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監督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學說、新聞學說中的一個重要內容。利用新聞傳媒進行輿論斗爭和輿論監督,揭露和駁斥敵對階級和各種機會主義派別的種種倒行逆施,分析和批判黨內各種錯誤言行和非馬克思主義思想意識,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革命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重要內容。馬克思主義先驅者關于輿論監督的論述與經驗,是他們留給我們的一筆寶貴精神財富。
實際上,早在馬克思主義誕生之前,一批空想社會主義者就已經開始對輿論的力量和輿論監督的意義進行過有益的探索。恩格斯說,他們是屬于一切時代最偉大的志士之列的,他們天才地預示了我們已經科學地證明了其正確性的無數真理。還在空想社會主義運動的發軔期,英國的托馬斯·莫爾等人就指出,在烏托邦、太陽城這些未來社會的“理想王國”中,雖然還有號稱“哲學之王”、“太陽”的終身制最高執政者,但是在這些邦和城中,人人平等,個個自由,居民們可以通過暢通無阻的人際關系交流情況和經驗,監督“哲學之王”和“太陽”。到了18世紀,法國的空想社會主義代表人物摩萊里和馬布里等人,已經明確指出,在未來的理想社會中,人人享有自由和民主,可以對社會的領導人實行包括輿論批評在內的社會監督,鼓勵和保護人民堅守自己的信仰,在19世紀初,圣西門、傅立葉、歐文等空想主義大師把影響輿論、制造輿論工作放在重要地位。圣西門指出,改造社會“可以運用的唯一手段就是宣傳;無論是口頭宣傳,還是書面宣傳,都可以。”①空想共產主義者卡貝提出了自己的報刊理想。他主張,在他的理想王國,一切法律均以自然和理性為依據,從人民的利益出發,沒有必要為出版自由設置障礙。相反,它鼓勵人們每天隨著成千上萬的快報到各地去,讓“各種事實和輿論觀點可以風馳電掣地在各地往來傳播。”②
馬克思和恩格斯繼承了前人這一筆寶貴的遺產,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深化了社會批評和輿論監督的思想。他們首先把報刊批判的矛頭對準了剛剛頒布的普魯士書報檢查令,因為新法令在禁止發表“使用污辱個別人的詞句和進行毀滅其名譽的作品”的借口下,剝奪了報刊批評和輿論監督的權利。在新法令下,報刊不僅被剝奪了對官員進行任何監督的可能性,而且被剝奪了對作為許多個別人的某一階級而存在的各種制度進行任何監督的可能性。馬克思指出,新法令實際上是對可憐而虛弱的日報施加新壓迫的命令,它剝奪了報刊目前享有的權利。而在民主社會,自由報刊應該具有輿論監督和社會批評的功能,包括對政府和官員的批評和監督。不管地位多高、權力多大,任何人都無權免除報刊的監督批評,甚至法律也在報刊的監督之下,因為如果報刊無權喚起人們對現有法定程序的不滿,它就不可能忠實地參與國家的發展。
馬克思和恩格斯還主張報刊要擔負起教育人民的重任。他們指出,就社會使命來說,人民報刊一方面要對統治者的所作所為和思想方法加以不偏不倚的評價和批評,使治人者和治于人者平等地批評對方的原則和要求。另一方面,人民報刊又應該成為人民用來觀察自己的一面精神上的鏡子,成為人民在自己面前的公開懺悔。對政府當局來說,人民報刊是孜孜不倦的揭露者;對人民來說,它又是人民自己的教科書。
當馬克思和恩格斯有機會獨立出版自己的戰斗機關報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地實行這樣堅定的方針: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無情的批判。這里所謂的“無情”,意義有二:即這種批判不怕自己所作的結論,臨到觸犯當權者時也不退縮。在《新萊茵報》審判案中,馬克思對法官說:“報刊按其使命來說,是社會的捍衛者,是針對當權者的孜孜不倦的揭露者,是無處不在的耳目,是熱情維護自己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萬應的喉舌。”③馬克思和恩格斯把革命時期辦日報,使用輿論監督和社會批評的武器同敵人作斗爭視為最大的樂趣。后來恩格斯對此寫道:“這是革命的時期,在這種時候從事辦日報的工作是一種樂趣。你會親眼看到每一個字的作用,看到文章怎樣真正像流彈一樣打擊敵人,看到打出去的炮彈怎樣爆炸。”④
對敵人如此,對于黨的領導集體和領袖人物,馬克思和恩格斯同樣主張拿起輿論監督的武器。1891年恩格斯在一封信中說:“要使人民不要過分客氣地對待黨內的官吏——自己的仆人,不要再總是把他們當作完美無缺的官僚,百依百順地服從他們,而不進行批評。”⑤他和馬克思始終認為,批評和監督黨組織的領導機關是黨報的神圣權利。恩格斯強調:“批評是工人運動的生命的要素,工人運動本身怎么能避免批評,想要禁止爭論呢?難道我們要求別人給自己以言論自由,僅僅是為了在我們自己的隊伍中又消滅言論自由嗎?”⑥
