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郭道暉先生早年就讀于清華大學,學習電機工程,是朱镕基的入黨介紹人。
先生自1979年以來,著有專著6本,合著或主編10余本,其中尤以《法的時代精神》、《法的時代呼喚》、《法的時代挑戰》“法學三部曲”享譽法學界。
原在陜西省寶雞市任市委書記10年的龐家鈺,貪污受賄,失職瀆職,導致馮家山引水工程先后發生6次爆管事故,累計造成損失3.16億元(案情詳見《廉政瞭望》第11期)。而這樣一個貪官卻能帶“病”不斷高升,官至陜西省政協副主席。寶雞市司法局干部曹長征(化名)及該市的其他幾名干部,自1998年至今,冒著不斷被壓制和打擊的危險,鍥而不舍地、年復一年地檢舉其罪行,終于在中央紀委的干預下,龐家鈺于今年初被開除黨籍,移送司法機關查處。
雖然現今此案已柳暗花明,但曹長征仍高興不起來,提出了幾個令人困惑的問題,即:為什么貪官可以在臺上公開為非作惡,而檢舉人只能做“地下工作”?為什么明明貪官事已敗露,卻仍能不斷升官?
曹長征的問題也是所有檢舉人以及一切有社會良知和正義感的公民共同遭遇的難題。它涉及我國干部選拔和監督體制的一些弊病,很值得反思。
“黨管干部”要與人民監督有效銜接
事實上,龐家鈺這樣邊腐邊升的案例俯拾皆是,過去像大貪官成克杰、胡長清等人莫不如此。產生這種現象的根本的弊病,恐怕還是出在執行黨管干部原則時,沒有同人民群眾的監督有效銜接和良性互動。
黨管干部原則是我們黨在革命時期形成的,當時可以說是必要的,也是有其優越性的,但畢竟這是革命黨的思維和傳統制度,我們黨成為執政黨后,靠這一制度單軌運行就不夠,特別是不符合法治國家的體制。
黨的干部大多是國家的官員。作為法治國家,從法律語言到基本制度,應當是“民管官”?!包h管干”也必須建立在“民管官”的制度基礎上。實際上往往是黨的組織部門或一把手決定干部的升遷,廣大黨員的主體地位難以體現,主體作用難以發揮。
作為法治國家,國家的政務官必須是經人民按民主程序直接或間接選舉產生;在他們執政施政的全過程,要由選民、公民進行全程監督。這樣才能保證黨內外官員,對選民、人民負責,受選民、公民以及廣大黨員的監督。單靠組織或領導的監督,由于他們并非“超人”或“神仙”,好的領導者也往往會顧此失彼,難逃失察之咎;遇到差的、壞的領導者,則易于縱容下屬對上搞人身依附,對下搞宗派活動和官官相護。筆者以為,這即是邊腐邊升現象不絕的原因。
人民群眾是反腐敗的最堅固防線
我們常說,執紀執法機關的監督和制約是反腐敗的“最后一道防線”,不過,這是國家權力機關內部的監督與制約。在現行體制下,地方同級人大和執紀執法機關只能聽命于地方黨政領導人,監督和制約難以超脫。
所以,我認為,真正最堅固而有效的防線還是人民群眾對官員和黨政權力的制約。當務之急是兩條:一是建立一套完善的檢舉監督機制,制定公民申訴檢舉法;二是建立陽光下的政府,加強社會輿論監督。
我國檢察機關提起訴訟的案件,其案源有80%來自公民的檢舉。但現今保護舉報人的法律,僅有《刑事訴訟法》第85條第3款,保護證人的僅有第49條。并且這兩條僅僅提供了事后保護,而沒有提供事先和事中的保護。至于一些司法解釋中雖也有保護舉報人的規定,也多過于籠統,難以落實執行。因此有必要健全公民檢舉監督機制和制定單項的公民申訴檢舉法,具體細致地規定公民申訴、檢舉的受理機構與程序,保證申訴、檢舉在規定期限作出答復和處理,保護舉報人的隱私權和人身與財產安全,對無理扣壓或打擊報復檢舉人的行為,給予嚴厲的制裁,等等。有了這個法,那么所謂“貪官可以公開橫行,檢舉往往地下活動”的怪現象,或許可以遏止。
在有些國家,立法上允許公民和公眾(非政府組織)直接參與檢察,公民和社會組織可以直接提起公益訴訟。如美國早在20世紀70年代,一些環保法律確認,非政府組織監督政府和企業履行環保法律的權利,稱為“公民訴訟條款”。根據這個條款,公民、公眾、非政府組織都可以對不履行或違反環保法的政府和企業直接提起訴訟,通過法院審判,迫使他們遵守環保法。這實際上是賦予公民和社會組織有監督環保法實施的檢察權,這是檢察機關借助社會力量,來實施法律監督職能的一個有效機制。而我國目前還缺少這樣的機制。
我國官場中有句話:“不怕上告,就怕上報。”龐家鈺等之所以邊腐邊升,多是由于傳統信息渠道的閉塞,其劣跡得到上面保護傘遮蓋的緣故。
而在信息時代,公民可以直接越過官方媒體,運用互聯網,在網站、博客等平臺上先聲奪人地、快速地發布信息。民眾和媒體通過互聯網發揮監督效能,讓地方官員無法再憑借體制慣性的暗箱作業一手遮天。不待官方情愿與否,在公民憲法權利意識高漲之際,輿論事實上已自動地被迫放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副主任王國慶曾公開表示,官員在互聯網時代還試圖掩蓋真相,無異掩耳盜鈴。
國家在健全公民檢舉監督機制和加強輿論監督這兩方面有所動作和改進,那么,像曹長征這樣的檢舉人或許就可以減少某些后顧之憂。也只有這樣,才可望從根本上遏制“龐家鈺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