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史無前例的鄭和下西洋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擴大了朝貢貿易,發展了中國與海外的經濟文化交流。本文將從傳播學角度來解讀這種朝貢貿易。
傳播關系的建立——朝貢貿易
美國傳播學者施拉姆認為,傳播者與受傳者之間要有某種共同感興趣的內容才能構成傳播。傳播學者拉斯韋爾又提出了五“W”傳播理論:傳播須具備五要素,即傳播者、訊息、媒介、受傳者、傳播效果。那么,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朝貢貿易是否構成了傳播關系呢?
首先,我們要弄清朝貢貿易的含義及其實踐操作。朝貢貿易是古代社會我國與外國建交的一種方式。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朝貢貿易,就是外國君主或君主派遣的使者對中國進行訪問,向當朝統治者贈送地方特產,中國接受以后,有加倍的賞賜,賞賜或是中國特產的絲綢、瓷器、鐵器等,或是中國特產的錢鈔,這是一種變相的貨物交易,是中國政府以優惠的待遇與各國政府之間進行的有組織、有目的的物資交流。在這種物資交流中,給予物資的一方是外國君主或外國君主派遣的使者,即傳播者;接受物資的一方是中國明朝的君主,即受傳者;傳播者向中國政府敬獻了海外地方特產,借此表示對中國的敬慕或臣服,明朝統治者接納貢品以后有加倍的賞賜,借此表示愿意接受海外國家的賓服。由此可見,傳播者與受傳者都借助朝貢貿易傳播了一定的信息,而且朝貢物資和賞賜物資及其所體現出來的意義都是傳播者和受傳者雙方感興趣的內容,這樣外國君主與中國政府在朝貢貿易中建立了傳播關系,傳播要素齊全,傳播目的明確。
一種特殊的傳播介質——“貢品”
“貢品”又稱“貢物”,是指本國臣民或屬國獻給君主的物品。在我國封建專制社會中,凡一個地方的特產,臣民或屬國都要將最新、最好的獻給朝廷,供皇族享用,這種制度始于夏代,一直沿用到清代末年。鄭和下西洋時期,中國統治者一方面希望在世界范圍內形成一種“天朝帝國”的政治局面,另一方面希望廣泛得到海外的奇珍異寶。因此海外諸國所朝貢的“貢品”都是中國統治者喜歡的海外特產。在朝貢貿易傳播關系中,“貢品”作為傳播介質,它的特殊意義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探討:
從傳播介質本身來看,“貢品”在明朝政府與海外諸國的關系間顯示了它的獨特優越性;從傳播者的角度看,貢品能使處于藩屬地位的海外諸國使者得到一定的經濟利益,也借此表示對中國政府的臣服;從受傳者的角度看,“貢品”是處于帝國時代的明朝統治者實現政治愿望的有力證明。
貢品的特殊性體現在它既蘊涵著經濟效益,又包含著政治目的,還傳遞著物質文化。
鄭和下西洋的目的之一是“通西南海道朝貢”,“宣德化而柔遠人”,帶有明確擴大朝貢貿易的使命。明朝嚴禁民間海上貿易,而“夷中百貨,皆中國不可缺者”①,為了實現官方貿易的壟斷,明政府需要開通正規通暢的貨物流通渠道,其中一條有效的渠道就是擴大朝貢貿易,通過海外諸國君主或使者朝貢得到大量的“貢品”,以滿足統治階級生活所需,這樣就體現出了“貢品”的實用價值和經濟價值。但貢品的真正意義不在經濟上,而在政治上,在明朝統治者看來,朝貢是以“天朝上國”自居,保持最高國際地位的有效手段,“萬國來朝”的局面體現了明朝“天朝帝國”的中心地位,因此“貢品”的政治意義凸顯。
