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鐸,河南大學教授、新聞與傳播學院編輯出版研究所所長,我國著名編輯出版學家,研究生導師,中國編輯學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出版科研所特約研究員,香港大學出版印務公司編審。
胡戈的網上影視片從《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到《春運帝國》,再到《烏龍山剿匪記》,接二連三地爆料給觀眾,網民熱鬧,媒體也熱炒。到底是“惡搞”,還是創新呢?似乎誰也不敢否定“惡”的罪名。胡戈的作品是繼國內央視開創的《大史記》、《分家在十月》和《糧食》,美國好萊塢大片《華氏9·11》之后,出現的中國網視BLOGER的自主創新之作。站在媒介傳播的角度來審視“胡戈現象”,考察它的傳播價值和社會意義,有助于我們深刻把握媒介與社會之間的交互與融合,以及這種交融所產生的社會影響和歷史意義。
“胡戈現象”三部曲
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胡戈先后創作了《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夢斷奧斯卡》、《一個饅頭引發的麻煩》、《春運帝國》和《烏龍山剿匪記》等5部網視作品。據說胡戈正在“搞”一個更大的與馮小剛有關的網視片。就已經問世的作品來說,其代表作品主要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春運帝國》和《烏龍山剿匪記》。這3部作品標志著胡戈網視創作的三部曲。
在《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中,胡戈采用了大量現成的視頻、圖片和音樂素材,視頻素材包括電影《無極》、中央電視臺法制頻道的新聞節目和上海馬戲團的演出錄像等;圖片素材則包括愛因斯坦照片、飄影啫喱水圖片等素材;音樂素材包括電影《Matrix-Reload》音樂、電影《Matrix-Revolution》音樂、電影《Legend of Zorro》音樂、游戲“Need For Speed:Underground”音樂、歌曲《茶山情歌》、歌曲《誰的眼淚在飛》、歌曲《灰姑娘》(鄭鈞)、歌曲《月亮惹的禍》(張宇)、歌曲《U Can’t Touch This》(MC Hammer)、歌曲《走進新時代》、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主題曲、歌曲《紅梅贊》和電影《Die Another Day》音樂等素材。而貫穿整個視聽媒介的有聲語言解說詞,也就是整個視屏的主題和靈魂,則是胡戈的獨創。即用影視編輯的方法,或曰蒙太奇方法,對現成的視頻鏡頭進行切分與組接,用新編的解說詞串構而成的新作。這是胡戈創作的第一個里程碑,也是其影響力爆發的作品。
《春運帝國》所使用的電影素材以《Matrix》系列科幻電影和周星馳主演的系列電影為主,以“春運”為題材,著重表現億萬普通百姓在春運期間的經歷,體現了胡戈對“假日經濟”的批判精神。《春運帝國》以始皇帝在電視上給其臣民們新春致辭開始,將話題引到春運上。《春運帝國》總長不過11分鐘,卻將《黑客帝國》的打斗、高速公路上警察對“黃牛”的追捕和周星馳的影視碎片糅在一起。打斗與舞蹈結合,再配上《辣妹子》的音樂。該片最后播放刑警的呼吁,再按慣例跟上黃牛集團的贊助廣告。這次的《春運帝國》,胡戈不是將全部配音一人通吃了。龔格爾,這個在圈里享有千面喉之譽的電影學院的學生,給始皇帝配上了一國之主的帝音。這部作品開始了專業人士的介入,是胡戈編輯創作歷程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胡戈號稱耗資30萬元制作的《烏龍山剿匪記》網上發布后,并沒有引起熱捧,有網民甚至評說胡戈已經“江郎才盡”,媒體的反應平平。這部作品除了利用已有的視頻素材外,胡戈還組織了一批專業人士進行“自助”式拍攝,似乎又由“草根創作”攀援到專業的準“精英創作”了。
