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歲的王寧是山東省濱州市王寧律師事務所的主任,曾被授予“全國維護農民權益優秀律師”“全國保護消費者權益百名優秀志愿者”“全國法律援助先進個人”“全國優秀律師”等稱號。從業15年來,他為困難群眾和農民工直接提供法律援助達670件,涉及3000人次,金額1000余萬元,1.8萬多名困難群眾的合法權益得到了維護。
“小時候看施洋大律師的電影。特崇拜他,一身的儒雅,滿腔的正義,他為了維護勞工的權益,不畏強暴舌戰敵酋,最終為正義、為民眾、為法律而英勇獻身,他是我們這些法律工作者的偶像啊。”王寧說這話時已經是他一周內兩次來北京了,是替幾個因購買假種子而失收的農民來討個說法。
提起維權,王寧感慨:“當你看到他們為了最基本的生存卻遭受欺詐與凌辱,當你看到他們傾家蕩產、無依無靠了還在為自己樸素的正義尺度而奔走,當你看到他們近乎執拗地維護自己那備受侮辱與損害的尊嚴,當你看到他們絕望的眼神閃爍著最后的渴望與期待,對一個正直、有良心的律師來說,為之感動并竭盡全力去維護這些弱勢群體的權益是你無法推卸的責任。”
1997年6月。山東省濱州市博興縣121戶農民購買了某縣種子公司經銷的所謂“優質麥種”,沒想到到了收獲的季節才發現,高價買來的麥種竟不如普通麥種產量高,相當多的農戶甚至大面積絕收,眼看一年的辛勞付之東流,一股被欺騙與傷害的怒火開始在農戶中蔓延,他們要求種子公司賠償經濟損失,但種子公司宣稱自己的種子有專利證書,并非假種子。受災農戶所在的村、鄉兩級干部也來“安撫”,但提及賠償款的事卻都不置可否。
隨著賠償的事情一拖再拖,農戶的情緒越來越激憤,他們在各個村子進行“串聯”,準備開著三輪車、拖拉機,拉上全家老小還有干癟的麥子, “沖擊”種子公司,并打算到縣委、縣政府集體上訪。這時也有很多農民找到當時因“涉農維權”已小有名氣的律師王寧,想請他幫忙討個說法。
就在121戶農民準備“圍攻”縣委、縣政府的時候,王寧及時趕到現場,他耐心地給大家講解國家的農業政策、法律知識,竭力說服農戶通過法律渠道來獲得合理的補償。考慮到這些農戶已經因減產或絕收而陷入生活困境。王寧當場表示無償為他們提供法律援助,免費代理訴訟。
“我完全能夠理解這些農戶的激憤心情,他們的利益受到損害,就會找政府、找官員、托關系甚至去哀求企業,一旦這些手段還不能維護自己的利益,他們就會采取上訪、靜坐,甚至鬧事、圍堵政府等過激行為,有的甚至因此心灰意冷、仇視社會。”王寧一語道破農村維權的重要性,“農村的事、農民的事,不能光靠法律與政策解決,還要合乎情理,這也是目前農村法制觀念普遍比較淡薄的大環境決定的,涉農糾紛往往因為拖延了時間而錯過訴訟時效,法治意識不強導致取證困難,維權難度也特別大。”
“事實上很多維權律師都在扮演3個角色,普法員、矛盾協調員、基層法律服務員。老百姓不懂法。不知道什么樣的違法行為傷害了自己,更不知道如何通過法律手段來維護自己的權益,他們害怕打官司,甚至某些基層政府的工作人員也是法盲,百姓們行事魯莽、草率卻又害怕成為被告,于是各種關系、行政干預成了基層維權的主要障礙。”王寧說。
維權是件“出力不討好”的事
“近年來農村群體性事件頻發,不能不說是我國基層普法的一個硬傷,而很多矛盾原本是可以通過調解、協商甚至訴訟來解決的。很多優秀的維權律師都是‘優秀的信訪工作者’,這是法制社會的一個尷尬現狀啊。”
“維權律師是一個出力不討好的角色,老百姓會認為律師就是拿別人的錢替人說話,既然是無償的法律援助,自然不會傾力而為。很多老百姓遭遇了困境,我會主動聯系要給他們維權,但他們并不信任我,認為這只是個形式,取證也不配合。時間跨度長、取證難、涉及范圍廣、案件構成復雜,導致維權官司特別難打,另一方面因為很多維權官司都涉及到地方政府或有影響的企業,一些潛在的阻力也讓官司舉步維艱,甚至一些政府官員認為是我們在從中作梗、鼓噪生事。”
盡管在王寧看來,維權官司是一塊“硬骨頭”,是一份“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但10多年來,類似博興假種子案的維權官司他接了很多,“請來專家鑒定,挨家挨戶調查取證,宣講法律政策,因為是基層維權,往往一天要奔波數百里,為了顧及訴訟時效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遇到雨雪天氣,我們就在車上啃點饅頭,鄉村道路泥濘還要一次次下車去推。”王寧認為維權的難度還不僅于此,“農民尋求救濟的命運就像皮球一樣在各個部門間踢來踢去,誰都不愿意承擔責任。廣大農村地區因拖欠農民工工資、工傷、經濟糾紛引起的民事、刑事案件不斷發生。然而許多農民在通過法律手段維權時,卻經常遇到程序復雜、成本高、執行難、司法不公等難題。出現‘想打官司的不敢打,敢打的打不起。打得起的打不贏,打贏了執行不了’的怪現象。這些難題就像一道道‘門檻’,把很多農民阻擋在法律的大門之外。”
王寧以民工討薪問題為例,他說,按法律程序,討薪民工首先要經過勞動仲裁委員會仲裁,這一環節時限為3個月;如果對仲裁結果不服。向法院提起訴訟。一審期限為半年,二審又是半年,即使贏了官司。執行期限又是半年,這樣所有程序完畢,共需要21個月。如果民工遇到工傷糾紛,程序更加繁瑣。因為在勞動部門有個“工傷認定前置”。需要兩個月。如果不服其認定結果,可作為行政案件起訴勞動部門,一審3個月、二審3個月。工傷認定結束后,才可進行類似討薪的訴訟,這樣全部程序走下來,需要29個月。其間需耗費大量時間、精力、金錢,能有幾個民工拖得起?靠無償提供法律援助的維權律師又得付出怎樣的代價?“每個維權案件平均至少要貼3000元左右,我每年的維權官司都在7起以上。加上時間、精力還有人力支配,一年下來就要付出5萬元以上的成本,對于一名普通律師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負擔,現在我只能去接更多的案件來增加收入,‘以案養案’成為我們維權律師唯一的出路。”王寧頗為無奈。
“維權”是國家責任,還是律師義務?