對于海外諸國來說,所朝貢的“貢品”,一是帶有明顯的政治目的,借此表示對明朝的臣服,二是帶有強烈的經濟色彩,借此名義來華貿易獲利。因為明朝政府有規定,“是有貢舶,即有互市。非入貢即不許其互市”。②這樣一來,海外諸國必須要在朝貢的名義下來華貿易。而明朝對各國朝貢實行“厚往薄來”的方針,海外各國君主或使者來華朝貢,會給予極為厚重的賞賜,并對其附帶的貨物采用“給價收買”或“許令貿易”的辦法。所謂“給價收買”就是明朝政府對海外使者隨貢品所帶之貨物用高價收買的一種方法,“許令貿易”即是明朝政府允許海外使者直接把所帶貨物投入中國市場進行交易。因此使節來到中國,除少量的貢品外,都要隨帶大量商貨,從中獲利。其實他們所帶貨物在海外算是平常物,到了中國就成了奇珍異寶,價格高昂,是當地的幾十倍乃至幾百倍,可見利潤頗豐。因此對于海外諸國使者來說,“雖云修貢,實則慕利”,③明朝政府對前來“朝貢”貿易的海外各國,還一再放寬政策,凡到中國來“朝貢”的,“悉聽其便。或有不知避忌而誤干憲條,皆寬宥之”。④盡可能寬待他們,讓他們多獲得一些經濟利益。
在永樂宣德之際,亞非諸國受鄭和下西洋的影響而來中國朝貢的國家,有占城、真臘、暹羅等60多個國家,其中貢物最多的是暹羅,達65種,最少的是阿魯國,有2種。⑤所朝貢的貢品,大多也是珍禽奇獸、香料珠寶等具有海外文化特色的物產。雖然有一些物品是直接從自然界采摘、獵取的,不必經過人類再生產,但也蘊涵著當時海外物質文化的特色;各國貢品中的手工藝品,有些是為進貢中國而特意打造的,有些是在該國市場上買的,這部分物資更能體現各國當時的物質文化。
從貢品的特殊性我們可以看出,傳播者和受傳者的傳播目的雖然有所不同,但總的看來,既有政治目的,也有經濟目的,貢品也不外乎各國的特色產品。
單一的傳播類型——組織傳播
所謂組織傳播,簡而言之,就是以組織為主體的信息傳播活動。⑥在這里,組織是信息的傳播主體。一般認為,要看一個集體是否是組織,主要看這個集體是否有一個統一的指揮或管理系統,用馬克斯·韋伯的話來說,即是否存在一個“管理主體”。⑦在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朝貢貿易中,傳播者是且必須是以海外各國君主為核心的使者團,接受貢品的受傳者是且必須是以明政府帝王為中心的統治階級。而且從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歷史資料來看,這種朝貢貿易的時間、地點、人數、貨物質量及數量都有嚴格限制。就拿1423年9月來說,古里、忽魯謨斯、錫蘭山、阿丹、祖法兒、剌撒、蘇門答剌等16國,“遣使千二百人,貢方物至京”。而正在塞外親征蒙古阿魯臺的明成祖朱棣遂指示太子妥善接待:“天氣向寒,西南藩國貢使,即令禮部于會同館宴勞之。”⑧同年11月,諸國貢使在奉天門上表頌賀明成祖。從傳播者、受傳者兩個傳播要素來看,海外各國是以君主為首的一個有管理主體、管理制度的組織,中國明朝更是一個以皇帝為中心的封建專制國家,是一個管理森嚴的組織。按照明政府規定,這種朝貢貿易必須在藩屬國與明朝政府之間才能建立,所以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朝貢貿易,是組織與組織之間的信息傳播,而且只存在著一種單一的組織傳播類型。
利弊共存的傳播效果
鄭和下西洋遍訪當時亞、非三四十個國家和地區,所到的國家和地區幾乎都派遣使節隨鄭和使團到中國朝貢,“自是蠻邦絕域,前代所不賓者,亦皆奉表獻琛,接踵中國。或躬率妻,梯航數萬里,面謁闕庭。殊方珍異之寶、麒麟、獅、犀、天馬、神鹿、白象、火雞諸奇畜,咸充廷實。天子顧而樂之,益泛海通使不絕”。⑨據統計,永樂一朝,有46個國家和地區238次由海路前來朝貢,其中渤泥國、滿刺加、蘇祿國、古麻剌朗國的11個國王來過中國。永樂年間出現海外諸國“連年朝貢之使,相望于道”的局面。明政府實現了所期望的“萬方賓朝”的政治局面,穩定了明朝的對外政策,朝貢貿易頻繁,海禁實現,有詩為證:“歸到京華覲紫宸,龍墀獻納皆奇珍。重瞳一顧天顏喜,爵祿均頒雨露新。”⑩這是永樂年間外交繁榮的生動寫照。
