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1940-),原名林山木,香港著名財經報人。他創辦的《信報》是香港第一份專業財經報紙,林行止本人也是香港最早撰寫財經評論的評論家之一。經過三十多年的努力,他一手創辦起市值超過5億港幣的《信報》公司。多年來,林行止通過創辦報刊、發表政經評論關注經濟興衰、指點社會民生,對香港輿論界產生過重要影響。
香港及海外華人社會對林行止的報刊事業贊譽有加,有人稱他為“香港最有影響力的一百人之一”、“香江第一健筆”和“當今中文世界最成功地將知識和意識形態商品化的文化商人”。
香港報壇的常青樹
林行止早年的留英學習和報業工作,為他一生的報刊評論事業奠定了堅實基礎。
林行止1940年生于廣東潮州澄海,隨父母遷居香港后,中學畢業就進入社會工作。他起初在當時查良鏞(金庸)主持的香港《明報》擔任資料收集員,由于勤奮好學、工作努力,深受查氏賞識。1965年,受查良鏞資助,林行止到劍橋工業學院修讀經濟學。留英期間,林行止一邊學習、打工,一邊為報紙寫稿,生活艱苦。后來他把這個時期的文章集結成《英倫采風》一書,該時期的文學作品大都見微知著,富有靈氣。雖然林行止后來并沒有走上文學創作的道路,但活潑的文風、口語化的文字和見微知著的風格則伴隨他評論寫作終身,成為他后來寫專欄評論的重要特點。
學成后,林行止重返香港并在查良鏞創辦的《明報晚報》擔任經濟版副總編輯,這對他后來自辦財經報刊產生了深刻影響。當時正值香港戰后第一個股市狂潮,在大部分報紙都不設財經專版的情況下,林行止獨辟蹊徑,以財經新聞為《明報晚報》的主要業務;而他本人也運用廣博的經濟學知識發表財經評論,這使他可能成為香港最早在報刊上比較系統、具體、完整地向讀者介紹投資知識和管理理念的報人之一。這種做法正好滿足了當時香港民眾對財經信息的需求,深受廣大市民歡迎,《明報晚報》很快就成為民眾心目中的“財經權威”。而且,《明報晚報》還開設了股評專欄,“這些股評好像都有點石成金之術,幾乎任何股票,一經點評,都會身價百倍,股價節節上升。”①事實上,在當時民眾對財經資訊相對缺乏,股民對股市相對無知的情況下,報紙所刊登的財經信息的作用是不容輕視的。隨著《明報晚報》的影響力大增,林行止在該報上發表的專業財經評論、投資分析開始在財經界獲得認可,他本人也在報界嶄露頭角。
主持《明報晚報》三年后,林行止獨力創辦報紙的知識儲備和經濟基礎準備就緒。1973年7月3日,林行止及其夫人駱友梅與報界老行尊羅治平合伙創辦的香港第一份專業財經日報《信報》正式開業。據查證,《信報》是香港第一份專業財經類報刊②,被譽為“中國盤古初開以來的第一份有學術性的經濟報章”③。
但自立門戶沒多久,《信報》就遇到難以逆轉的困難。1973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香港股市持續低迷,以財經為主的《信報》所面對的困難可想而知。報社內部管理也出現了問題。一方面,《信報》投資規模過大,成本過高影響了利潤;另一方面,林行止又辦了一份以家庭主婦為讀者的《家庭日報》,但該報銷量不佳,出版僅數月即停刊。后來,合伙人羅治平退股,一批得力的采編、行政人員辭職,這對已經陷入生存危機的《信報》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這是林行止辦《信報》最艱難的時期。據報人回憶:“有時伙計沒有工資,林山木連屋也賣掉,而林太更要硬著頭皮四處張羅,甚至典當首飾,以解燃眉之急,報社要買面粉自煮漿糊貼稿,情況之差可想而知。”④但即便如此,林行止夫婦依然堅持在逆境中掙扎求存。報人回憶:“《信報》社長林山木是典型的工作狂,每天只睡四小時,經常由朝九做到‘晚’五——早上九時工作至凌晨五時,且不時對下屬說:‘我最怕放假!’”⑤也許是上蒼被這對夫婦感動,在《信報》生死存亡之際,一位香港投資家伸出援手,借錢幫他們渡過難關。憑借對報刊事業的熱情和友人的幫助,伴隨香港經濟逐步好轉,《信報》開始擺脫財政困難。1976年,林行止創辦《信報財經月刊》,以月刊的形式報道和評論最新的國際、香港財經局勢。至此,以林行止及其夫人駱友梅為主要股東的《信報》公司基本成型。
