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美國加州的華裔作家譚恩美以其描寫跨文化背景下的母女關系而備受批評界關注。她用敏感而巧妙的筆觸文學性地再現了兩代人之間的矛盾、沖突和困惑,并以自己獨特的視角重新審視處于中美兩種文化交匯地帶的無奈與失落。她通過文學書寫傳達出自己應對多元文化的立場和態度,即各種文化群體能夠和諧交匯、平等相處,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夠相互理解、尊重和寬容。
異質文化背景中母女間的沖突
《接骨師之女》(以下簡稱《接》)是譚恩美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依舊講述一個美籍華裔家庭中別樣的母女關系。故事主人公露絲在美國主流文化中長大,耳濡目染,接受美國文化的熏陶。美國強勢文化(以盎格魯·撒克遜為代表的白人文化價值觀)已經占據她主要的文化價值取向。母親茹靈在美國已有幾十年但仍固守在美國社會里被邊緣化的中國傳統文化里。母女間的交流自然就成為兩種文化語境下的跨文化對話。在跨文化對話過程中,每個人都無意識地受到各自文化價值觀的支配。人們會無意識地拿自己的文化作為解釋和評價別人行為的準則。很顯然,價值觀的不同會導致人們不同的處事原則和感情表達方式。文化誤讀使交流雙方溝通不暢、交際失誤甚至產生文化沖突。
中國文化講究內斂與含蓄,感情不外露。中國人常把感情,如喜怒哀樂、愛憎等情感以及個人態度等當作隱私,而對隱私則采取自我節制的心理壓縮方式,不暴露出來以適應群體取向或達到社會和諧。例如,親友間愛的擁抱在美國人看來再平常不過了,但在這對母女身上卻無法實現。露絲幾乎從不跟母親擁抱,因為每當她嘗試要擁抱茹靈,茹靈都如遭電擊一般渾身不自在。美國文化中屬于個人隱私不可侵犯的東西或空間,比如子女的日記、個人的房間等,在中國父母看來是不應該對家人特別是父母有所隱瞞的。美國的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和物品,即便是父母也不能隨意打擾和觸摸。這其實是美國父母培養孩子獨立、自強和個體主義意識的方法。中國父母則把自己的子女當成私有財產來看待,認為子女不該對父母保有什么秘密,有秘密就意味著不能相互信任,不信任也就違背了集體主義原則。所以茹靈一直偷看女兒露絲的日記,并且每次都不敲門就徑直進入露絲的房間。
露絲與母親之間由文化差異引起的摩擦在小說行文中還有很多體現。歸根結底,雙方交流中鬧出的不愉快源于中美兩國的文化模式有很大差異。一些著名的人類學家、社會心理學家和溝通學家在研究文化時將文化劃分為不同的維度,如個體主義與群體主義、不確定性回避、行動取向和高低語境傾向等。這些文化維度幫助人們研究和認識一種文化中主要的文化特征和社會準則。中國與美國在很多維度上有著巨大差別。這些巨大的差異使得不諳熟中國文化價值觀的美國女兒未能成功地游走于兩種文化間。
跨越沖突的親情與理念
譚恩美的母親也曾是位老年癡呆癥患者,跟小說中的母親茹靈的性格不乏相似之處。她在患病期間曾經拿刀威脅女兒譚恩美。母女之間的關系十分緊張,但畢竟血濃于水。譚恩美的母親在譚寫作《接》期間去世。母親去世后譚恩美把已經完成的《接》的稿件從出版商那里要了回來,仔細修改,幾易其稿。小說里,露絲在得知母親患老年癡呆癥后亦是恐慌于將要與母親離別,倍加珍惜能陪伴在母親身邊的時光,悔于從前充滿矛盾與隔閡的日子。沖突與愧疚促使作者探索消費文化沖突達到和諧的途徑。我們可以從小說的內容與文本結構中看到作者的這種愿望。
首先,在小說關于美國現實生活的章節中,作者把重點放在已經年過不惑,對生活有深刻感觸的中年露絲身上,刻畫了她由于在過去的歲月里未能用心照顧年邁的母親而心存內疚和悔恨,并決定走進母親的內心深處,傳譯母親的心聲。露絲對母親和夢魘似的母愛的容納和理解并不等同于她參悟和吸收了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但足以說明她已具有一種跨文化交流意識,即容忍和尊重異族文化的差異性和獨特性,追求多元文化的和諧平等相處。或許作者在寫作時并未想過“跨文化交流意識”這個概念,但卻無意識地讓其筆下的人物做到了這一點。例如,露絲以前總覺得中文音節有限,容易產生歧義,可是在她和家人一起追尋母親家族姓氏的過程中,在咀嚼了母親的苦難歷史后,卻“覺得這種同音多義使得語言非常豐富”。這正是一個成功的跨文化交流的例子。
