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假記者,報社給他開的采訪介紹信,抬頭是空白,并沒有寫明要去采訪的對象。”被告方辯護律師說。
原告方辯護律師徐展勤針鋒相對:“被告侯四的煤礦是個‘三無’煤礦,本身沒有明確的名稱,總不能在抬頭位置寫上‘侯四黑煤礦’吧?”
被告方辯護律師無言以對,又提出另一質疑:“介紹信里也沒有寫明派誰去采訪。”
此言一出,法庭旁聽席哄堂大笑,因為在法庭的電子顯示屏上給出的該采訪介紹信中,明確寫著“茲介紹我社山西記者站專題中心主任蘭成長一人前去你處采訪,請予接洽。”
2007年4月29日,山西省臨汾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異地公開審理“大同黑礦主毆打致死亡成長”案。庭審辯護過程中出現了上述戲劇性的一幕。
北京市律師協會新聞與傳媒工作委員會律師徐展勤,在蘭案發生之初就開始積極關注,并最終免費代理了這起轟動全國并引起中央領導重視的刑事案,為被害人成長進行庭審辯護。
律師談“刑”色變
鑒于特殊的政治和社會影響,想要介入該案的律師并不在少數。而對于社會上大量的一般刑事類案件,中國律師界卻出現了一種比較普遍的怪現象:不愿介入,不愿代理。
北京律師業的發展位居全國前列,但是,2002年北京律師協會調查統計的結果顯示,1997年律師對刑事案件的辯護占各類案件的19%,當年卻下降到了12.1%,每位律師從每年平均承辦1.45件下降到了不足1件。
“很多律師不愿意接手刑事案件,一方面是因為這種案子的收費相對比其他案子低,另一方面,代理刑事案件的風險性也比較高。尤其是《刑法》第306條對律師偽證罪的規定,許多律師在這條上栽了跟頭。”北京大學法學博士、公盟研究會律師滕彪說。他曾經和另外兩個律師向全國人大常委會上書,建議廢除了《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
《刑法》第306條規定:在刑事訴訟中,辯護人、訴訟代理人毀滅、偽造證據,幫助當事人毀滅、偽造證據,威脅、引誘證人違背事實改變證言或者作偽證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
2003年12月9日,曾為成克杰、李紀周做過辯護的北京市“十佳律師”張建中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幫助偽造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從事過多年基層檢察院工作,又主要從事刑事案件代理工作的北京律師高夜說:“我國在20世紀70年代末剛恢復律師制度的時候。由于律師緊缺,有不少專業法律知識和職業水平較低的律師進入了該行業,就是到現在,我國一些律師的水平也比較低。在具體的案件代理中,有不少律師違背職業道德和紀律,做出了一些有損法律公平和正義的事,國家才針對性地出臺法律對律師從業進行了種種規范和限制。”
就是這條用于規范律師職業行為的法規,在現實操作中,卻成了某些地方司法部門借以為律師開展正常工作制造障礙的工具。
“不少律師在法庭上就直接被警察拉出去,還有的被法官轟出去。理由就是他們作偽證或涉嫌誘供。誘供這個問題很難界定,法官或檢察官說你誘供,律師還難以解釋清楚,不讓你再代理辯護,你也沒有辦法。”滕彪說,“據我所知,以偽證罪被判刑的律師還不多,但是,在代理刑事案件的辯護中,地方司法機關借此給律師制造麻煩的情況卻非常多。”
1997年12月,黑龍江天泰律師事務所昆明分所王一冰律師因涉嫌偽證罪被逮捕,兩年后被二審法院宣布無罪,得以出獄,該律師因此憤而出家。
據統計,從1997年到2005年年初,全國共有500多名律師身陷囹圄。中國律師協會曾對23個律師偽證罪的案例進行統計分析,結果表明,其中11個案件中涉嫌的律師被無罪釋放或撤案,6個獲有罪判決,1個被免予刑事處分,5個尚未結案。
律師代理刑事案件的風險并不僅限于這方面。滕彪說:“去年,我受當事人委托,要在山東旁聽一個刑事案件的審理。開庭前。5個防暴警察把我抓住摁在了地上,隨后限制了我5個小時的人身自由,庭審結束才把我放了。我的一個大學同學也是律師,本來需要出庭為當事人進行辯護,開庭前當地的警察直接把他抓了。說懷疑他是小偷,一直關了22個小時,也是庭審一結束就把他放了。”
“這樣的話不會對你進行法律制裁,但如果這些檢察官、法官,甚至案件的當事人經常向律師協會舉報你,你也受不了,很可能會因此吊銷你的律師執業資格。”高夜律師很清楚代理刑事案件可能為自己帶來的麻煩。