作為法律援助重要部分的律師維權在我國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現狀?中國的法律援助制度,是律師個人的義務,還是國家的義務?是律師的道德義務。還是法定義務?
威海市法律援助中心陳主任說,以維權為代表的法律援助既是國家責任,也是律師義務。我國《律師法》第42條規定:“律9幣必須按照國家規定承擔法律援助義務。”目前關于律師維權的唯一法律文本——《法律援助條例》第21條規定:“法律援助機構可以指派律師事務所安排律師或者安排本機構的工作人員辦理法律援助案件。”第28條規定:“律師無正當理由拒絕接受、擅自終止法律援助案件的,由司法行政部門給予警告、責令改正。”廣東省《法律援助條例》實施細則第4條規定:“每名律師每年應當辦理法律援助機構指派的法律援助案件兩件以上。”北京市還把一年一度的律師事務所年檢注冊與法律援助工作掛鉤,完不成的,將直接影響到注冊。
王寧說,山東省律師協會規定每個注冊律師每年必須至少接兩個維權官司,有些省市針對少數律師不愿或不擅長辦理訴訟案件的情況,強調其出資500元或1000元來抵“法律援助”義務。學者劉亞平認為,在中國目前的律師維權,是政府“點菜”,律師“埋單”。對此,浙江京衡律師事務所律師陳有西說,律師是自謀職業者,沒有國家工資,因此,律師的生存基礎,是靠自己的勞動報酬即律師費。作為公益性質的律師維權并沒有得到國家的充分重視與支持,這是不公平的。
王寧律師事務所的維權律師周衛方說,其實每個縣的法律援助中心都有一筆不大的經費。對政府交辦的一件援助,援助中心會付給律師事務所幾百元錢,每個律師事務所再給律師補貼一點辦案費。而這與動輒數千上萬的維權成本比起來。幾乎和免費差不多。“如果有經濟能力的話,我會承擔更多的為弱勢群體維權的責任,可是……”王寧欲言又止。
我國的維權律師還剛剛上路
據統計,我國目前注冊律師為12萬人左右,以《法律援助條例》規定的每個律師每年必須承擔1到兩起維權案件來算,有“著落”的維權官司也不過20余萬件,而中國律師協會的統計數字顯示,我國每年需要法律援助的案件多達70萬起,而且受援助的20余萬件案件還主要集中在城市,農村甚至根本沒有法律援助中心,而需要提供援助的維權案件80%發生在農村。
北京大學法學院院長朱蘇力說,農村對司法的需求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潛在的。一部分糾紛已向法庭提出,但基于“法律和政策”的原因,法庭可能未予受理:還有一部分糾紛由于法律服務的價格相對較高,也阻礙了農民使用司法。隨著農村經濟的發展,這種需求有可能逐步轉化為一個現實的需求。我國的法律援助才剛剛上路,律師維權任重道遠。
甘肅省委黨校法學教研部副教授曹建民認為,農村實際生活中出現的大量維權需求,需要我們嚴肅認真地對待。維權的供給問題不解決,導致違法必究實現不了,農民由此對法律失去信心。山東農村出現了大批的“赤腳律師”,這群人沒有受過正規的法律教育,沒有律師資格。但他們“見多識廣、法治意識強”,憑借自學的法律知識,積極主動、自發并幫助其他的農民,這群人大多是村里的“知識人、能人、意見領袖”,他們的建議與宣傳更容易被農民所認可與接受,王寧說,“赤腳律師”也是農村普法與維權過程中的重要角色。政府不該一味取締,而應加以引導、教育,使其成為基層普法與維權中的重要力量。
“做維權律師就是要有一顆奉獻的心,不計回報和得失,設身處地地為群眾著想,還要有對正義的執著追求,做好吃苦的準備,我們并不能解決所有的不公,但只想盡己所能地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王寧的話代表了維權律師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