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皇權至上的政治格局決定了當時“定于一尊”的傳播體制,也就是說,皇帝本人,他“不僅是社會最權威的信息發(fā)布者,又是社會信息最權威的裁斷者”。這種傳播格局對傳播效果和傳播雙方來說都有與一般的傳播活動所不同的特點,特別是對未成年的皇帝,也產生了獨特的影響。同時也賦予了其特殊的傳播學研究價值。
筆者在閱讀《萬歷十五年》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作為一個人,同時又是一個機構的萬歷皇帝朱翊鈞的執(zhí)政狀況和性格形成,都與上述中國傳播體制的“定于一尊”的一元化傳播格局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因此,希望利用傳播學的相關知識對這一歷史現(xiàn)象略做解讀。
特點
萬歷皇帝朱翊鈞的傳播行為和傳播方式有各種異于常人的地方。
口語傳播文字化。口語傳播是人際交流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可以滿足基于人的社會性所產生的精神和心理需要。包括建立融洽的人際關系,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tài),擺脫個人獨處的孤獨感,逃避日常生活的煩惱,尋找心理壓抑的釋放渠道等。萬歷皇帝朱翊鈞就生活在一個口語交流甚少的環(huán)境中,甚至在他與他的親生母親之間。比如,在朱翊鈞下令修葺裝潢其母所居住的宮室之后,“她的感謝之詞不是通過口頭的表達,而是請某位大學士寫一篇文章,贊頌皇帝的孝順,在朱翊鈞下跪時逐句誦讀”。這篇文章,還因為能對全國臣民起到表率和感化的作用,所以成為明朝的重要文獻。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傳播者還是受傳者,都必須字斟句酌,與常人表達感謝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這樣的事例還有很多。
日常生活中的大多數(shù)副語言符號舉止都被賦予了明確、詳盡、相對固定的象征意義,需要認真關注和準確解讀。在朱翊鈞的生活中,他人的參與是超強度的。幾乎任何言行舉止,都會有人關注,甚至有人記載。他所傳遞的包括服飾、行為舉止等在內的一系列副語言符號,都被賦予了相對固定的象征意義,都需要認真關注和準確解讀。
在與其僚屬的傳播過程中,不僅僅是朱翊鈞的行為舉止被賦予了明確、詳盡和相對固定的象征意義,其所有屬下的行為也同樣不敢造次。比如說,在文武官員們上早朝之前,負責糾察的御史開始點名,并且記下咳嗽、吐痰以至牙齒墜地、步履不穩(wěn)重等屬于“失儀”范圍的官員姓名。因為這些行為都被賦予了更加莊重和嚴肅的意義,與其對皇家的虔誠與忠順相掛鉤,遠不是簡單的遲到和丟東西。
所有這些舉動所傳播的信息,遠不是動作本身,一方面象征著僚屬的忠誠與盡職,同時更象征著帝王的尊嚴與智慧。并且,這種尊嚴是“天意之所歸”,而“天意”又必須通過臣民的信念加以體現(xiàn),這些動作象征意義的傳遞和解讀增強了這種信念。
“天子無戲言”,表達帝王個人情緒和個性的信息傳播被降到最低限度。朱翊鈞從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王者無戲言”。作為一元化傳播格局的核心,朱翊鈞的對外傳播方式、傳播內容被作了諸多的限制。所有要傳播的內容必須符合“四書”中的道德要求,而這些抽象的“道德”要求需要通過各種“禮儀”加以體現(xiàn)。他表達自己情緒和個性的信息被降到最低程度。比如:在皇帝上課的時候,歷時大半天只有講官可以口講指畫,其他全部人員都要凝神靜聽,如果朱翊鈞偶然失去了莊重的禮儀,把一條腿放到了另一條腿上,講官就會停止講授而朗誦:“為人君者,可不敬哉?”這樣的責難不斷重復,一直到這個為人君者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當而加以改正,恢復端坐的形態(tài)為止。
社會信息等級化明顯,傳播具有明顯的單向性和權威性。傳播本是一個互動的過程,但是在“定于一尊”的傳播體制下,傳播活動體現(xiàn)出明顯的單向性和權威性,即自上而下的傳播特別順暢,一方面是因為帝王本身的信息具有引人關注性,另一方面則是有各種客觀措施的保障。而自下而上的意見,則往往難以通達。其原因是“社會信息等級化所致”,信息不是依自身價值的大小而顯其差異,而是因傳播者的社會等級顯示其價值的大小,影響其傳播的力度。而朱翊鈞作為傳統(tǒng)社會官僚系統(tǒng)的總長,其單向傳播的順暢和權威性更是如同下泄之洪,沒有任何阻塞。
主要傳播渠道
通過早朝將必要的政治、經濟信息傳達給官僚階層中的一部分,進而滲透到整個官僚系統(tǒng)。在萬歷年間,早朝已經是流于形式,御前陳奏的內容也都已經以書面形式上達,只有必須讓全體官員都知道的事情才會在早朝時重新誦讀一遍。但是早朝畢竟還可以看作是封建時代傳播重要政治、經濟信息的主要渠道。甚至在明朝初年,皇帝除早朝之外還有午朝和晚朝,規(guī)定政府各部有185種事件必須面奏皇帝。只是在第六代的正統(tǒng)皇帝登極時,由于他只有9歲,所以朝中才另作新規(guī)定,早期以呈報8件事情為限,而且要求在前一天以書面的方式送達御前。