列寧同樣高度重視黨內開展普遍的監督。他在1902年指出:“對于黨員在政治舞臺上的一舉一動進行普遍的(真正普遍的)監督,就可以造成一種能起生物學上所謂‘適者生存’作用的自動機制。完全公開、選舉制和普遍監督的‘自然選擇’作用,能保證每個活動家最后都‘各得其所’,擔負起最適合他能力的工作,親自嘗到自己所犯錯誤的一切后果,并在人家面前證明自己能夠認識錯誤和避免錯誤。”⑦
十月革命勝利之后不久,列寧表示:我們愿意讓政府時時受到本國輿論的監督。幾天后,他起草了《工人監督條例草案》,規定了工人參與監督國家和企業活動的細則。列寧主持制定的俄共(布)八大黨綱規定,黨和蘇維埃報刊最主要的任務之一,是揭露各種負責人員和機關的罪行,指出蘇維埃組織和黨組織的錯誤和缺點。黨綱還規定,凡是在報刊上談到其行為的人或機關,都必須在最短時間在同一報刊上作出認真的合乎事實的反駁,或者說明缺點錯誤已經改正。如果沒有發表這樣的反駁或說明,革命法庭就可對上述人員或機關起訴。
列寧強調報刊要在加強社會秩序和勞動紀律方面更加努力工作。他說:“報刊應當成為我們加強勞動者的自覺紀律、改變資本主義社會陳舊的即完全無用的工作方法或偷懶方法的首要工具,它應當揭露我國經濟生活中的一切弊病,從而呼吁勞動者的輿論來根治這些弊病。”列寧甚至提出:“各社會主義政黨要把那些不接受整頓自覺紀律和提高勞動生產率的任何號召和要求的企業及村莊登上黑榜,把它們或者列為病態企業,要采取特別的辦法(特別的措施和法令)把它們整頓好,或者列為受罰企業,把它們關閉,并且應當把它們的工作人員送交人民法庭審判。公開報道這方面的情況,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的改革,它能夠吸引廣大人民群眾主動地參加這些與他們最有切身關系的問題。”⑧在這篇文章的定稿中,列寧更為明確地要求把報刊的監督作用納入法制的軌道。
值得注意的是,列寧講到報刊的監督作用時,既強調公開報道,又要求講真話。他說,要講真話,反映真實情況,如實報道我們的錯誤缺點。不要害怕揭露錯誤和無能,不要害怕家丑外揚。我們講的都是真話,我們寧愿把壞的方面多講一點。他說,無產階級政黨在自己的報紙上或者進行口頭宣傳鼓動的時候總是完全公開的,大聲的和明確的。沒有公開性來談民主是可笑的。在列寧那里,報刊的公開報道和報道的真實性是完全統一在一起的。堅持公開報道,必須講真話;講了真話,公開報道更有意義。
列寧在世和逝世后的最初階段,斯大林堅持了列寧關于輿論監督的理論和做法,常常引用列寧的論述。比如1928年談到報刊批評時,他就引用列寧在《共產主義運動的“左派”幼稚病》中的一段話:“一個政黨對自己的錯誤所抱的態度,就是衡量這個黨是否鄭重,是否真正履行它對本階級和勞動群眾所負義務的一個最重要最可靠的尺度。公開承認錯誤,揭露錯誤的原因,分析產生錯誤的環境,仔細討論改正錯誤的方法,——這才是一個鄭重的黨的標志,這才是黨履行自己的義務,這才是教育和訓練階級,以至于群眾。”斯大林在引用列寧的這段話后得出這樣的結論:“沒有自我批評,就沒有對黨、對階級、對群眾的正確教育,而沒有對黨、對階級、對群眾的正確教育,也就沒有布爾什維克主義。”⑨
斯大林下面這段話表明,他在執政之初,政治頭腦還是清醒的。他在分析一種拒絕對執政黨批評的論調時說:“有時候人們說,自我批評對于還沒有執政的黨是好東西,因為它‘無物可失’,但是對于已經執政的,周圍有許多敵對勢力的黨卻是危險而有害的,因為敵人會利用它被揭露出來的弱點來反對它。這是不對的。這是完全不對的!恰恰相反,正因為布爾什維克主義執掌了政權,正因為布爾什維克可能因為我們建設的成就而驕傲自大,正因為布爾什維克可能看不到自己的弱點,從而有利于敵人,所以特別是現在,特別是在取得了政權以后,尤其需要自我批評。”⑩這時候,斯大林還敏銳地覺察到黨群之間、干群之間出現逐漸脫節的不正常現象。他指出,最近我們這里領袖和群眾之間開始形成了某種特殊的關系。一方面,我們這里出現了、歷史地形成了一批領導者,他們的威信越來越高,同時幾乎成了群眾無法接近的人物。另一方面,一般勞動群眾,首先是工人階級群眾,卻上升得非常慢,他們開始瞇著眼睛從下面向上望領袖,并且往往怕批評自己的領袖。這種危險會使領袖驕傲自大,認為自己十全十美。而領導上層驕傲自大,開始從上面向下看群眾,這會有什么好處呢?顯然,除了黨遭到毀滅以外,什么結果也不會有。可是,我們要的是前進,改進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毀滅黨。正是為了前進并改善群眾和領袖之間的關系,就應當時時刻刻敞開自我批評的大門,應當使蘇維埃有人有可能“責罵”自己的領袖,批評他們的錯誤,使領袖不會驕傲自大,而群眾也不會離開領袖。
針對當時蘇聯新聞傳媒實施輿論監督中的問題,斯大林提醒全黨要防止和克服以下三個傾向:
