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休爾在《權力的媒介》中闡述了一個基本觀點,即所有的媒介,不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都不是獨立的、自為的,媒介從來都是某種權勢的“吹笛手”。這種控制媒介的權勢可能是宗教性的,也可能是世俗性的;可能體現為政治上的黨派集團,也可能顯示為經濟上的利潤指標。不管形式表現如何,總之媒介與某種權勢始終保持和諧建構的本質狀態,新加坡的新聞傳媒也不例外。
一
新加坡政府對新聞業實行一套獨特的管理辦法,通過大量的新聞立法進行嚴格控制,促使新聞傳媒必須為政府建設服務,新聞宣傳作為國家聲音的代表與發言人,成為政府的喉舌。
新加坡目前實行的不少新聞法規起源于原殖民政府和馬來西亞政府訂立的法律,由李光耀政府修改后繼續實行。其中最有影響的當數《報章與印刷出版法令》。該法規定,發行報紙必須每年向政府申請許可證;管理股只能出售給政府批準的個人;報業公司的總裁只能由新加坡人擔任;公司接收外國資金必須經過政府批準,記者接收外來稿費必須向報紙發行人報告等。當l986年新加坡政府與西方的報刊發生爭執后,新加坡政府再次修改了法令,規定政府有權限制那些被政府認為參與新加坡內政的外國報刊在新加坡的銷售發行,同時政府有權在圖書館陳列刪剪過的被禁外國報刊或將這些報刊送到指定地點銷售。1990年通過的修正案進一步規定,在新加坡每期出售300份以上的外國報刊,如果每周或更經常地報道或評述東南亞事務,必須向新加坡政府申請發行許可證。其他還有1935年通過的《官方機密法令》規定私自傳遞或出版對外來敵對勢力有用的官方密碼、文件、照片以及涉及新加坡軍方的情報屬于犯罪行為;1964年制定的《煽動叛亂治罪法令》和《內部安全法令》禁止任何帶有煽動暴亂傾向的行為、言論和出版物,政府有權不加審判地拘留任何被認為威脅新加坡內部安全的人。1966年通過的《出版與情報保護條例》對新聞界報道新加坡武裝力量及其政策進行了限制,規定新聞界在報道這類消息前必須得到政府批準。1970年通過的修正案又加入了禁止軍方人員向報紙投稿或向記者提供軍方消息,新聞媒體不得刊登軍隊內部的個人申訴等條款。
除了上述法律外,新加坡還制定了其他一些與新聞報道有關的法律。1960年通過的《名譽保護法令》規定,損害他人名譽者要受到民事或刑事處罰,被侵害人不需提供名譽確實受到損害的證據便可向法院起訴。《青少年法令》規定,新聞報道不得提及出庭聽審或作證的16歲以下青少年的姓名、住址和學校,或刊登播放他們的照片。①
二
基于特殊的歷史文化與現實境況,政府對新聞傳播做出了獨特的非西方式的規定,新加坡政府一向認為,新聞媒介在現代社會生活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對于新加坡這樣一個多民族聚居而又缺少國家意識的小國來說更是如此。作為一個“生活在變化無常的東南亞中心的一個小島上”的發展中國家,新加坡必須要求其新聞媒介服從于國家利益,成為政府在發展國民經濟、促進民族團結過程中的伙伴,而不是西方模式中的對立派。為了做到這一點,新加坡政府不惜犧牲新聞自由,通過高壓政策,使新聞媒介向自覺接受政府指導的方向發展。
因此,《聯合早報》作為新加坡境內的華文報刊,它只有在遵循政府法規的前提下方能生存,也只有如此才真正談及發展,也只有如此,政府才真正地給予支持。不過,我們認為,新加坡政府并不是一種獨斷的新聞政策,而是充分地考慮了《聯合早報》本身在凝聚民族,傳承東方文化的獨特地位。所以,新加坡政府明顯地是支持《聯合早報》的。這在新加坡獨立以來的領導人中的意識是頗為明顯的。總理吳作棟早在1985年便明確提出,在新加坡工業化和現代化的進程中,什么都可以改變,什么都會有所改變,但東方價值觀——關系到新加坡生存和發展方向這個宗旨決不會改變和絕不會腐化。為了使東方價值觀不受西方價值觀的腐蝕,新加坡領導人一再表示,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道德和公民教育上,尤其是要使新加坡兒童在健全的價值觀的熏陶下成長,通過這些方式“保存新加坡各族人民的文化遺產,并維護代表新加坡精神的某些共同價值觀,這樣才不會迷失我們的方向”。②李光耀認為,在新加坡這樣一個以儒家思想為主導、等級觀念嚴重且又民族矛盾重重的社會,提倡個人奮斗和新聞自由勢必導致社會分裂。李光耀的東方主義意識與新加坡的對立文化意識是與《聯合早報》的宗旨相一致的。在上世紀70年代末以后新加坡文化建設中,弘揚東方文化的特色尤為顯著。李光耀等人意識到,如不及時注意工業化后出現的文化失根,道德水平下降等問題,將會造成新加坡“80年代的危機”,他認為新加坡的“社會凝聚力來自東方文化”,提倡儒家思想,強調要保留東方文化價值。③李顯龍在接受《聯合早報》的采訪時說:“我們必須保留自己的立場……我們是新加坡人,這是新加坡的報紙④。”