通過批閱臣僚奏章,達到上下溝通。批閱奏章也是“定于一尊”傳播格局的主要傳播渠道。即使是幼年的皇帝,也需要履行。比如,在萬歷皇帝朱翊鈞幼年上課的空當,會有宦官把當天的臣僚主奏的本章進呈御覽,這些本章已經由各位大學士看過,用墨筆作了“票擬”,然后,再由皇帝根據票擬的內容用朱筆作出批示。而正常的時候,皇帝每天要批閱的奏章是非常多的,奏本由呈奏者自己送到會極門,由管門太監(jiān)接收。由于這樣的方式,奏本的內容在皇帝批示并送交六科廊房抄寫公布以前,別人是無從知悉的。在全體臣僚中引起震動的本章,往往屬于這一類奏本。
外省官員的傳播基本上是以各種詔旨為主,渠道為驛道傳書。驛站是一個封閉的信息傳播系統(tǒng),是由皇帝及其僚屬直接控制的,他保證了皇帝對全國的掌控以及封建統(tǒng)治階級內部信息的快速流通。普通民眾是不可以使用的,從而也排除了各種社會信息的大規(guī)模、有效流通。
通過邸報將信息傳遞到民間。明朝的官報是由午門的六科負責選摘,通政司和各省派駐首都的提塘官負責傳發(fā)。其主要內容為帝王的起居、皇家的各種信息、官員任免、覲見情況、臣僚的奏章、軍事以及一部分社會新聞(大概摘自地方官員的奏章),但仍有嚴格的限制。凡涉及政治、軍事機密的信息和官文書,一律不許抄傳。
16世紀中葉以后,明朝政府允許民間自設報房,在封建政府的監(jiān)督下,編選一部分從內閣有關部門抄來的邸報的稿件公開發(fā)售,這一類報房大多設在北京。它們所發(fā)行的報紙,統(tǒng)稱“京報”,有時也混稱“邸報”。報房在京城,又從京城向外傳發(fā)。內容由皇帝諭旨、朝廷政事、官吏的奏折三部分組成。這些都增加了官方信息的傳播渠道。
另外,隨著木版印刷術的發(fā)達,不僅僅出現(xiàn)了一些書籍,而且還出現(xiàn)了一些不署名的傳單和署假名的小冊子,傳遞各種或真或假的關于朝廷的傳聞。此外,皇帝所有的言行,還由“實錄”記入史冊并傳之后人。
把關原則
“四書”中的道德原則是整個統(tǒng)治階級信息傳播的過濾器或衡量的標尺,明朝不是以法律治理天下臣民的,而是以“四書”中的倫理作為主宰,這些又完全掌握在經過“四書五經”專業(yè)練就的八股才子手中。只有這些道德原則為全天下人所普遍承認,國家才能在精神上有一套共同的綱領,才可以上下一心臻于長治久安,因為明朝的立國基礎就是道德倫理,統(tǒng)治就是靠文官的控制而延續(xù)的。根據黃仁宇的觀點,以“道德”代替“技術”是明朝,至少是萬歷年間,一切“失敗”的根源。
在這個前提下,一切被認為符合“道德”的信息,不管有沒有操作性,總是被人堂而皇之地傳播。而朱翊鈞從日常起居、對待僚屬的態(tài)度,到對待工作的態(tài)度,處處都應體現(xiàn)皇帝的圣明、寬厚、公允、明智和謙虛等“四書”中的義理,甚至24歲的萬歷皇帝在感受了生活的厭倦與疲勞,準備消極“怠工”的時候,也必須有一個符合道德的理由才可以。而他的屬下,一旦占有了道德上的支持,就敢于直接斥責皇帝。曾有一個叫鄒元標的進士,上奏書直接批評萬歷不能清心寡欲,后來更是在奏章上用語無忌,竟說萬歷扯謊有過不改,且引用“欲人勿聞,莫若勿為”的諺語揭穿皇帝的裝腔作勢,說他沒有人君風度。更可怕的并不是一兩個人敢這么做,而是絕大部分文官在皇帝違反“道德”和成例時都敢這樣做!
并且,基本上都可以起到傳播者所希望的傳播效果:他日復職加官,也是意中之事。在道德的把關原則之下,符合“道德”的做法可以高過權力和地位。無論所涉及的言論是否具有可操作性,此類信息的傳播也會更加順暢。但當以道德代替法律和其他行政依據作為執(zhí)政的主要手段時,其不可操作性即有所顯現(xiàn),以致出現(xiàn)了“上下否隔”的現(xiàn)象,真正建設性的意見卻因為不符合“四書”的道德原則而得不到有效的傳播和利用。
傳播格局對皇帝本人的影響
作為一朝政治權力的主宰,全社會信息的總源和總匯,萬歷9歲登極,其整個社會化過程都是在其僚屬前簇后擁下,在宮中所有人的關注下完成的。言行舉止要以“四書”中的道德原則為濾器,所有的傳播活動都處于高度的被參與化狀態(tài),傳播的單向性和權威性使得周圍所有人中沒有誰能與他進行平等的交流與溝通,這種皇帝,已經遠不是一個具有獨立情感和個性的個體,甚至已經不是國事的處置者,而是“處置國事的一個權威性的象征,他應該做到寓至善于無形,如果他能夠保持情感與個性的真空,經常演習各種禮儀,以增強抽象的倫理觀念,他就和上述要求相符合。種種現(xiàn)狀加上他個人天生的敏感、聰明、懦弱,使得他在洞察這一切的同時又無力改變,于是,作為“皇帝”,這一社會角色不可替代的扮演者,他的行為必須要符合“道德”規(guī)范,終于,他找到了“無為而治”,他的“罷工”開始了。
參考文獻:
①孫旭培主編:《華夏傳播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
②黃仁宇:《萬歷十五年》,中華書局,2006年。
(作者單位:天津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