這3部作品從形式上看,基本上是數字化技術和網絡平臺相結合的產物,有拍攝、剪輯和鏈接的視頻、圖片和主持解說者的話語等;從內容上看,是對現實的另一類思維,是對傳統影視作品的另一種反思和解構,具有很強的草根性、平民化等特點;從本質來說,都體現了社會文化創造的豐富性和多樣性。
對“胡戈現象”批判的三個維度
“胡戈現象”三部曲實現了個人網視創作由“網絡現象”到“社會現象”傳播過程中一個質的轉變。
“胡戈現象”在一片轟動的爆炒聲中,叫好者不少,一邊叫好一邊批評者也不少,罵其胡鬧,甚至揚言告狀者也有。但在竊喜和切齒的同時,幾乎眾口一詞,都離不開用“惡搞”、“顛覆”、“侵權”三類詞語來表述這一現象。似乎誰也無法否定這些作品的“惡”。對于那些“顛覆傳統”、“解構經典”、“反諷社會”的“定論”,盡管許多批評者心里有數,感覺總也否不掉這種新形態、新味道、新方法的網視創作,但遠遠沒有從理論高度上審視這種“胡戈現象”,怎么也除不掉一個“惡”字。大眾傳媒的渲染和社會公眾的廣泛參議,反映了人們對胡戈作品一次次的文化解讀上的碰撞與對壘。“胡戈現象”也從其原點的個人創作現象成為大眾媒介的“公共議題”。“胡戈現象”作為一個新鮮的媒介事件,諸多的社會意見已經從其固有的文化語境和社會立場出發,對它進行解讀和批判,由此形成了三種不同維度的思考,即“胡戈現象”產生的法權問題,審美批評的是非和編創自由度問題,以及“后現代”大眾文化對傳統精英文化的解構問題。
在網絡傳播技術不斷革新的背景下,人們對網絡作品侵權的認識似乎已不再局限于抄襲、改編等顯見的行為,但是由于網絡技術發展的詭異性,網絡作品侵權問題一直是一個邊緣性話題,讓位于網絡傳播技術帶給社會發展的正面意義。對于《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和電影《無極》之間的關系,主流法理專家一般認為是一種侵權行為,侵犯了作品的改編權、網絡傳播權和復制權。還有部分批評家認為這是一種新技術所帶來的評價作品的新形式,打破了原有的文字、圖畫等線性傳播載體對審美批評的限制,是一種具有時代意義的評判形式。同時,它也對社會流行的所謂傳統的某些影視音像作品的法權提出了嚴肅的旨意或戲謔的否定。
不同的解讀方式為深刻理解“胡戈現象”的本質提供了許多有價值的觀點,但這些解讀方式基本上是圍繞著肯定或否定的問題展開的,并且大多只是一些對策性研究,并沒有指出“胡戈現象”產生的社會基礎是什么、文化本質是什么,以及這種現象所處的歷史地位和社會意義是什么。因而現有的回答還只是停留在問題的表層。對“胡戈現象”的重新認知必須建立在當前它之所以產生的社會文化背景和編輯自主創意構造新媒介的智能上,這是從本質上考查“胡戈現象”的理論基礎。
“胡戈現象”產生的社會文化背景
從媒介傳播的主體——編輯角度來看,如果說2005年是“超級女聲年”,那么2006年應該說是“網視創造年”;2005年的《超級女聲》無論從媒體、從廣告主,還是從受眾來說,都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媒體理念上的革命,或簡稱“傳媒革命”。發軔于2005年的“胡戈現象”在2006年占據了各類媒體的重要話語空間,這一現象本身所蘊含的精神特質和價值取向,使其影響力不再僅僅局限于作品本身,而是已成為中國當代社會轉型時期文化媒介創新的重要標志,對其深層次的解讀也必然要從其產生的社會文化背景出發。“胡戈現象”的社會文化背景,是“胡戈現象”產生的人文基礎,它決定“胡戈現象”產生和發展的條件,有其一定的社會廣度和歷史深度。