20世紀80年代,《信報》邁向順勢發展期。當時的香港承接20世紀70年代經濟起飛的勢頭,以迅猛的速度發展成國際金融中心,并一躍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隨著經濟發展,香港人對財經信息的需求越來越大,而《信報》正順應了這一趨勢,滿足社會需要,以大量可靠、權威的財經信息得到了讀者的肯定,從而在激烈競爭的香港報業市場中脫穎而出。
其實,《信報》也經歷過報海翻波時的危亂和驚險,但它秉持獨立的辦報理念和品格,不僅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站穩了腳跟,還樹立了與眾不同的形象。20世紀90年代,新報紙的創辦使香港報壇競爭激烈,一些傳統老報由于缺乏競爭力被迫停刊。1995年,《蘋果日報》創刊就迅即引起與《東方日報》之間的價格戰。盡管這場惡性競爭是有針對性的,但其他報紙也被迫降價迎戰,以致許多報紙嚴重虧損,甚至面臨停刊的危機。在這場惡戰中,《信報》是少數幾份沒有參與減價戰的報紙之一,而且還沒有出現虧損的記錄。其主要原因是,林行止帶領《信報》堅持以權威可信的財經信息鞏固報紙的競爭力,最終不僅沒有使《信報》卷入損人不利己的惡性競爭中,還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香港的報業生態。
事實上,《信報》的公信力得到了香港人的肯定。2001年,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對香港報紙的公信力調查顯示,《信報》在香港所有新聞媒體中“可信度”排名第一。⑥
香江第一健筆
林行止既是一位資深報人,也是著名評論家,撰寫評論伴隨了他幾十年的報人生涯。
上世紀70年代,林行止在主持《明報晚報》期間已開始撰寫財經評論,這不僅使他成為幾乎是香港最早在報刊上以評論形式向讀者介紹投資知識的職業評論家之一,也為他日后為《信報》寫評論打下堅實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林行止在主持《信報》的三十多年里,堅持每周五天寫評論,由他主持過的專欄有“政經短評”、“欣然忘食”和“林行止專欄”。他的評論素來以立場獨立、視野開闊、通俗易讀著稱,在香港評論界享有較高聲譽,且林行止本人也被香港及海外華人譽為“香江第一健筆”。
綜觀林行止的專欄評論,可謂類型豐富、題材廣泛。從形式上,有社論、專欄評論和雜文;從題材上,涉及經濟、政治、文化和游記等,可議之事無所不包。其中,最為人所稱道的是他的經濟評論,這些作品不僅對香港和國際的經濟事件多有涉及,而且特別關注香港經濟轉型和變革,對香港和海外華人世界產生過重要影響。可以說,這些評論是30多年來香港發展的縮影,是香港社會民生變遷的歷史見證。
林行止評論不僅以經濟為主要內容,在立論上也體現出強烈的泛經濟化特點。在評論新聞時,林行止往往從經濟角度立論,以經濟的眼光來解讀。美國9·11事件發生后,他就發表了多篇從經濟角度評論國際政治的文章。以《機撞樓慘劇帶出的商機》為例,林行止認為美國國會批巨資重建城市及公共設施對經濟增長有積極意義,林行止還說:“筆者相信足以偵破‘恐怖分子’攜帶武器和炸藥的新科技儀器會相繼面世,這將使飛機搭客重獲安全感,有眼光的投資者則可從中賺取巨利。”⑦也許有人會對林行止的觀點提出不同意見,但他提倡的泛經濟化立場,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為讀者提供了一種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新角度。
林行止評論的語言沒有矯情和花哨,力爭以簡練的文字表達豐富的意蘊,讓人讀來有一氣呵成、酣暢淋漓之感。林行止的評論還把口語和書面語的結合達到了默契,使文章準確而不呆板,平白如話卻文脈依存,很好地處理了文采與易讀性的關系,讓香港讀者大有親切之感。應該說,林行止把深奧的經濟學引入了普通人的生活,這種既專業又易讀的經濟評論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一種集知識性、指導性、趣味性于一體的評論形式——經濟隨筆的形成和發展。
深諳香港社情的評論家對林行止評論給予了較高評價。香港著名作家葉積奇認為,與老一輩香港著名評論家陳霞子、查良鏞相比,林行止的優勢在于擁有淵博的經濟學知識,常能就最新的經濟動態引經據典地評論。新加坡《聯合早報》的杜南發也曾說:“十年前,武俠大家金庸以歷史人文睿智,撰寫《明報》社評,獨領一時風騷,備受好評。今天,被海外知識精英視為不可不讀的香江第一健筆,則屬《信報》林行止的《政經短評》。”⑧
