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剛從物理系轉到化學工程系,一切都不適應。轉系的表格填了一大沓,交給教務處紅色西裝的女人,她本來安坐在椅子上,神情木然地像是在打盹。
看見我后,她熱情地接過我那沓向物理認罪的表格、檔案和文件,馬上要領我去見我的新導師。她的熱情反倒使我遲疑起來,我懇求道:“我明天再來吧。”
我從裝有聲敏開關的自動玻璃門出了大門,偉岸的建筑籠罩在我的頭頂四周,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臺階,盡量不看那些長方形,圓弧狀,鑲嵌在這幢化學大樓上的三角形青石頭。我屏住初次來到游樂場的幼童似的呼吸;九月的太陽絲綢般撫摸著肩膀上的皮膚,沒走多久,我就被提黑皮包的老青年擋住,他四顧茫然,然后忽然將目光轉向我:“你知道化學樓怎么走?”
我把臺階指給他看,不幸的人頭發自了一半。在他的一只攤開的手掌上,握著兩本花花綠綠的雜志,我看到了《科學》的封面。
一只小恐龍躺在他手心里傲視人類。安靜的、無辜的眼睛,像我們胸前常常劃過的淡無聲息的汽車白色尾氣,也像潔白的化石。它那么溫順、那么乖巧的跳出那個男人的手臂,站立在連綿向上的臺階橫線上,一會兒又奔跑在高大建筑表面的那些窗戶、水泥塊和空調碉堡之間,把這里當作了它的故鄉——遼西的覆蓋冰雪的原野,盡情的嬉戲。
告別恐龍和老人以后,我的雙腿開始麻木,我明白我得喂它們飯吃,它們連自行車的鐵鏈也拉不動了,可憐的纖夫,印進光滑的肉和骨頭里,兩個纖夫像喝醉了酒,機械地繃著鐵鏈。我聽見下面傳來咯吱咯吱的咬嚼聲,回頭發現,咯吱咯吱聲從成千上萬輛黃昏的車子里傳過來。它們彼此互相望著,像挨餓受凍的松鼠。
我住在河邊,中間還隔著一排堤岸和垂柳。我將生銹的鐵窗掰開,蜂蜜似的金色帷幕里有無數熒熒發亮的小煙塵飛舞。我望著那河流,河水干枯得不到水位線的一半,還漂浮著厚厚的苔蘚散發著腥氣的水藻,我去凳子上拿外套的時候,紛紛揚揚的粉塵再次漫進了我的屋子,我聽見它們喊著說:“恐龍群跑過!”有這么多煙塵,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房屋中,世界上,都有不安分的小恐龍群瞬息的跑過,留下工業的塵土。
我的房子寬敞多了,兩個人住。而另一個人絕不在白天出現。書架和床單上都落下了一層白色絨毛,我去悄無聲息地把它們撣干凈,我們的電腦桌盤踞在屋中間,肥皂和牙膏挺立在另一個紅木架子上。我聽見門后面有人唱歌,那是我的師兄在練越劇,他的聲音已經飛翔到走廊盡頭,在那里折彎反彈了一下,歌聲里混入了重重的貨車碰撞聲,我的師兄的腳印大概印在墻壁或者門上,他的嘴唇像夜鶯停止了歌唱。他就住在我們的隔壁,以后的日子里,我經常能不由自主地躍進他古怪行為的漩渦中。
凌晨一點我被一陣沸沸揚揚的聲音吵醒,手電筒光在漆黑的走廊里盲目的移動,我感到被窩的潮濕和陰冷,這也許是這個新住處靠近水房的緣故。我爬起來打開門的時候,我的室友在另一側抱著被子熟睡。走廊里凌亂的光像古代的銀幣,好像不是一個光源發出的,我從洗手池出來,一束光投射在我的臉上。
我頓時看不清東西,同時我感覺到身體赤裸著的寒冷。樓下的河流里的水蟲子,發光的蜻蜒都出現在我們走廊里,河流的反光也在墻壁上。那柱光怎么還不散去?我的視線被它吞噬了,我無法行走。
手電光終于移動了,披著襯衣,長頭發的女人的臉龐顯現在我眼前,我正急欲逃進宿舍的門,那個女人以沙啞的聲音叫住了我。“站住”,她像蟋蟀一樣細聲的說,我回過頭來看見她表情嚴肅的熄滅了手電筒,這是個好像三十多歲的女人,臉色通紅,“你有沒有看見我的貓?”她開口說話,我的身體禁不住伴隨她的白口罩,做共振和顫抖。
“我冷……”我咬了牙齒,但馬上我害怕了,因為我剛才看見一只閃光的蟲子,飛進我的嘴唇。
“你有沒有看見我的貓?”她喃喃地說。
“沒有,確實沒有。”我想吐出來。