第一,把報刊批評的重點從社會主義建設中的缺點轉到以廣告式的叫喊來反對個人生活中的極端現象。
第二,為批評而批評,把批評變成一種聳動視聽的競技。
第三,把自我批評變成對經濟工作人員的攻擊,使他們在工人階級面前威信掃地。
為使報刊批評持久、健康地堅持下去,斯大林提出了兩個要求:一、為了吸引千百萬群眾參與報刊批評和自我批評,就必須在工人階級的一切群眾性組織里,首先在黨內發揚無產階級的民主,缺少這個條件,自我批評就等于零,就等于空談,就等于廢話。二、開展批評不是不要領導和不要紀律,相反,需要有真正有威信的領導和自覺的紀律。
遺憾的是,正是斯大林自己踐踏了自己的諾言。他沒有把民主建設作為實現社會主義的前提,20世紀30年代以后,他破壞民主,目無法紀,他把堅持正確原則的報刊工作領導人一批批清除出黨,迫害致死,還把持不同意見的同志撤職查辦,把一大批敢于開展輿論監督的新聞工作者作為階級異己分子關進集中營。斯大林長期實行嚴厲的新聞檢查,剝奪新聞傳媒的獨立自主權,干擾公開報道,壓制輿論監督和報刊批評,使報刊不僅對日益嚴重的官僚主義不能進行有力的揭露和批評,而且對他本人的個人迷信、個人獨裁、禍及全國的肅反擴大化等錯誤無法行使輿論監督的權利。斯大林長期對新聞工作者灌輸集中就是一切、統一就是一切的反辯證法的思想,致使新聞工作者中“不向黨鬧一個字的獨主性”、“做黨的馴服工具”等觀念根深蒂固,嚴重束縛了他們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的發揮。
和列寧、斯大林同一時期的歐洲各國馬克思主義者,也有許多關于輿論監督的精彩論述。德國和波蘭工人運動卓越活動家、波蘭社會民主黨和德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的盧森堡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她高度重視黨的報刊所表現的無產階級的活力:對黨的機關的活動實行公開監督。她強調:“絕對公開的監督是必不可少的。否則交換經驗就只限于新政府官員的排他的圈子之內。腐化不可避免。社會主義的實踐要求在幾個世紀以來資產階級的階級統治下已經退化的群眾在精神上徹底轉變。”她認為,使群眾民主精神“再生”的“唯一途徑”就是:“公共生活本身的學校,不受限制的、最廣泛的民主,公共輿論。”{11}她在另一處還寫道:“正像太陽光線的自由作用對于疾病傳染和病原菌是最有效的凈化和治療手段一樣,革命本身及其革新的原則,由革命喚起的精神生活,群眾的積極性和自我責任,從而也就是作為革命形式的最廣泛的政治自由,是唯一起治療和凈化作用的太陽。”{12}
除盧森堡外,葛蘭西、季米特洛夫、鐵托等共產國際領導人對輿論監督也有許多啟人心智的論述。后來,西方新馬克思主義派別的一些代表人物,也都高度評價輿論監督的意義。這一系列論述,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把馬克思主義輿論監督的思想不斷推向深入。
注釋:
①圣西門:《圣西門選集》第1卷,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303頁。
②卡貝:《尹加利亞旅行記》第1卷,商務印書館,1976年版。
③馬克思、恩格斯:《〈新萊茵報〉審判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275頁。
④恩格斯:《給〈社會民主黨人報〉讀者的告別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89頁。
⑤恩格斯:《致奧·倍倍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3頁。
⑥恩格斯:《致格爾桑·特利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324頁。
⑦列寧:《怎么辦?》,《列寧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17~418頁。
⑧列寧:《〈蘇維埃的當前任務〉一文初稿》,《列寧全集》第34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38頁。
⑨⑩斯大林:《反對把自我批評口號庸俗化》,《斯大林選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6頁,第55頁。
{11}{12}參見《國際共運史研究資料》(盧森堡專輯),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0~90頁。
(此為作者關于新聞輿論監督系列論文的第三篇)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