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的《說文解字》是漢語文字學的奠基之作,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是研究《說文解字》的經典之作。《說文解字注》涉及訓詁、文字、詞匯、音韻、文化、辭書編纂等方面,本文欲對其校勘加以探討,總結《段注》的校勘方法,管窺段氏的校勘學思想。讀《說文解字注》,發現段氏在校勘《說文解字》的同時,還對《谷梁傳》《廣韻》《論語》以及毛刻等作了大量的校勘工作。略舉幾例如:
“稬:沛國謂稻曰稬。昭五年(榖梁傳)狄人謂賁泉矢胎。今矢胎作失臺者,誤。”
“枲:麻也。鍇本作麻子也。非。《玉篇》云:‘有子曰苴,無子曰枲。’《廣韻》互易之,誤也。”
“客:寄也。《論語》:‘寢不尸,居不客。’謂生不可似死,主不可似客也,今本誤作不容。”
“穅:谷之皮也。從禾米,庚聲。庚毛刻作康,誤。今正。”
一、校勘
所謂校勘就是用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和有關資料加以比較,考訂文字的異同,目的在于訂正錯誤,恢復原貌。古書在流傳過程中,難免發生錯誤。晉代葛洪曾說:“書三寫,魯成魚,帝成虎。”是說書在傳抄過程中極易出錯,何況古書歷數千年之久,經過多次輾轉口授,反復傳抄刻印,其間脫漏訛誤,增刪妄改勢所難免。如果不加以校勘就難以讀通,所以訓詁學家都很重視校勘工作。
二、文獻錯訛的類型
文獻經過傳抄、刻印、排印等,都會出現錯誤,主要的錯誤類型有:
(1)訛:因形近、音近等原因誤寫誤改,叫做訛,又叫訛文、訛字、誤字。
(2)脫:原文有而脫漏字,叫做脫或奪,又叫脫文、脫字或奪字。
(3)衍:原文沒有而誤增字,叫做衍,又叫衍文或衍字。
(4)倒:文字次序顛倒,叫做倒或倒文。如:“:草木孛之皃,當作孛草木之皃.”
(5)錯亂。一段文字亂了次序,叫做錯亂。
三、校勘方法
校勘的方法,近人陳垣《元典章校補釋例》總結出校法四例,甚為簡潔。
(1)對校法。用同一部書的不同版本加以對照進行校勘的方法。“對校法即以同書之祖本或別本對讀,遇不同之處,則注于其旁。”如:“贎:貨也。《廣韻》云‘贈貨’。”“貨:從貝化聲。《韻會》無聲字。”對校的主旨在校異同,不校是非。
(2)本校法。用同一本書的前后文互證以校其異同、判斷是非的校勘方法。“本校法者,以本書前后互證,而抉摘其中異同,則知其中之謬誤。”如就“檮”篆與“柮”篆的次序,段說“二篆舊先后倒置,僅以全書通例正之”,段氏依許書的全書通例校之,僅以全書通是為本校。
(3)他校法。用其他書引用本書的文字材料來比較異同、判斷是非的校勘方法。 “他校法者,以他書校本書。凡其書有采自前人者,可以前人之書校之;有為后人所引用者,可以后人之書校之;其史料有為同時之書所并載者,可以同時之書較之。”比如:“楄:楄部方木也。部字衍,當刪。《左傳正義》引《說文》:‘楄:方木也。’可證。”引用《左傳正義》對《說文》進行校勘。
(4)理校法。綜合運用各種知識,據理推斷是非的校勘方法。段玉裁曰:“校書之難,非照本改字不訛不漏之難,定其是非之難。”比如“稬:沛國謂稻曰稬。昭五年(榖梁傳)狄人謂賁泉矢胎。今矢胎作失臺者,誤。”“琚:佩玉石也。各本作瓊琚也,今正。”(其實準確地說是對校和理校)
以上幾種方法在《說文解字注》中都有,并且段氏在校勘時也常常幾種方法并用,以求周密確鑿,避免臆斷妄改。 比如:“玓:玓瓅,明珠光也。光各本作色,今依李善所引。”這里既運用了對校法又運用了理校法。
四、《段注》中的考校術語
考校術語是指利用一部書的不同版本或有關資料比較異同,考訂文字時所使用的術語。《說文解字注》中用到的術語主要有:
(1)當為、當作。段玉裁在《周禮漢讀考》中說:“‘當為’者,定為字之誤、聲之誤,而改其字,為求正之詞。形近而訛,謂之字之誤;聲近而訛,謂之聲之誤。”分為兩類:
①糾正“字之誤”之字,即糾正因形體相似而導致用字錯誤的字。比如:“甤:草木實甤甤也。從生豕聲。唐玄應引亦云讀若綏。綏當作緌。”“綏”與“緌”因字形相似而誤。
② 糾正“聲之誤”之字,即糾正因讀音相同或相近用字時錯用了的字。比如:“昕:且明也。《齊風》:‘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傳》曰:‘晞,明之始升。’按此云明之始升則當作昕無疑。昕與晞各形各義,而昕讀同晞,因誤為晞耳。”