她空洞的眼神在我身上移動了三秒,像河水沖刷赤裸的河床。然后她又打開手電筒,轉過身去,在另一個走廊里又漂浮起了明亮的白蛾。
我把蟲子吐出來,是黑色的化石。我的唾液不分泌樹脂,不然它會成為可愛的金黃的琥珀標本。河風呼呼地吹在腳踝上,我關好門,回到我那僅能環抱全身的被子里。
我的夢鄉的溫暖再次在天亮時分被打破。我朦朧的淚眼望見一只白色晶瑩的貓,四肢抓在我的窗框上,身體懸在玻璃中間。它是燦燦的一輪明月。我沒有去確定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依舊蒙著被子沉沉地睡去。蒙面的殺手既然已決定睡眠,有著一雙敏銳夜眼的貍貓就可以在黑暗中逍遙無恃。
第二天出門時我看見樓管的門洞開著,從門里望進去,一張純藍的床單和一個坐著的女人,我沒有過去敲門,卻看清了女人的臉:她比我昨晚看到的更加蒼老,深陷的顴骨上方的皺紋的草叢里,是布滿憂愁的眼睛。不同的是,她梳著細長、平直和柔滑的頭發,發梢微微染著點淡金色。她在窗戶的陰影里顯得激動異常,忽然又平靜又憔悴,我默默無聲地從門縫邊走過去了,櫥窗里的一張海報上印著“水木清韻”這些字,另一張是一片郁郁蔥蔥的野黃菊草地——只是在畫中。
我們的校園里擠滿了已過退休期的大量自行車,校門外漂亮的汽車川流不息,鐵路和輕軌也舒服的穿過學校的一側,為此昨晚午夜時分我聽過兩次汽笛。
2
我名叫雨祥,雨水的雨,祥云的祥。第二天清晨,雨祥穿過鏡子似的樓門走到古老的宿舍樓下,自行車蔚然發光,樓頂有六層高,花圃里含苞欲放金黃的一輪輪雛菊,露水靜止懸掛在鮮綠的松樹針葉上。晨曦披灑在碧波滟滟的水里,當他行走過木板條釘成的河上橋,迎面看到的是山水墨般灰暗的樓,塵封的樓,行走其間腳步像咯咯蹦蹦的機器,徹響在寧靜的工業社會的廢墟上。校園像被遺棄的動物園,只有活動的生物和無聲的影像給它帶來一點生氣。
柏油大路徑直向南,路上除了腳印以外空空曠曠,路邊賣煎餅的小賣部,白樺禿頂上的烏鴉巢,暗紅色的莊嚴的食堂,全都靜止了嗎?沒有人走出來,沒有人的影子再去侵占涂抹過許多次的墻壁,說起白光,此刻像是白銀子彈,燃燒著裂變,驅散鋪滿視野上所有平面的黑暗。他走過食堂的紅墻壁,一只獅子從蝙蝠洞里伸出血盆大口,向他不滿的怒吼。
他的朋友曾在這林蔭路旁,那是第一場雪孕育的時候,他們清晨在白楊樹之間拉上細長的白線,當冬日的溫暖太陽依然銀閃閃的時候,有人預言到要下雪。于是踏著第一枚雪片,擁抱著溫暖著相擁著的孩子們,眼睛里望出一片片淡綠淡粉的小紙片,飛舞在道路兩旁,近看它們掛在長線上,黑羽絨服包裹的戀人共同讀著第一行詩句:青春沒有欺騙我們/愛神從無憎恨之眼/視新秋的濕泥/長保我們歡聚之跡,寒冬時以嚴父之威鞭策前進。
這對戀人還讀中國詩句:“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她看見他臉上的雪融化了,眉毛也接著消融。
雨祥依然在道路上前進,在沒有雪和詩箋的道路上前進。他將聽到一些喧囂紛亂的響聲,那是他走過軋鑄車間以后,灰藍的狹小晴空上麻雀銜著沙子,拍打著混濁模糊的翅膀,這些麻雀落人清掃車的大藍鐵肚膛里,紛紛扔掉了筑巢的材料,它們太饑餓,在“大藍豬”肚膛里面刨來刨去的尋覓東西吃。
他傾聽到了旗桿的搖晃,馬上映入眼簾的是萬國旗在飄揚和各種顏色的旗子,主樓前面大理石級發亮的廣場,是騎自行車者的噩夢,是老年健康但未能進醫院者的福地;晶瑩瑩的滴翠的草坪,使主樓前廣場更加顯得廣闊而干燥,同時主樓像萬年危坐在那里的羅漢大佛。玻璃卻像魚鱗片,吸收著睡醒的大地上騰騰向上的熱氣水汽,萬國旗趾高氣揚,其實廣場上只停泊了幾輛非洲來的車而已。
