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毒之一:毒害身體,是為毒體。人非神異,孰能無病,以藥治病,是人之所以成為人的一個重要因素。藥既有治病之效,也能夠毒害身體,療效與毒性猶如硬幣之兩面:療效大于毒性,是為藥;毒性大于療效,是為毒。正因藥與毒僅一線之隔,鼓吹砒霜治癌的胡萬林之流才會廣有市場。而神農嘗百草,一方面是探明藥效,另一方面也是想控制藥毒,老祖宗的“十八反”“十九畏”等經驗也是基于同一目的,《千金方》所謂“上醫醫來病,中醫醫欲病,下醫醫已病”,強調預防為主、辨癥施治、精確謹慎用藥的原則也是因為“是藥三分毒”。
醫學科學發展到21世紀,在中國的醫院中,藥的“毒性”卻是越來越強。湖北省直機關一位名叫張晶良的小車司機患“類風濕”,卻被中南醫院某教授施以大量昂貴的激素治療,經鑒定構成八級傷殘,小車開不成了,形同廢人——這只是無數藥源性疾病患者中的一例,據國家衛生部藥品不良反應監察中心的數據,近幾年來我國各級醫院的住院病人中,每年約有19.2萬人死于藥品不良反應,而每年因藥物不良反應需要住院治療的病人則多達250萬人。
藥毒之二:毒害醫生心靈,是為毒心。藥源性疾病大大增加,源于臨床治療的大劑量用藥、長期用藥、多藥治療,而大劑量用藥、長期用藥、多藥治療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開藥有高額的回扣。金元之下,一些醫生徹底淪為藥品銷售員,很多醫生甚至隨身攜帶計算器,隨時計算從病人身上賺取了多少回扣。頭腦中擠滿金銀銅臭,哪里有空間思考如何提高技術?即便是追求技術提高,又有多少人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出于獲取更多利益的動機?如此一來,白衣天使的靈魂豈能不嚴重扭曲!
藥毒之三:毒害國家政治,是為毒政。近些年來,“醫事”基本上圍繞“藥事”進行,而“藥事”又圍繞“降價”展開。國家發改委N次發出藥品降價令,藥價卻在“降”聲之中越躥越高。調控藥價的失敗不僅加劇了公民對政府執政能力的懷疑,也從另一側面反映出一些關鍵部門在“藥”的利益鏈上涉水有多深:己身不正,何以正人——此乃藥毒政其一。
據說仿美國FDA設立的國家藥監局成立8年來,中國藥廠幾乎沒有生產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新藥,但國家藥監局卻有“年批萬種新藥”的輝煌政績。如果說鄭筱萸及其黨羽的落馬是對國家藥政藥管改革的最大反諷,那么2006年10月4日在巴黎參加世界制藥原料展覽會的6名中國醫藥化工企業代表涉嫌侵犯法國賽諾菲-安萬特集團的新藥利莫那班專利權被法國內政部突然逮捕,則是給我們引以為國家和民族靈魂的“創新”臉面甩來的一記重重的耳光。中國的藥政、藥管能否走出庸俗化的“中圖特色”怪圈,醫藥生產能否走上創新之路,我們至少目前還看不到希望——此乃藥毒政其二。
學者汪丁丁兩年之前就曾經撰文說:只要能夠保證每月兩萬元人民幣的合法收入,醫師就愿意不違背或較少違背他們的“希波拉底誓言”——經過去年工資套改后的醫師合法收入大概是這個數字的四分之一(不剔除物價上漲因素)——拋開藥品回扣,醫生和醫院的經濟損失靠誰補償,至今沒有明確的答案。與此同時,醫院治賄由行動演變成一場“運動”,自查自糾款以任務形式逐層下達,某些地區甚至發展到對臨床醫生量刑,令許多醫生,尤其是縣級基層醫院的多數醫生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也引發了社會對“消極醫療”的擔憂——運動式的治賄方法正在炙烤著中國的紀檢監察及醫藥衛生行政格局——此乃藥毒政其三。
藥本為專司治病之責的良物,在當下中國語境中卻承載了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逐漸異化成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物!太多太多的人“吃藥飯”、靠藥這種特殊的有形商品生財、奪財甚至謀財害命:藥心本無物,何處染塵埃?!
《國語·晉語八》:“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也?!薄搬t商”時代,“上醫”難覓,不妨代上醫擬出兩劑藥方:一曰排毒,剔除附著在藥身上的一切與其本身身份不相干的異化要素,比如以藥養壓,比如以藥養政,讓藥一門心思專司治病救人之任,斷絕一切人的毒念,徹底斷絕藥毒之禍。二曰固本。藥企、藥監、藥管、藥商、醫政、醫院、醫生等各自確立正當的利益謀求方式,斬斷“毒瘤”,禁止他們給藥添加毒素、在藥的身上打歪主意。
“但愿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蒙塵”、這是古代賢醫的理想,亦是我們的愿景。
小資料·希波拉底誓言
仰賴醫神阿波羅、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諸神為證,鄙人敬謹宣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斷所及,遵守此約。凡授我藝者敬之如父母,作為終身同世伴侶,彼有急需我接濟之。視彼兒女,猶我弟兄,如欲授業,當免費并不條件傳授之。凡多知無論口授書傳俱傳之吾子,吾師之子孫及其發誓遵守此約之生徒,此外不傳與他人。
我愿盡余之能力及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并檢束一切墮落及害人行為,我不得將危害藥品給予他人,并不作此項之指導,雖然人請求亦必不與人,尤不為婦人施墮胎手術。我愿以此純潔與神圣之精神終身執行我職務。凡患結石者,我不施手術,此則有待于專家為之。
無論至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并檢點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尤不作誘奸之事。凡我所見所聞,無論有無業務關系,我認為應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倘使我嚴守上述誓言時,請求神只讓我生命與醫術能得無上光榮,我茍違誓,天地鬼神共殛之。
希波拉底(Hippocorates,約前460~377),古希臘醫生,醫方醫學的奠基人。著名的“希波拉底誓言”是西方醫生必須恪守的格言。直到現在,許多醫學院的畢業生宣誓時仍以此作為誓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