此外還有由于兩方面原因既由于形體相似有由于讀音相似導致的錯誤。比如:“稬:沛國謂稻曰稬。昭五年(榖梁傳)狄人謂賁泉矢胎。今矢胎作失臺者,誤。”“矢胎”與“失臺”既形體相似又讀音相近。
(2)或為、或作。用來注明古籍因版本不同而文字有異的術語。古籍版本不同,文字上往往有些出入,段氏注釋時常常是以一種版本為主,其他版本不同的字句,使用“或為(作)”注明。“臺:觀四方而高者也。《釋名》:‘臺,持也,筑土堅高能自勝持也。’古臺讀同持,心曰靈臺,謂能持物。《淮南子》:‘其所居神者,臺簡以游太清。’此皆作臺自可通,或作古文握。”
(3)脫、奪。校勘時注明文句有脫漏之字的常用術語。段氏在研究、注釋古籍時,通過不同版本的比較或上下文句的對比等,發現古籍中的脫漏現象,便用此類術語加以解說。“脫”有時也作“脫文”、“脫字”,“奪”有時也作“奪字”。比如:“瓞:《大雅》‘緜緜瓜瓞’,今本傳奪瓜瓞二字,乃不可讀矣。”
(4)衍。校勘古籍時注明文中有誤增之字的常用術語。“楄:楄部方木也。部字衍,當刪。《左傳正義》引《說文》:‘楄:方木也。’可證。”
(5)誤,非。段氏運用理校法,直接指出其錯誤。比如:“圓:圜全也。全《集韻》、《類篇》作合,誤字也。”“暉:光也。大徐許歸切,非。”
五、對《段注》校勘的得失評價
(1)原本不錯,段改錯的。也就是徐超在《中國傳統語言文字學》中提到的“誤校”。比如:“焠:堅刀刃也。《王褒傳》:‘清水焠其鋒。’師古云:‘焠謂燒而內水中一堅之也。’按火而堅之曰焠,雨水部淬意別。《文選》訛作淬,非也。”按陳白夜在《〈說文段注〉群書訓詁缺失舉例》中所說,水部“淬,滅火器也”,與火部之焠義略相近,…與淬應一組通假字。查看《現代漢語詞典》,不收 字,僅在“淬”下小括號內注出焠以淬的繁體字的形式出現,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漢字的運用情況是發展變化的,漢字系統是一個動態系統。
(2)原本錯,而段不察的,相當于徐超所說的“失校”。前人釋義不當,段氏不察,承襲其謬說而為說而為說。像陳白夜所舉的例子:“衢:四達謂之衢。《中山經》:‘宣山桑植四衢’;‘少室山木曰帝休,枝五衢。’《天問》:‘靡萍九衢。’《淮南書》:‘大木則根衢。’皆謂交錯歧出。”《山海經·中山經》郭璞注:“言枝交互四出”,“言樹枝交錯,相重五出,有象衢路也。”可見段氏承郭注為訓,但郭注非是。楊樹達先生說:“瞿聲字有分張旁出之義。”又說:“《段注》引《山海經》《淮南書》為證,美矣,而云衢、欋皆謂交錯歧出,言歧出是也,又云交錯,則承郭璞之誤也。”楊說是,在解釋樹根或樹枝之衢上,交錯四出不如分張旁出恰當,段氏未能細察而致誤。
(3)原本錯,而段又改錯的。如:“院:周垣也。《左傳》:‘繕完葺墻,以待賓客。’李涪云:‘完當位宇。’按繕完葺三字成文,猶下云‘觀臺榭’亦三字成文也,安得以今人儷辭之法繩之。必欲為誤字,則完當為院字。”這里的李涪所說“完當位宇”非是,段氏認為“繕完葺”三字成文,姑且可為一說,但是段氏認為完當為院,則不正確。因為完自古有修繕之義。徐灝認為繕完連文同義,其說是。補證:《左傳·隱公元年》和《成公十六年》都有“繕甲兵”之語,《詩經·叔于田序》卻作“繕甲治兵”,有《左傳·襄公九年》曰:“繕守備”,杜注:“繕,治也。”是繕完同義之正。如果完當是院字,則院繕語不可通。
(4)原本錯,段改正的。段氏所作的校勘大多數都屬于這一種情況,雖有小的瑕疵,但瑕不掩瑜。如:“蘫:瓜菹也。從艸蘫聲。各本篆作‘藍’解,誤作‘監’聲。今依《廣韻》、《集韻》訂.”按《廣韻五十四闞》、《集韻二十三談》引《說文》作“蘫,瓜菹也。”蘫為腌瓜,藍為草名,詞義殊別。且“藍”自《說文》前已經出現,不應重復,故段所訂是。再如:“醰:酒味長也。《廣韻》、《玉篇》皆云‘酒味不長也’,‘不’是剩字。”《洞簫賦》李善注引《字林》云:“醰:長味也。”按從“覃”聲字有“長”義,《廣韻》所引“不”字為衍文,即段氏所說的“剩字”。
參考文獻:
[1]徐 超.中國傳統語言文字學[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6.
[2]杜澤遜.文獻學概要[M].北京:中華書局,2001.
[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梁鳳居,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