日落時分,當雨祥從東門外蹣跚歸來時,一幅場景和他擦肩而過,他一直走到綠寶石般的廣場前綠地才反應過來,驚魂未定的胸口激烈的錘打著,血液像要敲破肉壁跳出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他從化學材料系館旁經過的時候,曾經低著頭看地面,腦海中回想今天在藝術街和紅燈區的所見所聞,地面的石頭上很快出現了獵鷹的羽毛和利爪的影子,互相套著滾動不已。雨祥和這些陰影結伴而行,羽毛的紋理愈來愈清楚,仿佛正好走到鷹形生物的垂直處,那些鷹的影子忽然混亂地糾纏在一起。
在雨祥的視野里,一輛紅色吉利車拋錨在路中央,在雨祥的耳邊沒有聽到刺耳的什么聲響,只是像爆竹燃燒了一下的聲音,雪白的尸體懶懶的躺在路中央,那個學生穿著格子襯衫,扎著領帶,眼鏡的碎片飛濺到兩米之外的路面上,此外,鮮血汩汩的流出來,騰著一點點熱氣,鉆進吉利車的輪子下面。
四周眩暈,“鷹”一直呼嘯地劃過他頭頂,擦過他頭發,撞落在綠玉般的草坪里,螺旋槳依然勤勉地旋轉,電動機械在沙啞地掙扎了幾下之后,便停止了徒勞的歌唱。歌唱和電流,于生命的復活無益,為什么還要沙啞地流動呢?學生已經躺在安樂的世界,兇手是這輛緘默無人的吉利汽車。駕車司機或者緘默不語的坐在漆黑的車窗里,或者撞擊之前已經跳車,于是汽車便成了主謀。
他失聲的呼喊起來,周圍的人們終于一齊向地上的孩子奔去,涌過去,圍起了他,緊張的腳步聲扭曲成蒼白的悲悼哭泣。
雨祥慌亂之后繼續走,主樓后面是潮濕的苗圃,散發著野蒲草、泥水、薄荷的味道,從大黃楊低矮的柵欄之間飄出來,還有松樹、鳥類、和糞便的氣味堵塞了這條長滿植物的小路。想起口袋里捏在手心里出行帶的學生卡,人們掏出遇難者口袋里的東西時,也曾在里面翻出化學工程系的門卡。
那天夜晚,當雨祥最終以完好之軀來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窗口里流動出的燈火昏黃,像夜蛾飄飛,于是他借著燈光和路燈,探索著尋找地上的暖壺碎片。一刻鐘之前,有學生自行車前架掛著滿滿的暖水瓶,座位上賣力的蹬著的是他自己,無奈磚塊地基的陷落使樓下的道路露出了一個小坑,自行車撞擊在磚塊上,后輪飛翔了一陣子,前輪轟然著地,他的大腿當即被大量熱水燙得失去知覺。
3
這夜我翻來覆去無法睡著,白天發生的事情疼痛在骨頭里,血液像窗縫中的涼氣無法阻擋的流進來,鮮紅的反光里映著緊閉的嘴唇,無神的眼睛;熱水侵襲了滾燙的肢體,我仿佛一度躺在磚塊圍成的大坑里,突突兀兀的磚塊劃開了熱水瓶,肢解了自行車,我除了疼痛幸好周身完好無損。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茍且的幸運。
這夜沒有聽到貓聲。我卻夢到了樹上的貓熊,沿著新生代的闊葉樹向上攀登,它們漫長地鳴叫著,形態也由長尾演化為短尾,夜視的眼睛進化成適應白晝的眼睛,頭顱長大了,棕毛退化,在烏鴉巢穴的樹頂,我看到了赤身裸體的最高精靈:人類。
清晨我直奔系館,二樓教務處的門虛掩著,推門而入,紅色西裝的女老師在那里梳頭發,一大早她全身貫注,因為我進來而臉紅。我默默地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上,忽然她指了指頭發,原來她想我幫她扎發帶,女人難得的留了長馬尾辮,這和她的年齡很不相符。我笨拙地挪好發帶的位置后,女人轉過臉來對我笑靨如花。
我們沒有說一句話,女人早已認得我,她嚴肅地示意我坐回椅子上后,從書桌上堆積的文件夾里取出一沓表,遞給我。所有的要蓋印章的空白都被紅圈的印跡占據。轉系的最后手續已經辦完了,女人說,從辦公桌上輕松地站起來,一直推著我出門,她有點豐滿的身體搬著我健碩的身體,我理解她并非趕我出門,而是要搬我這個大鐵塊到我新導師的實驗室,因為鐵塊雖然密度大,但從樓梯上滾下去是從高處到低處,自然的選擇。
她拉著我的胳膊去四樓,她的指尖把我掐疼了,雖然只上兩層,我們是坐電梯,女人在電梯里對我笑著,但不說話。紅色的數字4顯示出來,我們走出電梯,我本想和她肩并肩前行,她卻超過了我,原來她要擠開我,擠進一個漆成白色的橡木門里去。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橡木,是因為我彈了彈它,發出冬天森林里低沉的聲音。