法庭上的律師、檢察官和法官本來應該處于平等的地位,從本質上講。三者的終極目標也應該一致——都是為了維護法律的權威、公平和公正。而現實中,律師又經常和另外二者成為一對矛盾體,摩擦不斷,處于相對弱勢地位的律師應該發揮的作用卻不能得到充分發揮。
法律賦予律師有到法院查閱相關案卷的權利和到看守所會見當事人的權利,而在實際行使自己的正當權利時,也是困難重重。“一般情況下,法院都會配合。如果涉及到一些特殊的案件,比如一個刑事案件涉及到地方行政機關或行政人員。他們往往就會采取一些干擾手段,一般就是拖。”北京長濟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朱壽全說。
此外,到看守所會見當事人的困難也不少。“看守所一般都設立在特別偏遠的地方,律師得先到相關的公安機關開‘同意會見介紹信’,再拿著介紹信到看守所開具會見通知單,才能去見當事人。最麻煩的是在檢察階段,往往會有刑警在現場監視會見,當事人出于種種顧慮又經常不敢說得太充分,有的看守所沒有警察在場,但是又搞了監聽設備,這就讓會見的效果大打折扣。”高夜說,“另外。法律并沒有規定會見刑事案件的當事人必須是兩個律師同時在場。因為早期的時候,有的律師擔心在會見過程中發生意外,就經常結伴會見,到了現在,這竟然成了刑事案件中會見當事人的一條不成文的行規,律師的時間也很寶貴,有的重大的刑事案件至少需要4次會見當事人。每次都得走同樣復雜的程序。”
資深律師的“避雷”之道
代理刑事類案件如此困難重重,令諸多律師望“刑”卻步,而高夜卻多年來主要致力于這方面的案件,他對如何規避風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經驗之談。
“我做這樣的案子,有一個基本的原則: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一定不做,尤其是可能觸雷的地方,一定要證據確鑿,方法得當。一般來說,這類案件的前期舉證,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有著先天的優勢,他們拿到的證據相對要比律師掌握得充分,作為律師,最好不要想方設法自己去取證。千方百計想要推翻他們的證據,那樣你就明顯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他們就可能設法給你制造種種障礙。”
“作為當亭人的家屬。好多都有這樣一種心理,他會告訴你,你去看守所會見當事人的時候,告訴他這不要說。那不要講,那個應該怎么說。這樣的話,我肯定不能給他帶,因為這明顯是法律不允許的,很可能會被卷入串供或作偽證的嫌疑中。”
“另外,在開庭審理的過程中,我不會一下子列出20多條證據去試圖推翻公訴方的證據,你講得太多,會遭法官的煩,也會讓公訴方很反感,很可能會當庭強制剝奪你的辯護權利,并且重點也不突出。我一般通過前期的閱卷,在案卷中尋找2到3處影響案件審理結果的關鍵地方。在法庭上提出來,這樣,證據或結論是你檢察機關和法院做出的,你的證據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或者有不夠充分的地方,我提出來,對方一般也無話可說,一般情況都會被采納。”
一次,河北保定的李建華因破壞電力設備,被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死刑。李不服一審判決。上訴于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高夜擔任其二審辯護人。
根據現場勘查筆錄記載,被告在作案時,將電線桿一端的電線剪斷后,電線桿由于失去平衡,另外一邊的電線下墜,致使一個村民被電擊身亡。高夜在庭審前專門找了一位研究數學的老師,通過計算,下墜后的電線離地面至少有4米高,從而推斷受害人實施了某種不恰當的行為,故應減輕李建華應負的刑事責任。通過高夜辯護,河北省高級人民法院對一審判決進行了改判,判處李建華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另據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律師講,他代理的刑事案件中,如果涉及到當事人可能被判死刑。也可能被判死緩的情況,他會幫助當亭人的家屬設計減刑方案。比如,如果家屬能夠拿出10萬元錢,他會建議家屬在一審的時候拿出5萬元,請法官把這些錢賠償給受害者;如果一審中沒能奏效,案件進入二審時,再以同樣的理由再拿出5萬元。他說這樣一般都能有效果。
中國律師整體榮譽感較差?
