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枚乘之子枚皋,才思敏捷,善為辭賦,從皇帝游,“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則“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于皋”。《西京雜記》云,枚皋文章敏疾,長卿制作淹遲,皆盡一時之譽。慢工質優,后人因此稱為“枚速馬工”或“馬工枚速”。
枚皋之速,有史可證。《漢書·枚皋傳》說,枚皋為漢武帝文學侍臣,武帝在射獵嬉游之際每有所感,就命枚皋作賦。枚皋為文疾速,常一揮而就,所以揚雄說:“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檄,則用枚皋。”人們則以“馬上文”稱譽枚皋為文之速。但與“善為文而遲”的司馬相如相比,卻“速而不工”。
司馬相如辭賦之“工”,幾乎是公認的。漢武帝讀了他的《大人賦》,竟至“飄飄有凌云氣游天地之間意”。看到他的《子虛賦》,深以為好,以“獨不得與此人同時”為恨。班固尤深愛相如之文,認為無論是述事狀物,或遣詞造句,都寫得恰到好處,增一字似嫌多,減一字就不足,頗許其工。班固說:“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司馬相如對辭賦的開拓與獨創,表現了一代漢賦的新風貌。
南朝齊陸厥與沈約論及司馬相如的辭賦說:“一人之思,遲速天懸。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一人作文猶如此,兩人為文有遲有速,有工有拙,自是常事。
著文“工”也好,“速”也罷,都有賴于深厚的積累。孫武說兵之“厚積”在于“德行”,陸游說“富商豪吏”的“厚積”在于“金錢”。而文章家的厚積,則是生活積累、閱讀積累、素材儲備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厚積是薄發的基礎。唯有豐富的儲備,才可從中約取,提煉出少而精的文字,寫起文章來才能左右逢源,得之于心,應之于手,滔滔汩汩,妙筆生花,一些合用的珍詞繡句,就會不期然而然地聯袂而至于筆下。
“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天賦甚高,加上勤奮,握有一支優兼枚馬之筆,既“善屬文”,又能“一筆書之”。他的詩文素負盛名,文章中最具厚積薄發寫作特色而受人稱道的,莫過于《滕王閣序》了。
稱頌《滕王閣序》者,幾乎代不乏人。王勃之所以能寫出《滕王閣序》這樣被千載傳誦之文,除了天資穎悟,主要得力于他的深厚儲備和取舍之簡約,即厚積而薄發。唐人陸贄說:“王勃所至,請托為文,金帛豐積,人謂心織筆耕。”
從《滕王閣序》的“珍詞繡句,層見疊出”中,也可見出王勃從厚積之中約取的素養。序中的語言清新而典麗,既是久受群眾語言的沾溉,也是前人語言浸潤的結果。其中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最受人稱道。《唐詩紀事》說:“落霞孤鶩之語,至今稱之。”陸游《賀新郎·賦滕王閣》說:“王郎健筆夸翹楚,到如今,落霞孤鶩,競傳佳句。”有人登上高閣,三復《滕王閣序》,覺得它“跌宕起伏,字字珠璣”,由衷地贊佩說:“一生能寫出這兩句,就足以不朽。”而這被人“競傳”的“不朽”儷句,正是取熔前人之語而約取薄發的。“古賦”中的佳句,一旦到了王勃筆下,就會意翻空而益奇,言征實而更巧,用舊合機,毫無假借之痕,無異自其口出。正像明代徐興公以“落霞”二句為例所說:“唐人多讀古賦,往往變化而用之。”指出“落霞”二句的淵源所自,不僅不會令其失色,還可以從王勃提煉語言的青藍之功中得到有益的啟示。
《滕王閣序》能如此地吸引讀者,打動讀者,除了它情調而不繁,詞運而不濫,還因為融入了作者的真實思想情感。白居易說:“大凡人之感于事,則必先動于情,然后興于嗟嘆。”王勃“道未成而受祿”之后,一再受到挫折而失官,不得不棲棲于他鄉。在多年的顛沛流離中,增長了見識,擴大了社會接觸面,加深了對社會生活的感受,這必然會影響到他的寫作。他自己就說:“不游天下者,安知四海之交。不涉河梁者,豈識別離之恨。”正因為一顆熱切追求事業有成之心屢屢受到壓抑,胸中積蓄著極大的怨憤,筆下才一而再地發出“志遠心屈”之嘆。序《滕王閣詩》,因感于“盈虛之有數”,頻頻“興于嗟嘆”。有感而發于筆端者,其感人之力自非強作呻吟可比了。
由此可見,王勃之所以能揚葩振藻,文采煥發地寫出“非常流所及”,令“海內驚瞻”之文,實有賴于他的豐厚積累,約取薄發。否則,是很難寫出繁采富情,味之不厭的詩文的。
具備了上述幾條,是不是就一定能把文章寫得如此之好,也未必然。臨文之時還須要下一番慘淡經營的工夫。王勃寫作從不率爾操觚,也從不含毫邈然。譬如他寫《周易發揮》,就曾苦心構思,以至夢里還在想著如何謀篇布局,遣詞用語。因此有人說他是“寤而作《(周)易發揮》”。寤者,夢覺也。我看醒是真醒,睡下未必真入夢。唐人段成式說王勃為文常“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他躺在被底,想來是在嘔心瀝血地打腹稿。擬稿于腹,幾乎成了他寫作的常例。《新唐書》本傳就說:“(王)勃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據此可以推測。王勃二次省父途中,適逢滕王閣重修告竣,欲刻石紀其事。“有文才而浮躁炫露”的王勃,既被邀赴宴,不會不想到作序之事而預作準備的,所以一旦應請作序,就“泛然不辭”,于是乎“不易一字”地“援筆成篇”。
王勃不加點竄地一筆寫就《滕王閣序》,這只可當作文學事典中的佳話來看。古今無數的事實說明,詩文初成,須要反復修改。寫前精心構思,寫后琢磨修改,這正是后人應記取的寫作經驗。
文章是客觀事物的反映,只有如此推敲修改,才能反映得恰切。“聰警絕眾”的王勃,是否與眾有別呢?區別會有,卻未必就在于寫時文不加點,寫罷“不易一字”。有人只說他為文“初不竄點”,沒有說他一氣呵成,不再改動一字。他改文也許是就“腹稿”琢之磨之,然后文不加點地一筆書之。
多方面的情事都說明,王勃的成才,既與他的天資有關,更得之于后天所受的教育和孜孜不倦的學習。不勤苦地積累知識與寫作經驗,就難以成為奇才,更難得譽冠“初唐四杰”。王安石在《傷仲永》里講的那個真實故事,不就是一個極好的反面例證嗎?方仲永“受之于天”的“通悟”,只因“受于人者不至”,結果變成連普通人也不如的“泯然眾人”。
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枚皋長于辭賦而速,王勃天賦加勤奮,厚積而薄發,既有枚皋揮毫之速,也有司馬相如為文之工,王勃短暫的一生,勤勉不怠,著述頗豐,備受稱道,今日的莘莘學子捧讀選入語文教材的王勃詩文及所著《滕王閣序》,與這位才俊展開“對話”,無疑對我們的寫作頗多啟迪。從而融入語文學習生活,多讀多練,積累素材和寫作經驗,各擅勝場,以期也能收到“枚速馬工”之效。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