教授的辦公室迎面進去是一立式長鏡子,女人在那里欣賞頭發兩秒鐘,然后不由分說地拽住我的胳膊,我們面前出現一個散發松樹光輝的大桌子,竟占據了大半個屋子。椅子整齊潔凈的排列,對面的墻壁上掛著黨旗和國旗,和裝在玻璃鏡框里的毛主席畫像。我走進去,燈光明亮,但是空氣中好像有大片大片的棉花降落著。
那是煙塵。女人推開會議室一側的小門,我們看見另一個女人坐著打電話。她看見我們,伸出一只手示意,然后仍然在電話里談事情。我為女人去飲水機打來兩杯水,她又去推另一扇小門,看見了灰褐色皮革沙發,辦公桌和桌上的水晶獎杯,刻有大鐘圖案的校徽盤和封皮是日文和英文的一摞書。我們走進去,桌面上還有一臺小型光學顯微鏡,沙發一側掛有織金錦旗,女人回過頭來,和我一起飲水,相視而笑。
女人殷勤地送我下樓,囑咐我明日再來。你要學會堅持不懈,她笑著說,你學化學科學就要堅持不懈。我告別了,走下臺階,沒有看清擦身而過的小個子男人。但我從背影里認出是那天同一地點遇到過的人,手持一本封面是恐龍畫的《科學》雜志的黑衣服的人,今天他手上彎折著的雜志,看不到全部封面,但是有一個核桃大小的原子核,形象更像帶棘的蓖麻,一條長長的白色閃電劈過它,寓示著電力和發電。
快要晚飯的時間了,我向老教學區食堂的方向走去。天空的云彩前面,粉色的氣球漂浮,食堂建筑物的弧頂莊嚴的像教堂外面,它光潔的額頭上印著“非典”兩個黑字,像污點。在我走到大門的時候,一群志愿者在發放防治今年非典的宣傳材料,放宣傳冊的小桌后面坐著的人帶著蛙綠色的口罩。我一走過去,那長著鱷魚牙齒的面罩對我說,你要小心。說著,它把兩只乳白色的獠牙伸出來,印在紙上,牙后腺分泌著嫩綠的粘液。宣傳畫上畫著的一個女生對男生抱怨說,今年春天北京非典盛行,北京死了好多人,明年還會嗎?那打著領結的男生不及回答,他的頭就像被鱷魚的手一把撕下來。
食堂里像終年暗無天日的巖洞,穹頂上滴下水來。我渾身出汗,找個位子坐下來。這時候一個發宣傳畫的女生走到我面前,我伸手小心接宣傳畫的時候,認出了她的眼睛,那么的盈盈熟悉,我淺笑著問她:丁當?抬起頭望她恬靜的臉。她望著我,臉上先是驚愕,接著眼睛散發出溫玉般的光澤。
我站起身,默默地幫她把宣傳畫發完,我們一同坐在銀光閃閃的貝殼似的桌上,秋天的窗外刮起風沙,風沙里卷過那些嘴上戴著口罩、心里流著毒液的非典的人們。
4
雨祥的表姐夜里給雨祥打電話,她剛來北京打工,囑雨祥有空去“青島啤酒”的北京總發貨點看她,還有姐夫和侄子。她打電話時臨時工棚里正在救火,火燒得絢爛奪目,于是她放下電話去抱雨祥的小侄子。姐夫沒有回來,小侄子對著手機哭哭啼啼,我掛電話了,姐說,記著來看我。這時是午夜一點。
窗外閃爍著奇特、絢麗的光輝,淡綠色的光暈匍匐在玻璃上,流進了窗戶;對面墻上糊著的紙被月光涂染了,招貼畫上齊達內卻神采奕奕地在伯納烏球場運球,微禿的頭頂,雪白的球褲球襪上剛濺上綠色草皮的污點。臨床的兄弟像冬季的蟋蟀呼呼大睡,他在夢里一定夢見蟋蟀在堂,年歲啊將近末尾,捧上豐盛的蟋蟀酒,向老母親和美妙的妻兒。
雨祥掩上門趿鞋出去的一剎那,感覺到窗欞里有個幽靈動了一下,雨祥去水房洗手,從鏡子里覺察到有人跟蹤他。他走進走廊里,下水道傳來嘩啦啦的聲響,走廊里一片混沌的漆黑,他貼著墻壁走,注意數自己的腳步聲,可當他停下來,另一個有節奏的腳步聲還余音裊裊。它雖然也停下來,可是在墻壁上劃下了沙沙的衣服或硬物的聲響。
假如他因此害怕了,他就不會再走向樓梯,沿著木梯子篤篤的下樓,不再觀望身后。宿舍樓的大門緊扣著,但從里面按按鈕可以打開;于是他拇指就去觸摸那鋼鐵光澤的按鈕。這夜沒有風,外面的樹枝像漆黑的水墨,或者x光底片里放大的骨骼。神秘的綠光光源來自河流那邊,從那里慢慢彌漫開來;可是他向河邊的垂柳走去,意識里悲傷的聲音阻止著他的腿,不要走,不要去。
