈夫聽到妻子的話更怒了:“你不想活?我還不活了!”結果妻子“自殺未遂”。而她的丈夫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家中的頂梁柱轟然倒塌,一家人的生活馬上陷入困境。
農村夫妻不和導致家庭暴力時有發生,而這種行為在農村已司空見慣,不會有人強烈指責男人施暴的行為,作為弱勢一方的女性往往得不到關愛和幫助,在長期被忽視、欺凌的情況下,有一部分女性就想以死來喚起人們的注意和重視。
農家女也需要“心理醫生”
據了解,導致農村婦女自殺后果的直接原因就是自殺工具很容易找到。比如農家必備的一些高效殺蟲劑,像氧化樂果、敵敵畏、三九一一、一六零五,還有用來做豆腐的鹵水等。另外,小河、水井、做農活用的繩索也都為企圖自殺者提供了條件。加上農村醫療資源匱乏,搶救不夠及時,以致斷送了許多生命。
許鳳琴介紹,農村女性的自殺行為往往會使一個家庭陷入困境。英子死后,孩子由奶奶照顧,英子丈夫不再出門打工。自己在山上開個小金礦,在一次塌方事故中不幸壓壞了脊梁,至今癱瘓在床;小秋的父親死后,母親不久改嫁,兄妹倆由奶奶拉扯,有時連飯也吃不飽,而且很早就輟了學。
縣醫院急救中心醫生介紹,搶救一個自殺者,要經過洗胃、特護、上呼吸機等過程,少的要花掉三四千元,多則花掉上萬元,這對于農村家庭,尤其對于生活不富裕的家庭。無疑是雪上加霜。
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理事長謝麗華在《農藥意外傷害與農村女自殺現象分析》報告中指出,封建文化給男人和女人規范了很多行為準則。比如,男人一定要頂天立地。有淚不輕彈;女人應該溫柔賢惠,稍有出格,就會受歧視,遭到家庭暴力,伴隨而來的是失去人格尊嚴。
在自殺的婦女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家庭暴力造成的。全國婦聯的一項調查顯示,農村家庭中。婦女遭受暴力的幾個月一次的有35.1%,一個月一次的3.3%,一個月幾次的有2.7%,每周一次或多次的有0.5%。
而這些數據還僅指動手打的暴力,而聯合國對家庭暴力的認定還包括精神傷害,比如當眾辱罵和羞辱、婚外情、婚外性等等。女人覺得沒面子,在眾人面前很難再抬起頭來。所以選擇輕生也就很自然了。另外,男娶女嫁和“從夫居”的傳統習俗,使婦女一結婚就離開了血緣親情,來到一個陌生的生存環境中,遭受家庭暴力時不能及時得到親人的支持,而且她們認為“家丑不可外揚”,只好忍氣吞聲,當她們的忍受力達到極限的時候,要么以暴抗暴,要么輕生。這也是為什么年輕婦女自殺多的原因。
另一方面,農村觀念和環境的落后常使婦女自殺的社會惡果被忽視。村民對婦女的自殺似乎習以為常,各家都當成私事處理,而且人們也不認為一個女人走絕路會影響其他女人。實際上,這是一個非常值得重視的公共心理衛生問題,而這一問題在農村又長期處于被漠視的狀態,行政組織聲音的弱化或沉默,無形中使農村成為自殺行為的高發區。
許鳳琴說,一部分農村婦女,性格內斂,自我封閉意識較為強烈,抗壓能力不足,甚至還息有嚴重的抑郁癥和自閉癥,這些人往往是自殺的高發群體。對于她們,哪怕是一句輕輕的勸慰,一個關愛的眼神,都有可能幫助她們擺脫尋死的念頭,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
目前,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自殺干預”項目已在河北正定縣、新樂市、海興縣、青龍縣開展,已初顯成效。
臨別青龍縣時。許鳳琴對記者說:“今年年底再來看,我們從開展‘自殺干預’項目的兩個試點村,會延伸到更多的村子去做這項工作,相信,自殺者人數會再度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