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被打”真相
由于張永寧拒絕接受采訪,記者只得通過其他渠道了解發生在2006年4月10日那起“檢察官被打”事件。
據事發地保山市“老灶”火鍋店的兩名小工回憶,4月10日下午,火鍋店二樓兩個緊鄰的小包間的客人不知何故發生爭執,外邊包間的一位客人(后經證實,此人系隆陽區檢察院批捕科的檢察官張永寧)趁著酒意沖到里面包間罵,里面包間的客人也“回敬”了幾句。
隨后,里邊那桌客人可能預感到什么,埋單后就各自溜了。
據這兩名小工回憶,雙方爭吵當中,張永寧曾打過電話,約10分鐘后,來了20多個人。當他們聽說和張永寧爭吵的客人已經離開后,便砸了火鍋店的一些碗、碟子和酒杯。
就在4月10日晚上,隆陽區民政局局長安鴻云、金田拍賣公司總經理水中文等幾人在另外一個地方吃飯。由于安鴻云多喝了幾杯,水中文便送安鴻云回家。當走到升陽賓館門口,水中文建議到賓館喝杯茶,休息一會兒再走。
安鴻云剛走進賓館的一間包間,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賓館的老板王權(同時也是“老灶”火鍋店的老板)見到水中文他們到來,便主動過去招呼。兩人在聊天時,王權談到張永寧下午帶人砸了他火鍋店的事。水中文便說:“我與張永寧熟悉,我馬上給他打個電話叫他過來,大家當面溝通一下就沒事了。”說著,水中文就給張永寧打了電話。
沒過幾分鐘,張永寧來到了升陽賓館。王權就問:“聽說你今天下午帶人砸了我的火鍋店,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當面說個明白。”
“我就是砸了你的店,你有脾氣就喊人來打我嘛。”張永寧的火氣仍未消。雙方再次發生爭執,張一腳踢到了王權的膝蓋上,氣憤當頭的王權則順手抓起煙灰缸和啤酒瓶向張永寧砸去。當時,張的頭部被砸破,流了很多血。
這時安鴻云被驚醒,在水、安的勸說下,王和張停止了打斗。張便撥打了“110”報警。當 “110”巡警趕到現場了解情況時,張永寧當著 “110”巡警的面說:“此事與安鴻云無關。”事后,王權被“110”巡警帶到了派出所,安鴻云和水中文則各自回家了。
王權被帶到派出所以后,主動送張永寧到醫院進行治療和包扎。在接受了派出所的詢問之后。次日(4月11日)凌晨兩點回到了家里。
后經隆陽區公安分局鑒定,張永寧受傷程度為“輕傷丙級”。
然而,關于張永寧“被打”的情形,記者在采訪中又了解到另外兩個不同的“官方”版本。
隆陽區檢察院檢察長楊捷在接受采訪時稱,事發當晚,張永寧在升陽賓館查辦一起與王權有關的賭博案件,安鴻云、水中文則充當說客,在說情不成的情況下,王權就動手打人。楊捷還指責道:安鴻云作為一名國家工作人員,在我們的執法人員執行公務被打時,居然袖手旁觀。
而后來保山市中級法院、昌寧縣法院(保山中院指定審理王權案)對王權的判決書中寫道: “被告人王權與水中文、安鴻云在王權經營的升陽賓館七樓KTV包房內閑聊。期間,水中文打電話邀約被害人張永寧到該包房。后王權與張永寧在包房內發生爭執,王權遂用茶杯、啤酒瓶砸向張永寧的頭部及左肘部。致使張永寧頭部、左肘關節受傷。”
打人一件定性為“涉嫌”之后
據一位知情者透露,張永寧“被打”的第二天(4月11日),隆陽區檢察院向隆陽區委匯報稱:張永寧在查辦一起賭博案件時。被“涉黑”人員王權打傷,而作為民政局局長的安鴻云居然也在場。據稱,隆陽區委當天就召開了緊急會議,并作出了重要部署。
4月12日凌晨兩點左右,隆陽區公安分局局長普興旺打電話到安鴻云家。讓他到公安局有重要事情研究。
安鴻云事后把當晚去公安局的情況告訴了他父親安俊。據安俊回憶,安鴻云到公安局以后就直接被帶到了刑警隊。當時,區委某主要領導和人大、檢察院、法院的主要領導也在場。該領導直接問安鴻云:“你把涉賭的問題交代一下。”安鴻云回答:“我在哪里‘涉賭’,有什么證據?我從來沒有賭博過呀!”該領導又改口道:“不是‘涉賭’,是‘涉黑’的問題。”
“我涉什么‘黑’呀?領導,說話要有證據。”安鴻云說。
該領導再問:“你不‘涉黑’,為什么成天與那些壞人(記者注:指王權等)一起混?”