在河流的倒影他將看見:一張月亮似的女人的臉,頭發那么柔軟,臂彎里抱著白貓;貓毛的顏色不是他以為的雪白的,而是花白相問;貓眼里盈滿血絲,仇恨地望著另一邊;不遠的混凝土塊旁坐著一個抽煙的男人,煙火在指甲間閃爍不停;下垂的下巴很突出,喉結也很大,尤其是他的臉的輪廓顯得邪惡陰沉;女人的影子把白貓抱至膝下。男人不抽煙了,水上傳來迷迷茫茫的低音唱越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女人膝下的貓呼的一下跳到男人身上,男人狠狠的砸向它,白貓呼呼地從他頭頂跳到石灘上,貓的奔跑伴隨著石塊一起滾下去。女人的肩膀,胸,膝蓋的影子被砸爛了,水面上一片模糊,女人揚起巴掌去打男人,但被男人一把推倒在石頭上。男人的全身跳起來,撲向石頭,接著聽見落水的聲音……
他走到木橋的下面,河水上白沫在漸漸消失,頭發凌亂的女人,在冷水里洗潔白的臉,洗得那樣安靜,白貓又回到她的臂彎,像是一面溫暖的盾牌,又貼在她背上。女人安謐的捋水洗臉,這時河流兩岸全都泛起了綠光。
一只全身黑色、身下有綠光的大鳥緩緩旋轉過頭頂;它是圓盤狀,足有四個房間那么長,雨祥從下面看清有許多窗戶,向外噴著綠霧;這個飛行器在白沫散盡的水上停留了十秒,水面好像翻騰了,從飛行器底部往下全是濃厚的蒸汽,蒸汽里好像把一個人的頭和腳向上吸,耳邊傳來女人驚訝的呼喊。十秒之后,蒸汽仿佛全被吸進了那一扇扇窗里,“大鳥”旋轉著離去,突然飛快地飛遠,變成黑色的微粒。
綠光和風都停止了,河流兩邊一片漆黑。
他聽著橋下女人的水聲,他回到房間。他躺下時室友迷迷糊糊地問他:去了衛生間?他說是,拉過被子。月亮在窗欞上做游戲,從西邊走到東邊,天亮了,塵埃的小恐龍群在荒漠的天空原野上飛跑而過。
他出門經過值班室的時候聽見一個女人自言自語。他無意識地站著,聽見有人叫他進去。他推開門,看見窗下坐著長發紛披的女人,疲憊的臉上好像熬夜變得蠟黃。女人用低低的聲音問他,什么時候搬進來的,他回答說一周前;你是住哪個房間的?426;女人查了查掛在墻壁上的表格,沉默地點了點頭。她再沒有理他,又開始自我交談,嘴唇緩緩地移動里伴隨著喜悅、激動、悲痛、麻木的表情,說的好像是南方的土話,他沒有聽懂,只覺得她好像是說關于她的貓。
他走出大門口,陽光鋒利,磚地上已經印著很多的腳印,很多人圍聚在河流的木橋上,有些人下到河岸的石灘上,人們在談論;昨夜在這里,有14個目擊者目擊飛碟;據說有個校職工消失了;這個事件發生在這個以古老和知識著稱的大學里,是多么荒謬啊。一對戀人站在木橋欄上,男的在給女的信口雌黃編飛碟的故事。他們身旁有兩個姑娘嫻靜地倚在橋欄邊,河流的反光捕捉著女孩的臉,和嘴角不曾顯露的陰影和曲線,其中一個是一丁當?
5
丁當是個扎著辮子的學妹,微笑起來眼睛瞇在一起,好像總是在猜度你的心思似的,定定地望著你。偶爾笑得瞇起了眼睛和眉睫,你卻不知笑來自何處,只有雪白柔和的皮膚。她站在橋欄上——動不動的向你凝望,像一朵蓮花。
你還要上課去么?是的,上午第二節。女孩說。
我要走了!她翻著小手掌就是示意告別,你望著她和女伴飄逸的背影,心里像塵土在悄然落下。木橋上慢慢變得沉寂,談論飛碟的人們拋棄了事件發生的現場,他們還有課要上呢,點名的課堂從來不容耽誤。
今天我終于遇到了李敬梓教授,但他并不在辦公室,而在六樓的顯微鏡室。我初次從虛掩的門里探進去,門上掛著值班者的姓名牌,我看見一個頂部頭發有點稀疏,穿著只能算是整潔的灰白西服的男人,等待我走近時辨認出他是個矮個子,他回過頭來,臉上的輪廓又告訴我,是那個我在系館門口兩次遇到的手拿雜志的男人。
這是一張讓人感到昏昏沉沉的臉;我把頭湊過去,從他讓開的鏡筒里看到像浮雕般的石頭表面,像密密麻麻的細胞,由于光線散射顯示出不同的顏色。我看見,那些細胞在不停地蠕動,體內的黑點在光線的擠壓中流來流去。