梁啟超稱,“文化者,人類心能所開積出來之有價值的共業也”。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在《九十新語》中也提出:“什么是文化?用人工把自然的土變成用具,變成能服務于人的生活的東西,這就是文化。”這里的“文化”是人類征服自然活動的所有成果,是人類卓立于自然的獨特生存方式,是與“自然”相對應的一個概念。1987年英國文化學者泰勒在《原始文化》一書中提出:“文化或文明……就其在民族志中的廣義而論,是個復合的整體,它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和個人作為社會成員所獲得的其他能力及習慣。”這些經典性的“文化”界說,即認為“文化”從整體上來說是人類精神創造活動及其精神成果,是與“自然物”相對應的一個概念。基于不同的學科背景和專業目的,各學科對“文化”概念的詮釋和界定不盡相同。隨著社會的民主化進程,特別是“后現代”以來的新生文化,已被數字化的利刃切割成“碎片”。似乎誰都可能擷取某些“碎片”把它仿作為視頻、音頻、文字、圖形、語言、鏡頭等符號,用“蒙太奇”句法進行編碼,“鏈接”成為一種越來越個性化的新型作品,并把它改編創構成一種新式媒體,傳播給喜歡它的受眾。
19世紀美國曾盛行草根(grass roots)說,彼時美國正浸于淘金狂潮,盛傳山脈土壤表層草根生長茂盛的地方,下面就蘊藏著黃金。后來“草根”一說引入社會學領域,“草根”就被賦予了“基層民眾”的內涵。有人認為它有兩層含義:一是指同政府或決策者相對的勢力;一是指同主流、精英文化或精英階層相對應的弱勢階層。一般認為,“草根文化”的興起是社會結構扁平化、教育大眾化和新媒體應用的普泛化等各方面因子共同作用的結果。中國“草根文化”的興起,經歷了20世紀初“五四”運動對民主思想的傳播和白話文書報刊媒體的普及與三四十年代的大眾化與反對“黨八股”,以及“文化大革命”后期以來的“知青文化”、“校園文化”、“網絡文化”等幾個時期。中國“草根文化”一方面是社會轉型時期的產物,另一方面又是在中國民主化進程中促成的“草根群體”的自我身份的認同和共同價值取向的形成。“草根群體”一旦自我意識形成,必然要在公共傳播領域通過各種方式表達,構筑自身的價值尺度。“草根群體”作為社會的“母性群體”,其滲透力和影響力隨著社會的開放和變革逐步拓展,其意見的表達是任何公共領域所不能夠忽視的,這是“胡戈現象”產生的社會文化背景。
“胡戈現象”產生的媒介技術環境
作為創構媒介的編輯活動是一種具有創意、系統開發并重新整合的文化締構活動。對于編輯來說,任何既有的作品都是他創造新媒介的零部件。新生代編輯把一切既有的文化產品都視為重新創造而需要開發的各種礦石資源,通過全新的媒介技術,構成更新的媒介整體。媒介整體不過是編輯在創構這個媒介時,以統一的設計構思為主題,把他所需要的種種零部件重新組裝起來,并賦予其傳媒生命。這一傳媒生命貫穿在精神產品的創造、審辯、優選、組合等有序化構成的整個過程中,從而將其內容訊息傳播于社會。由此可以看出,編輯所構造的“文化”指的是媒介文化,即媒介本身及其所承載的訊息內容,既有物質技術層面上的東西,也包含思想意識等精神層面上的東西。因此,媒介技術的革新本身就具有很強的編輯學意義,新媒介技術的產生發展和新媒介產品的開發利用,對于編輯學來講,一點也不亞于思想觀念、精神內容等進步文化的價值。
隨著媒介技術的不斷進步,媒介對社會的融入和大眾對媒介的擁有和掌握都不斷增強,尤其是近年來隨著互聯網、手機等新興媒體的興起,由網絡所構成的“虛擬社會”的形成,傳統的傳播秩序被打破,普通大眾的傳播地位不斷提升。隨著WEB2.0時代的來臨,傳播主體與傳播客體之間的界限日漸模糊,“網民”逐漸得到普遍的身份認同,網絡傳播的交互性和個性化,嚴重地沖擊了原有的傳播格局和傳播秩序,這是“胡戈現象”產生的技術基礎。同時,“虛擬社會”對現實社會的滲透力、影響力和控制力越來越強,兩者之間的融合度也越來越高,這必然導致媒介傳播平臺將被重新締構,重新協調和更加科學的管理。
“胡戈現象”的本質是一種編輯創新活動
編輯學肇始于中國,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理論提升,已經成為和日本的出版學、歐美的傳播學相并峙的、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特色的一門基礎性學科,成為“具有中國特色的傳播學”,在國際學術交流中也逐漸成為一門新學科,它對社會的影響力也日益擴大,對于我們解讀許多社會精神文化現象提供了一個新的理念、新的方法和新的視角。