林行止在經濟評論方面的努力也受到了文化界的認可。臺灣遠景出版公司將其三十年來7000多篇評論出版成冊,這樣的成就,在海外華人的評論史中,恐怕也是少見的。中國內地近年來也出版了20多部林行止評論集,成為內地讀者認識林行止及其評論的重要橋梁。
與華人評論界的互動
交游甚廣的林行止不滿足于“獨行獨坐”的創作狀態,他走出書齋,邀約香港及海外華人評論家為《信報》的評論版添磚加瓦,形成與香港及海外華人評論界的互動。
一方面,林行止邀約有實力的政府官員、專業人士、學者和評論家為《信報》的評論版供稿。在他多年張羅下,《信報》評論版不僅成為香港新興知識分子翹首饒舌的園地,還培養出一批當前在華人評論圈享有一定聲譽的評論家,國際著名經濟學家張五常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張五常曾在香港及中國內地出版多部經濟隨筆集,其作品受到兩岸三地及海外華人的關注。張五常坦言:“我今天以中文寫專欄略有小成,是始于山木的‘發現’而親自促成的。1983年,他明知道我沒有用中文寫過文章,但還是‘禮下于人’地邀我動筆,替我起了《論衡》這個專欄名目,而且每篇稿子他竟然親自處理。要不是他當年對我不成氣候的文稿大聲拍掌,我哪有膽量繼續寫下去?”⑨
另一方面,林行止還把《信報》評論版辦成了知識分子心向往之的精神家園。20世紀70年代,隨著香港經濟邁向快速發展的階段,香港也涌現了一批新興知識分子。他們在學術訓練、氣質和價值觀上都與中國傳統文人不同,他們需要新園地、針對新問題,發出自己的聲音。《信報》評論版正滿足了這批新興知識分子的需要,為他們提供各抒己見的平臺,他們的言論也成為《信報》樹立權威、吸引讀者的重要因素之一,而該報的評論版也因而群英薈萃、議論生風,成為香港文化界的思想大本營。
應該承認,林行止30多年來對香港評論界作出了特殊貢獻,在香港新聞評論發展的歷史鏈條中,林行止是不可輕視的重要環節。
林行止的報人生涯穿越了整個20世紀7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跨入新世紀后,他仍然活躍在香港的評論界。林行止的辦報經歷和評論實踐可謂是香港職業報人的一個傳奇,而這部傳奇在他花甲之年依然不斷被刷新。世紀之交,香港浸會大學、嶺南大學分別授予林行止榮譽博士學位。可以說,林行止所受到的矚目、所取得的成績是憑著他專業的辦報理念和對評論寫作的執著追求,一步步走出來的。林行止的報刊事業、評論寫作已經和他的生活交織在一起,尤其是他的經濟評論,已經超越了普通意義的新聞作品,成為香港近30年時代變遷的歷史見證。
注釋:
①易憲容:《走進林行止:其思想及其人》,載《經濟門楣》,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4頁。
②梁亮:《林行止——公認的“香港第一健筆”》,載《行止行止》,臺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7年版,151頁。
③⑨張五常:《〈信報〉現象》,載《行止行止》,臺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7年版,49頁、50頁。
④⑤汪學君:《林山木創出“印銀紙”神話》,《行止行止》,臺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7年版,28頁。
⑥支庭榮:《大眾傳播生態學》,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160頁。
⑦⑧林行止:《機撞樓慘劇帶出的商機》,《信報》,2001年9月20日,8版。
參考文獻:
①峻煥編著:《香港憂思錄》,香港:共和出版有限公司2004年版。
②易憲容:《走進林行止:其思想及其人》,《經濟門楣》,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
③陳昌鳳:《香港報業縱橫》,北京: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06級博士生)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