教授以為引起了我的興趣,他開始講這些是青海發現的隕石,他的嗓音在墻角掛著蛛網的房間里反彈跳躍,據他講,這些隕石,不,是隕鐵,降落在荒野已經有上億年;上億年間,它們體內的某些材料和化學元素改變了,譬如赤鐵礦經過風化和細菌的還原作用,成為有磁性的磁鐵礦。這些石頭的復雜奇妙磁性讓他著迷,而對于此,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各種礦物在這個丑陋石塊體內的分布,它們有某些晶體,還有硅質的粘結物。
我表現出的好奇,令李教授極其高興,他在我的協助下把這些隕石逐個看完,然后叮囑我第二天一大早8點去他的辦公室。
天色已黑,我得以離身回宿舍,走下系館的臺階時我瞥見一輛汽車正隆隆地開走,在路燈下像一團蒙蒙的紅色怪物。我從口袋里掏自行車鑰匙,清脆地掉在地上,我低頭撿時,聽見有人喊我。原來是教務處的女人,她搖開了半個車窗,我忽然發現她下班以后戴著銀光爍爍的耳環,招呼我走近了,她抿然一笑,溫柔地說,我去幼兒園接孩子。
我送走了她和車的背影,她的汽車后背上貼著一只鋁制的小箱子,不知道是什么緣故。
6
荒島上飼養孔雀;荒島是一座三面環水的半島,北邊綿綿延延的混凝土塊消失在這片湖里。雨祥穿過混凝土森林之間的路去看孔雀,孔雀棲息在荒島上,萌生著浪漫和憂傷情愫的叢林里。
它們在鐵條扎成的露天牢房里,五面都扎著:前后左右上;白孔雀用米黃色的喙梳理羽毛,彩色孔雀身上雖然五彩繽紛,可是羽毛干枯,尤其是尾羽殘缺不全也不鮮艷。游客和學生從春天企盼到冬天,盡管地上那些懶懶地坐著,目光混濁的孔雀載給他們無數歡樂,卻從未開屏過。
天明時它們展開著降落傘一樣的尾部,在翻著魚肚白的天幕上緩緩地降落;降落到從宿舍里看最后一道窗欞的位置時,變成璀璨絢爛的焰火,變成火花散落下來,落在樹木上,屋頂上,涂染著樹木、屋頂和河流。孔雀走到他的面前,冷冷的喙啄他的臉,他伸手抓過去,抓到一個燃燒的精靈鉆在被窩里,不久被子也燦爛鮮紅的燃燒起來,火光滿天;他再抓過去,抓過一張年輕女孩俊秀婀娜的臉。
他像孔雀一樣弓著背跑步,奔跑在廢棄的動物園里。系館的大門洞開著,他逃跑進去時門衛正在用鋸切割下紅色汽車的鋼板;一樓的櫥窗里,擺滿泡在福爾馬林瓶子里的教授的頭部:二樓的磨樣機在隆隆地轟響,同時有個管子伸到窗外向天空排放昏黑的烏云;三樓烈火遍地,像孫悟空在煉丹爐里,他飛跑過去聽見鋼鐵在咕咕的熔化;四樓上一股奇異的樹木香氣冒出來,他向教授的辦公室奔跑,門垮垮的倒在地上,一個胸前印著V字的黑熊堵在他面前,咆哮的嘴里噴著火;在六樓他發覺自己已經躺在電路元件密布的床上,二極管閃著純藍的熒光,他被床運到一處漆黑之地,睜開眼看見兩只眼睛在鏡筒里瞪他!想要逃跑發現全身已經被吸牢,透過BF6窗望見對面墻壁上映著他的骨骼和大腦,他害怕的想哭的時候,一塊粘土泥巴的肋骨塞進了他的胸膛!
他醒來的時候并不感到疼痛,只是肚皮下感到沉重,體內有塊地方寒冷,沸騰的熱血無法達到。光線從紗窗里刺進來,像金色水仙花徐徐地開放;外面盈著河灘卵石狀的鳥聲。他的枕下枕著一本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虹》。
怎么樣?教授搖晃著錐形瓶里的純水,我給你的這個課題如何。他心里想著那透明的水,分裂成原子,分裂出氫氣和氧氣,未來的人們出門前給汽車背上的小箱里壓上氫氣,汽車就會像飛船一樣馳騁;既然這樣,如何分離氫氣呢;利用電力,從核聚變發電和太陽能發電富余的電力,教授說,電解水已經是三百年前的游戲,你的工作就是把這個游戲變得更經濟有效些。
從明天開始吧,教授披上只能說整潔的西裝外套出門,我下午飛到青海去考察,后天回來;小伙子,你很聰明,一定會取得進展。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嗎,他問;我們在這世界上往往只有自己可以依靠。教授閉上了眼睛,他已經疲憊地坐在舒適的飛機艙里。
