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洪洲分寧人,出生于書香門第。其詞作內容包容甚廣,四時景物、年華感傷、佳人相贈……其思想以儒家為主,兼而有佛道的曠達;其語言精煉而淺近,重疊詞的運用較為普遍。
漢語詞語的重疊現象源遠流長。在《詩經》中已有極為豐富的重疊形式,即被后世學者稱作“重言”的現象。如:“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詩經·芣苡》)“氓之蚩蚩,抱布貿絲。”(《詩經·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詩經·黍離》)“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詩經·蒹葭》)等等。
王力先生將“重疊現象”分成兩大類:疊字與疊詞。“疊字”指凡疊字而不成為兩個詞的結合;“疊詞”指凡疊字亦即疊詞者。
呂叔湘先生也將“重疊現象”分為兩大類:不疊不能用的是一類;不疊也能用的又是一類。
伍宗文在《先秦漢語復音詞研究》中指出:組成一個重言詞的兩個單字,如果單獨無義可釋,純粹紀錄兩個音節,或即使單獨有義而該義與整個重言詞的意義無關,那么這個重言詞是疊音詞。如果單獨有義,無論是本義、引申義還是假借義,只要其意義跟所組成的重言詞的意義相互關聯,那么這個重言詞是重疊式。
綜合以上觀點,筆者根據重疊的前后詞意義的差別將黃庭堅詞作中的重疊現象分為兩大類:疊與不疊意義不同的“疊音詞”以及疊與不疊意義相同的“重疊式”。黃詞共用重疊詞76個,其中疊音詞40個,占52.6%。屬于重疊式的占47.4%。疊音詞中屬于形容詞的有39個,占51.3%。
一、疊音詞
(一)形容詞。(AA式)
王筠《說文釋例》斷定:凡重言皆形容之詞。阮元《硯經室集》也說“凡疊字皆形容之字”。太田辰夫認為上古漢語的形容詞重疊形式非常發達,但幾乎都應該是兩個音節的象聲詞或擬態詞,因此,單獨一個字是不用的,不能說是真正的重疊形式。
在黃庭堅詞作中共76個重疊詞,其中形容詞疊用現象的句子39句,有37個不同的詞。其中屬于疊音的較多,繼承了上古漢語的特點。
(1)誰分賓主強惺惺,問取磯頭新婦石。(木蘭花令,344)
(2)貧家春到也騷騷,瓊漿注小槽。(茶詞,330)
(3)盈盈嬌女似羅敷,湘江明月珠。(阮郎歸,327)
(4)瀟瀟細雨涼生頰。(醉落魂,340)
(5)林下有孤芳,不匆匆,成蹊桃李。(至宜洲作寄贈陳湘,326)
(6)翩翩數騎閑獵。(水調歌頭·游覽,314)
(7)小樓朱閣沈沈,一笑千金。(兩同心,318)
(8)小樓灼灼柳郁郁。(訴衷情,467)
(9)天長地久相思苦,渺渺鯨波無路。(調笑,394)
(10)不見清談人絕倒,更憶添丁小小。(清平樂·示知命,383)
(11)春水茫茫,欲渡南陵更斷腸。(減字木蘭花,376)
(12)燈焰焰,酒醺醺,壑源曾未破醒魂。(鷓鴣天,374)
(13)寧寧地,思量他。(歸田樂令,357)
“惺惺”是指裝模作樣的樣子,乃形容之詞。“騷騷”是形容高興的樣子。“盈盈”是形容走路的姿勢。“渺渺”用以形容水勢之浩大。王力先生認為,形容詞重疊的作用在于夸張或加重語義,其作用與名詞、動詞重疊都不同。這在上例中均有體現。
從語法功能來看,形容詞的重疊可在句中作多種成分。如作謂語:例句(2)、(7)、(8)、(11)、(12),作定語例句(3)、(4)、(6)、(9)。古漢語中也有這樣的例子:穆渺渺之無垠兮(《九章·悲回風》)“渺渺”作謂語;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鄭風·子衿》)“青青”作定語。
有的形式具有明顯的近代漢語特點,例13“寧寧地”“重疊詞+地”作狀語。有的重疊形式,我們在現代口語中也在沿用。比如“小小”“醺醺”。AABB式全詞中有四句,三個詞:
(14)八年不見,清都絳闕,望銀河,溶溶漾漾。(鵲橋仙,367)
(15)筆陣掃秋風,瀉珠璣,瑯瑯皎皎。(至宜洲作寄贈陳湘,327)
(16)陶陶兀兀,樽前是我華胥圖。(醉落魄,337)
(17)陶陶兀兀,人生無累何由得。(又醉落魄,338)
唐五代詞中,疊音形容詞有一種特殊的用法,即可以指代它所形容的事物。如:“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依依”當是指代柳樹。在例14中“溶溶漾漾”作為形容月色的詞,在這里應當指代月色了,這略同于五代的用法。
古漢語中也能找到這樣的重疊形式,如《詩·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現代漢語也有不少這樣的用法,如“冷冷清清”“平平淡淡”等。太田辰夫認為“這種形式在現代漢語中,是形容詞的強調形式。但同時,轉化副詞的可能性很強。可以認為這類的用例是時代較晚的。”