事實上,新加坡政府控制了《聯合早報》的大部分股份,并且對它的言論嚴格控制。這種把媒介國有化的做法是新加坡特定的歷史條件和環境造成的。新加坡是脫離馬來西亞后,才獨立建國的,處于馬來西亞、印尼的包圍,境內的馬來人又與印尼人同種。因此新加坡歷屆政府均嚴格控制媒介輿論,目的就是為了保持社會的穩定和民族的團結,避免引起他國的猜疑,以及為他國吞并找到借口。正如人民行動黨前內閣部長奧斯渥說,種族、語言和宗教是非常敏感的課題,一旦被挑起,將會帶來災難,使多元種族的社會分裂,因此,當有人特意挑起這個敏感的課題時,必須堅決地對抗。為了維護新加坡的獨立和民族的和睦,具有強大傳播效能,擁有絕大多數華人讀者的《聯合早報》便成為政府貫徹民族團結的重要渠道和手段。在政府的控制下,早報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在新聞報道的角度、方法上,都要考慮政府的立場觀點,與政府保持一致。因此,《聯合早報》一般不登載異于政府的言論和新聞。
三
基于新加坡政府新聞政策的東方主義與對《聯合早報》的控制與支持,《聯合早報》也采取了相應立場,實現了《聯合早報》與新加坡政府互動交流的辦報理念。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聯合早報》積極配合新加坡政府,并做出公開的宣稱,正如林任君所言:“媒體不過是社會的一環。”二是《聯合早報》采取新加坡的獨立自主的精神,實施自己獨特的辦報理想,也就是采取東方主義的立場,對西方模式的新聞觀念進行抵制。這種抵制事實上是一個文化與意識形態的過程,是一個抵制全球化新聞模式的普泛性的過程。《聯合早報》這種精神在林任君的辦報理念中具有明顯的典型性與代表性。在林任君看來,在強大的西方經濟、政治、軍事勢力的支持下,在日新月異的通信科技的推動下,西方媒體的“全球化”可以說是鋪天蓋地、無遠弗屆的。無論多偏遠的地區,哪怕是不對外開放,技術上說,都在西方媒體的通信網、廣播網和發行網的覆蓋之下。而近年來異軍突起的電腦網際網絡(Internet),更是無孔不入、無所不在了!這對全球所造成的巨大沖擊是不言而喻的,在長期的話語霸權下,西方媒體習慣于將它們本身的價值觀強加于它們所到的世界各地,而往往不考慮當地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情況與西方社會究竟有多大的差別。尤其是新聞自由至上的觀念,使得傳媒崇尚對抗而不是社會和諧,重視爭論而不是謀求共識,鼓吹極度的個人權利和自由而不是社會整體的利益和自由;報人自以為代表真正的民意,對一切權威包括民選的政府,采取不信任、挑戰甚至破壞的態度。但這些價值能否被移植到亞洲國家,至今為止,還沒有找到一個經得起驗證的成功例子。
新加坡政府對西方媒體的反擊行動早已聞名于世。特別是李光耀資政在國際場合上對西方媒體那種自以為是、愛干預別國內政的做法進行嚴厲批評。新加坡政府要求在它國土內發行的外國報刊必須同當地媒體遵守同一套規則,特別是給予它答復的權利。在與這些西方報刊進行了長期交涉無果后,政府只好通過立法,授權它限制這類報刊在新加坡的銷量。基于此,林任君認為,新加坡的媒體模式是“負責任的新聞自由”。按照西方的標準,一份與政府關系太好的報紙必然值得懷疑,可信度必然會大打折扣,但《聯合早報》卻證明這種標準是大有偏差的。
新加坡的媒體和政府對于傳媒的角色有高度共識,官營的電視臺和電臺自是不在話下,即使是私營的報章也是如此,大家都在不同程度上繼承了同一套亞洲價值觀。在林任君看來,《聯合早報》的表現相當有代表性,它的編輯方針就清楚寫明“必須以維護新加坡國家利益為依歸”。相對于英文報同行來說,華文報的新聞從業人員更加沒有那種“報章或報人必須挑戰政府的權威才能建立本身的威信”的心理負擔。《聯合早報》的這些特點,顯示了即使在新加坡的宏觀模式下,不同語文的報章也因為受西方影響程度的不同而有微觀的差別。但無論是華文報或英文報,都采納了支持政府的立場。⑤
應該說,在如此全球化的進程中,作為一個海外華文傳媒,如果沒有一種華文化焦慮意識,那么它必定不是一個成熟的有深度的傳媒。同樣,如果沒有一種清醒的建構意識,它也不是一份真正的華文傳媒,或許可以視為一種以中國語言傳遞西方文化或者異國文化的傳媒。而《聯合早報》在兩方面就兼而有之。我們在新世紀已經目睹了它嶄新的氣息,其生機與活力已經通過數字與接受者的反應得到證實。我們期待著,為其在傳播與弘揚中華民族文化方面,在凝集海外華人的文化身份方面發揮更大的價值與意義。
注釋:
①郝曉鳴:《從強制到疏導:新加坡政府對新聞業的管理》,《新聞與傳播研究》,1995(2)。
②曹云華:《新加坡的現代化與社會文化變遷》,《國際社會與經濟》,1995(6)。
③曹云華:《新加坡的精神文明》,廣東人民出版社,1992年。
④《〈聯合早報〉要吸引更多年輕讀者》,http://www.mediainchina.com/pages/cmzx/mtdt/2003-11-17/1564.htm。
⑤林任君:《與西方傳媒巨人的對抗——新加坡對西方媒體的反擊與新加坡的媒體模式》,《中流》,1996(5) 。
(作者為貴州民族學院文學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博士)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