其次,從小說文本結構來看,作者的精心安排也體現了她希望多元文化共同發展的愿望。小說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描寫成年露絲在美國的日常生活故事。在了解母親的病情后希冀通過探尋母親的過去幫助母親尋找記憶。故事第二部分是茹靈記憶尚好時寫下的一本回憶錄,敘述自己的身世以及逃往美國前在抗戰期間經歷的種種磨難。第三部分又回到露絲的視角。露絲讀完母親的回憶錄,總算明白母親性格中的怪異。母親也奇跡般地恢復了一些已經被疾病破壞的記憶,想起了自己家族的姓氏和小時候讓露絲受的委屈。母女兩人終于原諒對方,寬恕自己。
不難看出,作者把母女關系的發展變化這條主線放在了從矛盾到主動了解歷史(溝通)再到諒解的過程中。母女兩人以自我文化為標準判斷對方的行為舉止,解讀到的只是對方文化中的陋習和怪異。母親在中國的歷史由中國傳統文化符號串聯書寫而成。露絲對這段歷史的主動了解意味著對母親文化背景的了解,是消除文化誤讀的第一步。盡管了解一種文化的特質與價值觀需要一定的時間,或許在短時間內母女兩人之間的溝通不會十分順暢,但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在行文中傾注的寬容文化差異,實現和諧交流的美好愿望。這同樣也是在多元文化共處的大背景下跨文化交流要達到的目標,創造人類偉大文化所遵循的原則之一。
尋求多元文化的共同和諧發展
作者在作品中傳達的多元文化觀無疑是符合歷史潮流和社會發展趨勢的。我們可以看到,每一個國家新近的移民都提高了其作為國內少數族裔(或移民)的文化身份意識、族裔意識和自我意識。他們通過合法的途徑要求得到平等的對待,消除邊緣化地位以及謀求正當的利益,從而把多元文化主義推向了潮流前端。
多元文化主義認為沒有任何一種文化比其他文化更為優秀,其核心是承認文化的多樣性,承認文化間的平等和相互影響,倡導消除對其他文化的誤解和歧視以及對文化沖突的恐懼;學會了解、尊重和欣賞其他文化。在小說《接》中,露絲能夠靜下心去探究母親和她家族的歷史,感悟中國傳統文化,以一種積極的心態解碼母親向她傳達的信息,就顯示出了作為一個多元文化主義者應有的心境。
在美國,盡管邊緣文化(或少數族裔文化)一再沖擊著主流文化,日漸受到美國主流文化的重視,但這只能說明美國主流社會對少數族裔文化一定程度上的容納與認同,主流文化不會改變自身去適應外來文化。作為主流文化的白人文化視少數族裔文化為“他者”。西方世界以自己的想象建構東方世界,以把自己與東方區別開來,在文化差異上繼續自己對東方世界的霸權。他們不可能改變自身文化的結構和價值觀以吸取異質文化的特質。同時,非主流文化為了對抗主流文化的蔑視與壓制,方法之一就是彰顯自己獨特的民族特性,維護自己的傳統與價值觀,以求在整個社會中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建立一個基于自己文化傳統的話語環境以維護自尊。所以在美國這樣一個會聚多個民族和種族的國家,“大熔爐”顯然不再是應對一個國家內部存在多種文化的狀態。“色拉拼盤”式的多元文化共存才是人們所共同追求的。
在異質文化的碰撞中穿梭,在母女關系的改善中探索,譚恩美對跨文化交流的思索映照在其跨文化語境下的文本敘事中。這種思索漸漸跨出了當初面臨雙重文化時的困惑,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多元文化觀。以開放的心態對待異質文化,寬容文化差異,使跨文化交流變得有效暢通;各文化團體共同描繪色彩斑斕的多元文化共同發展的景觀。這種思想已經遠遠超出作品本身,超出作者的自身經歷,向讀者提供了處于多元文化中如何保持平衡的信息。這對于在由于民族矛盾而沖突不斷的世界里營造和諧,促進全球跨文化交流進程無疑是一種很好的思想和范例。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