據《明會典》記載,粗略統計海外各國進貢的貢品,可分為香料類、珍寶類、禽獸類、手工業產品類、礦產原料類、軍用類、藥品類等11大類191種貨物,其中尤以香料類數量最大。由此可見,鄭和下西洋時期的朝貢貿易并非僅以完全意義上的奢侈品為主,實際輸入了數量眾多的海外土特產,對當時的國計民生有所裨益,“……貢獻畢至,奇貨重寶,前代所無,充溢庫市。貧民承令博買,或奪致富。而國用亦羨裕矣。”{11}在當時的中國很多原來的稀有物變成了平常物,既滿足了官方的奢侈消費,也讓普通平民用上了海外產品。
在海外諸國對明朝的朝貢貿易中,雙方交流了大量的物資,中國得到的是海外特產,海外諸國得到的是中國的特色手工藝品,這樣雙方都傳播了各國先進的物質文化,豐富了當時人們的日常文化生活。
對于海外諸國的傳播者來說,朝貢貿易既實現了政治目的,也滿足了經濟愿望,發展了海外諸國與中國的外交關系。海外一些小國朝貢明帝國,得到了明朝的庇護,如滿刺加、爪哇等國,借助明朝的威力實現國家政局的穩定。有些國家朝貢獲得了大量的經濟利益,因為明朝政府實行“厚往薄來”的方針,海外傳播者既可以得到大量的賞賜,又可以將所帶貢品之外的物品,免稅在會同館或國內其他地方交易,與中國社會各階層廣泛開展民間貿易,這樣,既達到了與中國進行貿易的目的,又比經過市舶司貿易更能獲得厚利。這種朝貢貿易對推動中國與海外國家間經濟關系的發展,發生了重大作用。
但朝貢貿易也產生一些消極的傳播效果,主要體現在經濟上。由于朝貢貿易是一種單一的組織傳播,完全由朝廷直接控制,官方壟斷經營,再加上明政府對海外朝貢諸國實行“厚往薄來”的政策,既賞賜又免稅,很明顯這種朝貢貿易是不等價交換,是賠錢的大買賣,不可能給明朝帶來財政上的好處。而且隨著朝貢貿易的空前擴大,以香料為主的海外土特產大量輸入中國,造成明朝官庫存貨山積,于是出現了朝廷把胡椒、蘇木等物作為賞賜品或折合為官員俸祿的現象,久而久之,一方面造成了官員們的不滿,另一方面造成明政府國庫嚴重虧空,無形中增加了中國人民的經濟負擔,而換來的,不過是在政治上獲得萬國來朝、唯我獨尊的虛名。這很難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也無助于國家社會的穩定。
注釋:
①嚴從簡:《殊域周咨錄》卷8,轉引鄭一鈞著《論鄭和下西洋》,海洋出版社,1985年版。
②王圻:《續文獻通考》卷三一,轉引萬明《鄭和下西洋與明初海上絲綢之路》
③《明太祖實錄》卷一百三十四。
④《明成祖實錄》卷十二上。
⑤鄭一鈞著:《論鄭和下西洋》,海洋出版社。
⑥⑦郭慶光著:《傳播學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11月版。
⑧原載《明太宗實錄》卷二六三,摘引徐凱《明代“禮治”外交與鄭和下西洋》一文,王天有、徐凱、萬明編《鄭和遠航與世界文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7月版。
⑨南京圖書館藏佚名《明史稿·鄭和傳》,轉引萬明《鄭和下西洋與明初海上絲綢之路》。
⑩《瀛涯勝覽》紀行詩,摘自徐凱《明代“禮治”外交與鄭和下西洋》一文,王天有、徐凱、萬明編《鄭和遠航與世界文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7月版。
{11}萬明:《鄭和下西洋與明初海上絲綢之路》,《明清史》,1991年2期。
[基金項目:湖南省教育廳一般項目(06C202)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衡陽師范學院新聞系)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