“壞人頭上又沒有刻個‘壞’字。我怎么知道他就是壞人?”安鴻云用這句話頂撞了該領導之后,這位領導則說:“我不跟你說,你跟公安局說去。”
安俊告訴記者,安鴻云在接受訊問的時候,警察曾這樣開導他:我們已經查實王權、水中文等人“涉黑”,你把王權、水中文怎么阻撓張永寧執行公務,又是怎樣設圈套毆打他的過程陳述一下就沒事了,在這起事件中,你是作為一個證人的身份。
安鴻云只是把事發時的實際情況進行了客觀的陳述。12日下午17時多,安鴻云被“釋放”回家。
同月22日下午17時許,隆陽區檢察院將安鴻云從家中帶走。5月7日,以“涉嫌濫用職權罪”將安逮捕。
在安鴻云接受公安局訊問的同一天(4月12日凌晨),打人事件的“主兇”王權因“涉嫌故意傷害”被刑事拘留;另一位在場人員水中文也被隆陽區公安分局關押,理由是“強制戒毒”。水中文在被“強制戒毒”期間,5月14日又因“涉嫌偷稅罪”被刑事拘留。
巧的是,僅僅在張永寧“被打”后的一天時間內,安鴻云、王權、水中文3人同時“案發”。
“涉鬟”人員的非“涉嫌”罪名
以“涉嫌故意傷害”被隆陽區檢察院逮捕的王權,最后移送至昌寧縣(保山市管轄)檢察院,由該檢察院提起公訴。
2006年11月30日。昌寧縣檢察院以王權涉嫌窩藏罪、賭博罪、傷害罪向昌寧縣法院提起了公訴。根據法院的判決書顯示,窩藏罪、賭博罪是隆陽區公安機關在辦理“傷害罪案”的過程中查出來的。
2006年12月26日。昌寧縣法院作出一審判決:王權犯窩藏罪、賭博罪、故意傷害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0年零6個月,并處罰金5萬元。
王權不服一審判決,上訴到保山市中級法院。2007年2月12日,保山市中級法院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水中文在“強制戒毒”期間,隆陽區檢察院又指控他的金田拍賣公司偷漏國家稅收118萬余元,同時還指控他先后5次向有關官員行賄(其中向安鴻云行賄5萬元)。2007年4月29日,隆陽區人民法院以偷稅罪、行賄罪判處水中文有期徒刑兩年,緩刑3年,并處罰金1 26萬余元。
安鴻云的“罪”
當安鴻云“涉黑”“涉賭”都不能成立的情況下,隆陽區檢察院以“涉嫌濫用職權罪”對其進行了逮捕。
檢察院指控稱:2004年5月至2005年11月期間,安鴻云利用擔任隆陽區永昌鎮鎮長并主持鎮黨委、政府工作的職務便利,在拍賣該鎮上巷街57號處房地產時,得知該房地產拍賣價款超出底價100萬元,遂未經領導班子集體討論,擅自決定“將超出拍賣底價的價款部分,拍賣人按照40%提取”。在拍賣永昌鎮下屬的保山市第一建筑公司委托的房地產時,明知委托合同未約定支付傭金,擅自決定用鎮政府的23.706萬元企業發展基金支付給了拍賣人。安鴻云濫用職權,造成公共財產直接經濟損失63.706萬元。
而根據相關書證顯示,在拍賣上巷街57號處房地產前夕,永昌鎮政府委托保山市建設銀行下屬的一家評估機構對該宗房產進行了評估,其評估價為140萬元。作為主持全面工作的鎮長安鴻云認為此評估價偏低,要求拍賣公司在拍賣時將底價上浮15%(即160萬元)。雙方約定,拍賣公司所得傭金由兩部分組成,一是拍賣總價的3.5%。二是超出底價部分按40%提取。拍賣結果讓雙方都感到意外,竟然以261萬元成交。比拍賣底價160萬元超出了100萬。最后。永昌鎮政府實際按160萬元的3.5%和100萬元的40%給拍賣公司支付了傭金。
在此項拍賣過程中,主持全面工作的安鴻云不但沒有使國有資產流失,而且使國有資產在評估價(140萬元)的基礎上多增加了80余萬元。
拍賣保山市第一建筑公司委托的房地產時,其成交價為790.2萬元,拍賣人在拍賣成交之后按3%提取了23.706萬元的傭金。拍賣合同中未約定支付多少傭金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拍賣法》第56條規定:委托人、買受人可以與拍賣人約定傭金的比例。委托人、買受人與拍賣人對傭金比例未作約定的,拍賣成交的,拍賣人可以向委托人、買受人各收取不超過拍賣成交價5%的傭金。
由此證明,給付拍賣公司“3.5%”和“3%”的傭金符合《拍賣法》的這一規定;對于超出底價100萬元按照40%提取傭金同樣符合《拍賣法》的這一規定,同時也符合《云南省拍賣業管理辦法》中“超出拍賣底價的價款部分,拍賣人按40%提成”的規定。
再說安鴻云的另一宗“罪”。根據訊問筆錄顯示,2006年4月22日,安鴻云正被羈押期間交代:2004年7月28日,其妻楊麗云帶女兒到昆明看病,確診女兒的眼睛息上一種罕見的Coats病,這種病在幾百人中才有一例。