7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個美麗的夢幻似的影子走入我的心底,推開我塵土覆蓋和鐵銹斑斑的窗,用她溫柔的手撫去那些灰塵,用她親手送來的鮮花使窗子明亮,使屋子里充滿顏色和繪畫。而我也在冷風中陪伴她跑步,送到她窗外一盆綠色的仙人掌,只是不知它們今天是否依然在她的窗臺上,蒙塵睡去后抽出一朵鮮艷的雛菊來,她曾經最喜歡雛菊啊。
我在實驗室里用一天的時間把粉料涂在電極片上,粉紅色的氫氧化鈷粉和酒精混合,施以電流,懸濁液里彌彌散散的膠體顆粒,像大兵排著隊整齊地沖向陽極,它們齊聲喊著電流嗞嗞的口號聲,無數膠體士兵在靠近陽極時犧牲了,有的被粉碎,有的被抽去身體里的水分。這樣,電機片上布滿了尸體。尸體拿進電爐中火化,通紅的爐管里,它們瞬間燒成黑色。1小時的千錘百煉之后,我拿出來它們的舍利子,發出黑色光澤,緊貼在鎳電機片上。
我把電極浸入純水中,我的手指在顫抖,通上電的時候我想象千萬水汽從水里進發出來,像溫泉或噴泉那樣。但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全身黑色武裝的電極仍然靜悄悄地長眠水底,或許要過一分鐘以后吧,水面像巫女的臉沒有任何波紋。而兩分鐘后,我把電流加到一倍,110伏,我的電壓可以殺死任何一只水生生物了。可是壓根兒就似乎不會有氣泡,也不會有分裂的氫氣和氧氣,我焦灼的等待化成了泡影,我的實驗以失敗告終。
然后我接到有人給我打電話,我跑下樓去,教務處女人在樓梯口,見到我下來,就抓著我的胳膊。是她給我打電話么?反正是個溫柔的女性的聲音。她挽住我的手臂,明眸一笑。我望著她意識到她身穿長裙和高跟鞋,她需要我扶她下樓梯。要不我們坐電梯吧?她想了想,捂著嘴角搖了搖頭。
她出了辦公室就像小鳥似的活潑,她低聲地唱歌,唱的是蔡琴的《你的眼神》:像一陣細雨……我感到我們來到光線退去的礦井底部,墻角有蛛網,仿花崗巖的墻壁上沾著紅色藍色的粉體,我和她踏在一間忽然開闊的大廳里,腳下光潔似銀,我們腳下的回聲靜響在遠處,我不禁想:這座大廳有多大?
她一路按亮了燈,她還是要我挽著手臂,穿著鮮艷的裙子,好像進入舞池時那樣,她真的哼起了華爾茲。
我們沿著灰暗、干燥的墻角向前走去,四面的仿花崗巖石上惟妙惟肖地刻畫出恐龍、猛犸、始祖鳥的骸骨的姿態,粗大的脊椎骨摸上去仿佛還有史前的溫度。分岔的走廊盡頭也是一片昏黑,從那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長著綠眼睛的嚙齒類動物在黑暗中對我們微笑?她似乎對這一切毫無在意,哼唱著三拍華爾茲,拉著我到大廳中間,在那里甩開了我的胳膊,一個人轉了一個優雅的圓圈。
她的頭朝下,像跳胡桃夾子那樣,我覺得她仿佛年輕而又漂亮。
我們仍是不言語,默默相攙走過黑暗,其間她高聲放肆地對我笑,卻不說話,她停下來時,陰影就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們氣喘吁吁的站著,我們原本低微的呼吸,變成了氣喘聲聲。
旁邊一扇小門開了,里面燈火輝煌;一個男人坐在計算機前,右手狠勁地拉著前額的頭發思考。她帶著我走進去,那男人聽到聲音抬起頭,我看到是李教授。為什么在這里?我說。
他指了指墻角的汽車,然后按動遙控開關,一扇折疊門徐徐地開啟,光線海似的涌進來。那個汽車是血紅的,普通的吉利車,只是在后背上裝著一個鮮為人見的大鋁箱子。我走到門前,看到外面竟然是主樓后面的大花圃,周圍樹木叢生,泥土濕潤。
這是一輛會飛的汽車,李教授說,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果然在汽車軀體的鐵板下面,有隱隱約約的兩只折疊的翅膀,我聽見女人在一旁吃吃地笑,她已經去擰開車門,教授推著我進了后座,里面綿綿軟軟的催人睡眠,而我看到汽車已經飛翔了起來!