作為職業律師,以高夜為代表的律師更加注重和相關司法部門的平衡關系,從而更加注重在現有法律框架內對刑事辯護的有效實施;而以滕彪為代表的學院派律師,則更加注重從宏觀上推動中國整個司法制度的進步和完善。
“我們現在接手的許多刑事案件都是比較典型的。具有普遍性的,很多都有制度方面的考慮,最近我們正在起草關于律師在場權和當事人沉默權方面的報告,打算再次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相關司法修改建議,這項制度對防止刑訊逼供具有約束作用。”滕彪不斷向中國司法制度領域的挑戰,已經受到了他所任教的中國某著名大學的多次警告。
關于目前中國律師整體的社會地位,滕彪說:“應該說。我國律師的整體社會榮譽感較差,律師在相當一部分案件中能夠發揮的作用有限。這種情況尤其在一些基層法院的審理中表現比較明顯,一方面,法官權力該大的時候得不到充分發揮。地方政法委或者某個書記縣長都可能出面干涉案件的公正審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律師辯護得再好,出示的證據再充分,法官也不一定采納,他的自由裁量權往往會超過法律規定之外。另一方面,如果法官沒有其他因素的干擾,在法庭上,法律賦予他的權力應該是最大的,律師應該可以發揮一定的作用,但是,前提必須是律師的發言能夠得到法官的尊重。而我國基層一些職業水平不高的法官在這點上做得不太好。”
徐展勤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一些涉及境外案件的當事人一般第一次見面就會表現出對律師的特別尊重,而內地的當事人就表現得差一點。
“在我國。社會上很多人還是以為律師為犯罪嫌疑人進行辯護,就是替壞人說話,甚至一些被害人會采取一些過激行為報復律師;就是一些檢察官和法官也覺得律師替犯罪嫌疑人辯護,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對你會有一種敵對情緒。實際上,律師即使為壞人辯護,也是在維護他本該享有的正常合法權利。是在維護法律的公平和公正,這點從本質上和司法部門的終極目標是一致的。”
正是很多人存在著對律師的偏見,使得我國律師遭受打擊報復的情況屢見不鮮。2006年12月14日,北京一律師事務所主任在朝陽區腫瘤醫院附近被人砍傷,左手4個手指肌腱被砍斷。后背被刺一刀,受襲原因正是由于他多次代理涉黑案件。
律師收入和服務整體高端化
采訪中,大部分資深律師對自己的收入狀況總是避而不談,一名進入該行業不到1年的年輕律師李麗說:“我們最近代理了一個外地的刑事案件,收費是兩萬元,差旅費用另收,這種收費已經很低了。我們的收費比較靈活,北京的要低一點,如果是外地的則要翻倍。”
即將開庭的沈陽一個涉黑案件,犯罪嫌疑人家屬在為其聘請國內某著名刑事辯護律師時,該律師開出的代理費用是300萬元,少一分都不談。相比之下,2萬元的代理費確實相形見絀。
律師都有哪些方面的支出?李麗說:“也就是律師事務所里的一些日常開銷,別的沒有什么,這里包括所里用于維護正常社會關系的消費。”
另據業內人士透露,不少律師事務所在受理案子的時候,都不會主動向當事人提供發票,只有當事人要求的時候才會提供,這種情況的存在,自然造成了不少律師漏稅的黑洞。
北京市律師協會統計,2006年,僅北京市律師行業的總收入就突破了50億元,占到了全國律師行業總收入的1/3以上,全國律師的人均收入在8萬多,而北京律師的人均收入高達50萬元。此外,京城律師市場還存在著高低兩個20%的現象:一是20%的律師屬于“富豪律師”,他們一年拿走律師市場總額的80%,人均年收入超過百萬,其中收入最高的1年可達千萬;另外20%左右的“窮酸律師”,一年的收入則在6萬元以下。
律師的高收費還造成了律師服務對象的高端化,而大量普通案件的審理卻不能得到律師提供的法律幫助,盡管我國的相關法律規定了律師有免費法律援助的義務,但是,規定能夠得到援助的對象又有諸多限制,現實的落實情況并不理想。
“我國在剛恢復律師制度的時候,超越式地發展律師隊伍。結果造成了我國現有律師整體素質較差、許多年輕律師生存艱難的狀況。就是到現在,還有許多人覺得中國還應該增大律師的數量,我認為這種認識是錯誤的,中國的整體經濟發展水平和美國還有很大差距,真正能夠請得起律師的絕對人數并不多。現在有將近12萬的從業律師已經不少了。”高夜說。
從全國律師的分布看,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的人數又占了大多數。律師資源的分布也很不合理,而這也和律師行業服務高端化的情況基本保持一致。
艱難曲折中前行
鄭州大學法學院2007年4月份對本科生做的一項調查表明,剛入校時,有75%的人愿意成為律師,隨著對律師行業的了解,到畢業時。真正愿意去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學生降到了一成左右。
“來我所里的律師如果是35歲以上,不管你的學歷如何,我也會多考慮一下,假如是個20多歲的小伙子,你就是博士,我也會慎重一點,畢竟律師這個行業需要很豐富的社會閱歷,更需要當事人的信任,就像醫生一樣。越老越吃香。”朱壽全主任律師的用人標準顯得有些苛刻。這也從另外的角度印證了年輕律師目前躋身該行業的艱難。
像中國許多領域一樣,律師行業也呈現出了濃重的中國特色,不管現有的情況是喜是憂,中國的律師業依然在艱難曲折中前行。
“有很多律師能夠公開站出來,挑戰像鐵道部票價這樣涉及公共利益的問題,已經說明了我國律師的思想覺悟和法律意識得到了一定的提升,但是,要整體推進我國司法制度的進步和完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滕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