(二)擬聲詞
黃詞中僅一例“慢捻復輕攏,切切如私語。”(贈彈琵琶妓,319)郭錫良說:從《詩經》的疊音詞來看,擬聲的疊音詞一般都是單純聲音的重疊。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有“嘈嘈”“切切”這樣的擬聲詞。現代漢語中的擬聲詞就更為豐富了。
二、重疊式
(一)形容詞(AA式)
(18)黃金捍撥春風手,簾幕重重音韻透。(木蘭花令,348)
(19)凌歌臺上青青麥,姑熟堂前余翰墨。(木蘭花令,344)
(20)澗草山花光照座,春過,等閑桃李又累累。(荔枝,332)
(21)隱隱望青冢,特地起閑愁。(水調歌頭,314)
呂叔湘先生認為象這種不疊也能用的重疊現象重疊的目的在于增多一個音綴。因此,大多數是白話里的用法,在文言里只用單字。太田辰夫認為“像現代漢語那樣兩個普通的形容詞重疊,在古代并非沒有例子,但非常少。如:無曰高高在上。(《詩·敬之》)從后漢到五代,這種重疊增加了。重疊是為了強調,但副詞化的傾向很強。”
(二)名詞(AA式)
(22)人道他家有婆婆。(沁園春,398)
(23)日日梁洲薄媚,年年金菊茱萸。(清平樂,383)
(24)當使人人,各有安身處。(蝶戀花,400)
(25)弓弓樣,羅篾生塵。(兩同心,317)
(26)杜宇催人,聲聲到曉,不如歸是。(醉蓬萊,353)
(27)莫將社燕等秋鴻,處處春山翠重。(茶詞,343)
其中,例(24)中的“人人”,例(26)中的“聲聲”以及例27中的“處處”有“每、逐”之意。太田辰夫認為這種形式就是在古代也不發達。如在《史記》中,只有“人人”“國國”“世世”等。在此以后,直到中古時期才相當發達。
例(22)中的“婆婆”屬于稱謂。在王力先生看來:屬于疊兩字成一名詞中的類型只用于人倫的稱呼,而且這種稱呼以用于尊輩或平輩為限,是一種尊稱,產生于唐宋后。在這一點上,太田辰夫認為,不應該理解為尊稱,而應該說是幼兒語固定在一般語言中。筆者傾向于后一種說法。至于例(25)“弓弓”兩個名詞的疊用有了形容詞的性質,這當是一種特殊的用例。
(三)量詞(AA式)
(28)低株摘盡到高株,株株別是閩溪樣。(踏莎行,362)
(29)粉淚一行行,唬破曉來妝。(好女兒,361)
(30)漏漸移,漸添寂寞,點點心如碎。(歸田樂引,356)
(31)花色枝枝爭好。(逍遙樂,355)
(32)桃花片片,流水惹塵埃。(妓女一,324)
(33)吉祥老子親拈出,個個教成百歲人。(鷓鴣天,374)
(34)菴摩勒,西土果,霜后明珠顆顆。(更漏子,392)
太田辰夫認為,量詞重疊是逐指。量詞在古代漢語中是很少的,重疊使用的例子更為罕見。
像例(29)這種名詞、量詞的重疊形式前用“-”表示逐指。始于唐五代,在現代漢語中用得很少。
(四)動詞(AA式)
(35)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白發簪花不解愁。(南鄉子,389)
(36)萬事盡隨風雨去,休休,戲馬臺南金絡頭。(同上)
(37)故故招人,權典青衫。(訴衷腸,406)
這種形式的重疊大多表示動作反復,持續,在宋元時期已經用得較少。
王力先生認為“重復”也是一種夸張語。三個例句中“羞羞”與“休休”既有重復也有夸張的意味。而“故故”似乎還有一份親昵在里面。
例外,動詞中也有“AAA式”及“AAABB”式
(38)休休休,莫莫莫,愁拔個絲中索。了了了,玄玄玄,山僧天盈禪。(更漏子,392)
(39)朱顏變盡心如作,萬事休休休莫莫。(木蘭花令,345)
此兩類在太田辰夫的《中國語歷史文法》及《王力文集》、《呂淑湘文集》等書目中均未見收錄,或許不算是一種重疊,而是像太田辰夫在《中國語歷史文法》第177頁說的那樣應該看作是由幾個單謂語詞句構成的,只是中間沒有停頓而已。但不可否認“休休休”“莫莫莫”“了了了”“玄玄玄”仍有動作反復的意思,也帶有夸張的色彩。
三、結語
宋詞大多是文言詞匯,但透過黃庭堅詞中的重疊現象,我們也能大致了解到近代漢語在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之間所承擔的“中介”作用:既有古漢語的痕跡,又能找到現代漢語的影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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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波 康 健,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