是的,我們飛翔在樅樹、松樹的頂端,車窗正沙沙的摩擦著樹枝和葉片,我們看到白云了,看見太陽像高懸的劍一樣的光。我們加速沖上主樓的樓頂,幾千個窗口一閃而過,我們看到了樓頂上的雷達天線。我們翻過去,汽車慢慢的減速,像鳥那樣平穩地降落,到主樓前面停車的空地上。正在升國旗的儀仗隊望見我們,但沒有驚奇,繼續手中的工作,我們軟軟地降落在停車場上,我聽見后背箱里的電流又嗞嗞地響了,汽車沿著水泥地一路向系館奔去。
我們停車以后,我看見地上一灘淡淡的血跡,女人的眼里閃過一絲不安和悲哀,像黃昏的星那樣。我明白她也明白這里死過一個放老鷹模型的同學,死在這輛會飛的汽車輪下。教授不等我憤怒地質問卻轉過身來對我說,這是輛氫能的汽車,這是我的夢;你看見汽車后背上的箱子嗎,里面裝著自來水。
可是,我說,它畢竟碾死過一個孩子啊。
8
實驗總會有成功和失敗,教授后來反復地對我這樣解釋,我明白他這樣說,是不想讓我對他的飛行汽車實驗失去信心,他還需要我去做實驗,改進他的電極,提高水分解的速度。
教授來實驗室看我前一天制作的電極,那個黑黑的電極,我接通了電給他演示,沒有任何水分解的跡象。教授搖了搖頭,從水池里卸下裝滿純水的玻璃瓶,他對著日光燈看刻度,把水倒掉一些,然后從柜子里取出兩個發亮液體的瓶子。一個是汞,一個是一種膠狀物。他用滴管吸三滴液體汞滴進水里,然后滴入一滴膠狀物。純水頓時有了銀閃閃的盔甲的光澤,膠狀物蛇形的散開,像古老的煉丹術士做的那樣,教授目不轉睛的盯著杯中。果然蛇形膠狀物像燃燒起來似的,接著玻璃瓶壁上像孢子似的生出無數的小氣泡。
那夜我在宿舍里看書,忽然丁當發來短信,要我立刻去樓下。十一月的天氣已經有些寒冷蕭瑟,宿舍樓和河流之間的天幕寒星點點。沒過多久,聽到自行車聲,模糊的自行車和丁當紫衣的影子從河邊駛來。我凝神望著她,她胸前有一捧鮮花,因為占用了一只手,而另一只手扶騎著的自行車踉踉蹌蹌,她騎得飛快,直到她像蝴蝶落到我面前,臉上還有飛揚的汗水。她明亮的眼睛里笑意像柳葉,魚紋似的嘴角不說什么,就把鮮花捧給我。
這天是校園里的男生節。男生節快樂,她朗朗的說,一抹雛菊似的金黃燦爛的微笑。鮮紅的玫瑰,暗紫色的百合,可愛的雛菊花。扎捆鮮花的紅發帶。
丁當是個可愛的女孩,她所以被叫丁當,是因為她姓丁,還是走路笑容像鈴兒響叮當?我覺得都是吧。
十二月我在校門外遇見汽車互相撞擊的情景:紅綠燈不知何時失靈了,混亂的閃爍,一個路口望見紅燈的司機踩起油門狂奔過路,可是當他只移動了3秒,另一個路口的紅燈也絕望地亮起來了。成千上萬輛鋼鐵坦克的車輛隆隆地朝他行來,如踩過田野。咔嚓咔嚓的車輪互相摩擦,互相加速的車頭轟然撞擊在一起,午后的白光飛舞,一輛接一輛的汽車進入相撞的墳場,變成了雜志上縮印的甲殼蟲。在墳場上方,坐著降落傘的汽車,簌簌墜落,加入了大沖撞。司機們心安理得地睡著,狹小的地域還不斷涌進戰車,鋼板已經被擠壓得翹起。鋼鐵飛濺,墓地中央的汽車開始解體。從車頭上涌出了嫣紅的巖漿,繼而,一百平方公里的寫字樓發生了地震,連Google的豪華總部也未能幸免。
這件事據說震動了整座首都,也引發了非典。據第二天的報紙報道,由于某實驗室不慎將封藏的非典病毒泄漏出來,一些郊區已經出現非典型性肺炎的疫情。
我和李教授還在地下室做實驗。我把一種不知名的液體倒入反應瓶中,想試驗一下它的效果。裝液體的瓶子的標簽已經磨掉了,教授愕然的注視著我,似乎他想說什么,但嘴角最后只是抽動了一下,似乎默許我試一試。當30秒鐘沒有一點反應時,教授拉開了小房間的門,空曠的地下大廳里回響著他的踱步。1分鐘后,反應瓶里出現了異樣,液體和水完全混合之后,水反射著古老蠟像或油燈的昏暗光澤。我還沒來得及跑開,火花從水里進發出來,瓶子里絢爛奪目,地下室閃過一陣淡藍色的電光,我回頭看見教授忍不住伏在門框上觀看,雙眼像地下動物那樣灼灼發光。從水中綿延而出的氣體沖出了瓶子,越來越多的氣體充滿了屋子,我擔心氫氣會引發爆炸,但教授沖進來時地下室已經開始搖晃,接著我們感到整間屋子在上升。屋子載著我們,還有鮮紅的汽車,從主樓后面躥出了地面,我們望見了綠熒熒的花園,樹叢,聽見了樹頂上貓頭鷹怕冷的寒號聲,我們望見了月亮,望見了星星綴在紫色天鵝絨的天幕。我倒進反應瓶里的液體是什么,我問教授;那是浸泡過隕石的水;還有什么;還有化石水,恐龍化石化成的水。
我們乘著氫氣沿著氣流漂流,我望見了丁當的窗口,那里亮著亮光,那里有幾個黑點,那是丁當支著下巴凝著淚水遙望著我們。
作者簡介:
崔柏,1984年生于陜西。現就讀于清華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系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