安鴻云接到妻子的電話后。便和他的同學尹東波及朋友葉少杰3人從保山驅車前往昆明。當他們到達高速公路入口處時(記者注:水中文已經得知安鴻云的女兒要到北京去治病的消息),看見水中文開著車在這里等候,安鴻云3人便下車跟水中文打招呼。這時,水中文將用報紙包好的5萬元錢遞給了安鴻云,并說:“帶上這5萬元錢,有備無患。”安鴻云推辭道:“不用了,我帶著錢。”水中文又說:“孩子病重,北京花費大,你先拿著。”
安鴻云收下了錢,并說了一句“我回來后賠給你”(記者注:“賠”是保山土話,“還”的意思),就匆匆上車奔赴昆明。
這便是檢察院指控安鴻云受賄的情況。
證人“提供”
2006年12月28日,隆陽區檢察院以安鴻云涉嫌“濫用職權罪、受賄罪”向隆陽區法院提起公訴。2007年1月8日,法院開庭進行了審理。
在庭審期間,當辯護律師宣讀完安鴻云同學尹東波的證詞后,公訴人則以證人翻供為由,要求休庭延期審理。
休庭以后的2007年1月11日至17日之間,為安鴻云作證的6位證人相繼被隆陽區檢察院的人帶走。記者在保山采訪期間,見到其中的3位證人。
2007年3月8日下午,記者在隆陽區永昌辦事處見到了安鴻云一案中“濫用職權罪”的證人張文翰,他正欲向記者介紹有關情況,就接到了一個神秘的電話,之后。張說“現在有急事不能接受采訪。晚上再聯系”。晚上21時許,記者撥通了張文翰的手機,他卻說:“不方便接受采訪,希望你們理解。”
尹東波在接受采訪時向記者介紹,1月11日上午9時25分,他被兩名檢察官帶到隆陽區檢察院審訊室,由兩名協警看守。直到下午16時許,他被幾名檢察官輪番訊問,一直問到次日凌展零時許,才讓他在詢問筆錄上簽字后回家。
葉少杰說,1月17日晚23時左右。他被檢察院的人用手銬銬到檢察院,法警用拳頭打他,把他的眼鏡打掉在地上。第二天,葉少杰被送到強制戒毒所進行尿檢,結果呈陽性,公安機關由此認定其“吸毒”,并作出了強制戒毒1年的行政處罰, 1月20日。葉少杰被送到強制戒毒所進行強制戒毒。
葉少杰被關進強制戒毒所以后,又兩次被帶到檢察院做筆錄。3月4日,在葉少杰向檢察院寫了一份“不作偽證”“不干預司法公正”的《保證書》以后,才被釋放。
從“緩刑”到“治罪”
2007年1月23日。法院再次開庭審理安鴻云一案。
在庭審中,公訴人出示了大量的“新”證據。所謂新證據,實際是檢察機關利用前文所述的“政策攻心”手段,對相關證人的訊問筆錄。
公訴人宣讀的這些訊問筆錄顯示,“濫用職權罪”的關鍵證人張文翰改變了以前的口供,新口供稱:為拍賣公司提取40%傭金的問題未經集體研究,事后安鴻云指使張文翰篡改了《會議記錄》(將“為拍賣公司提取40%傭金”加進《會議記錄》)。
關于“受賄罪”的問題:葉少杰新口供稱不在高速公路口,也沒有與安鴻云等人去昆明。葉少杰“翻供”即標志著“安鴻云當時拿錢后稱要還水中文”的說法少了一個關鍵的證人。
辯方當庭出示一份關鍵的證據:2004年7月29日。當安鴻云為難之時,水中文借給了他5萬元以后,2005年3月21日。安鴻云的妻子楊麗云又借給了水中文50萬元,至今未歸還。同時,還出示了50萬元系楊麗云用自家和父親的房產證在保山工商銀行抵押貸款的證據。
辯護人認為,此證足以表明水中文借給安鴻云5萬元,以及楊麗云借給水中文50萬元是朋友之間正常的經濟往來,不屬于受賄(記者注:在之后3月9日的庭審中,水中文當庭承認,他尚欠安鴻云家45萬元)。
法庭駁回了辯護人的意見,而支持了公訴方的意見。2007年2月12日作出一審判決:安鴻云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2年,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6年。
安鴻云不服一審判決,上訴到保山市中級法院。5月10日,保山市中級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了安鴻云的上訴請求,維持原判。判決下達后,安鴻云的家人已委托律師向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了申訴。
另據記者了解,隆陽區公安機關已經以涉嫌 “妨礙作證罪”對安鴻云的妻子楊麗云進行立案調查。
楊捷檢察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當初我們都想‘保’安鴻云,準備給他判個緩刑保住公職算了,但他搞了那些證人出來為他作偽證,所以我們必須要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