第一,“胡戈現象”的本質是一種編輯創造活動。編輯學認為,編輯活動是以創造符號媒介為手段,以傳播訊息為目的,以締造文化結構為成果的三條原理統一運作的過程。胡戈把一些不同的聲音、視像、文字等符號作為素材,以自己的思想和語言加以創造性的解說,使新的主題從舊有的文化語境和媒介環境中變換出來,依據獨到的思想觀點和審美價值標準,重新進行編碼,然后通過網絡媒介進行傳播,構筑成為新的媒介范式,從整體上來看,這是一個完整的編輯創造過程。
任何文化作品都有其生命周期,都會經歷一個由產生到繁盛,再到衰落的過程,這是由文化產品本身的生命力所決定的。除了部分作品因其特殊的藝術地位和社會文化地位而成為文化經典外,大部分都走向了消亡。胡戈常常把一些已經喪失了文化生命力的作品重新解碼,然后根據當代社會的新特征和新需要,重新進行編碼,使其獲得新的藝術生命力。在這個解碼編碼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新的訊息載體,這體現了編輯創構媒介的本質特征;胡戈通過再創作,傳達新的觀點、新的訊息,也承載著更新的時代改革意義。胡戈通過其創造物,構筑新的文化結構,造成廣泛的社會影響,體現著編輯的文化締構的成功。胡戈的創作行為從本質上看是為我國當代網絡影視片的新型創作,開創了一條網上創新的光明大道。
第二,“胡戈現象”實現了編輯主體由“職業化”向“大眾化”的轉變。著名的媒體文化研究者波茲曼教授在他的著作《娛樂至死》中說:一切公眾的話語都以娛樂的形式出現,娛樂已經成為我們的文化精神。隨著媒介技術的不斷革新,社會公眾的話語載體和話語空間產生了新的變革,自主和自助式傳播在第四媒體和第五媒體產生以后,成為社會公眾表情達意的主要形式。公眾對媒體的利用借助于編輯的“蒙太奇”式鏈接和創意性結構,實現其觀賞和啟發的雙重價值。在快樂地批判過去中,創造更新的樂趣。不過,在這里,“編輯”的意義不再是一種職業化的編輯工作者,編輯的外延得到了進一步拓展,“編輯”成為一門技能,或者說是公眾媒介素養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胡戈現象”的本身就是一種編輯創造活動,不過其主體不再是職業的編輯工作者,而是單體的公民。“編輯”作品的外延大眾化,內涵得以提升,概括力更強大。這正是公眾文化水平和文化創造智能提高的表現。至于這種揭下別人房上的瓦,來蓋自己新房的做法,是否合乎“民主”與“法制”的現狀,我們擬另作討論。
第三,“胡戈現象”體現了編輯的自主創新精神。近年來,媒體專業主義者圍繞著媒介變革的社會現實,對“作者中心制”展開了爭論,其中“編輯中心制”獲得了多數學者的認可和贊同,這是在整個國家倡導“自主創新”的宏觀背景下所發生的事情,從而說明編輯的創造性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理論上的支持,這對于提升“編輯活動”的普遍意義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推動。
編輯的創造性不同于其他學科,它的創造性的主要實現形式是組織構成性,組織中蘊含著創造和構成。胡戈把雜亂甚至是無意義的符號建構成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文化作品,把原來既有媒體中的零散碎片,在新的觀念下,重新整合,生產出新的媒介整體,深刻體現著過去深隱于創作背后的編輯自主創新精神,值得我們支持。至于某些甚至很多的網視博客在編輯創新網視作品時,沒有與人為善與社會為善的創意,甚至心懷惡意地胡編亂拼,故意破壞傳統,瓦解經典,戲弄或歪曲現實生活的“惡搞”之作,我們則鳴鼓而攻之可也。但不能在潑洗澡水時,連新生嬰兒也給潑掉。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