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概述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共305首詩。原名《詩》或《詩三百》,至漢代奉為經典,故稱《詩經》,這一名稱一直沿用至今。《詩經》所反映的是距今二千五百年至三千年的上古社會生活。由于時代遙遠,語言混淆,是最難讀的古書之一。漢代的學者就曾發出“詩無達詁”的浩嘆。事實正是如此,無論是對《詩經》詞語的詮釋,還是對《詩經》主題的說解,無不見仁見智,呈現出幾千年紛紜無定解的局面,因此繼續研讀《詩經》很有必要。
《邶風·柏舟》這首詩的題旨頗多歧義,主要意見有三,一是君子受制于“群小”而失意,《毛詩序》所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二是婦人不得志于丈夫,如程俊英,蔣先元譯注的《詩經選譯》言《邶風》《鄘風》各有一首《柏舟》,這首在《邶風》中的詩寫的是一位婦女投訴丈夫不愛她,眾妾欺侮她,表露了她心中的委屈和憂傷;三是寡婦守志不嫁。其中第一、第二種意見被多數人采用。
本文主張第一種題旨解釋:詩的作者被一眾小人所鉗制,有志難伸,又不甘心被困,所以在詩中傾訴滿腔的幽憤和悲苦。這首詩表達了正直的士大夫心中的苦悶,他們在政治的夾縫中生存,受到小人的鉗制,內心充滿了激憤,但又十分無奈,這是舊時代的悲劇,也具有普遍的意義。
二、原因論述
(一)時代背景
結合背景來說,這是衛國同姓賢臣憂讒憫亂之詩,符合當時的政治時局,此詩當作于衛頃公之時。衛頃公的事跡,史書記載不多。《史記·衛康叔世家》說:“頃侯厚賂周夷王,夷王命衛衛侯。頃侯立十二年卒。”從“厚賂”一語透露出當時從天子至諸侯的腐敗之風。頃公在位期間,政治混亂,小人當權,賢臣遭禍,國勢衰敗。衛國同姓賢臣,目睹國事之非,心存存亡之慮,于是作此詩以抒泄滿腔的幽憤。近人俞平伯《讀詩札記》指出:“五章一氣呵成,娓娓而下,將胸中之愁思,身世之畸零,宛轉申訴出來。通篇措詞委婉幽抑……在樸素的《詩經》中是不易多得之作。”從思想到藝術均有精湛的分析。
全詩五章,《詩序》說:“《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這正符合詩意。
《邶風·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于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瀚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一章寫憂愁深重,無法排除。詩以河中漂浮不定的柏舟,比喻國家動蕩不安。為此詩人憂心如焚,焦灼不安,徹夜不眠。“微我無酒,以敖以游。”但酒又豈能消除心中的深憂呢?
二章寫滿腔幽憤,無處傾訴。“我心匪鑒,不可以茹。”詩人悲憤交加,不可告語。他神之也有兄弟,不可依靠,但萬般無奈,還是向兄弟進諫。正如詩人所預料的那樣,兄弟非但不采納忠言,反而“逢彼之怒”。
三章寫矢志不渝,威儀不變。“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這擲地有聲的詩句,表明詩人堅定的決心,剛強的意志,決不屈從惡勢力,決不喪失自己的威儀。
四章寫被群小侮辱,捶胸自傷。詩人憂心沉重,是因為被小人記恨。因而遭受的憂患很多,受到的侮辱不少。所以“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五章寫身處困境,不能奮飛。詩以日月更替昏暗,比喻國君昏庸無能。詩人的心情郁悶難受,就像那籠中之雞,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二)詞語辨識
朱熹《詩集傳》中說:“婦人不得于其夫,故以柏舟自比。”聞一多《風詩類抄》說:“嫡見辱于眾妾。”余冠英《詩經選》說:“從詩中用語,像‘如匪浣衣’這樣的比喻看來,口吻似較合適于女子。”自毛亨以來的注釋家多認定這是一首棄婦詩。這種種說法雖然勉強可通,但仍有些可疑之處。
①詩言“微我無酒,以敖以游”。飲酒遨游,恐非婦人之事。
②詩言“慍于群小”。謂“眾小”為“眾妾”實無典據。上古之時并無呼“妾”為“眾小”這一稱呼。
③詩言“如匪瀚衣”。很多學者和注疏都把“匪瀚衣”翻譯成沒洗過的臟衣服。如:
《毛傳》“如衣之不浣矣,不能如鳥之奮翼而飛去”。
《詩經》中國傳媒文化經典兒童讀本,把“如匪瀚衣”“不能奮飛”翻譯成“好像沒有洗過的臟衣服”“不能展翅高飛”。
《詩經》中國古代詩文經典讀本,把“如匪瀚衣”“不能奮飛”翻譯成“就像沒有洗過的臟衣服”“不能展翅高飛”。
《詩經新注》聶石樵主編,李山等注釋,把“如匪瀚衣”翻譯成“像沒有洗過的衣服”。
《詩經注》余冠英注譯,翻譯成“像不能洗滌的衣服,此二句言,心上的煩惱不能清除,正如不瀚之衣,污垢長在”。
《詩經譯注》 周振甫,翻譯成“好像沒洗臟衣服”。
《詩經譯注》「十三經譯注」程俊英撰,“瀚:洗,匪瀚衣:沒有洗過的臟衣服”。
但是,比喻心中憂愁之至就像穿著沒有洗過的臟衣服讓人難受,這種解釋在邏輯上講不通,喻體和本體之間沒有相似點,與下文的“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也聯系不起來。
事實上“匪”應是“筐”的古字。《說文解字》:“匪,器似竹筐。” “瀚衣”應即“翰音”。“翰音”是雞。在《詩經新選》楊合鳴編選中提出“瀚衣”通“翰音”,雞。所以,詩言“如匪瀚衣”此句并非“好像未洗之衣”之意,而當作“如籠中之雞”。只有作此解釋,才能與下面“不能奮飛”連貫。證明如下:
首先,我們看一下“瀚衣”與“翰音”。
“瀚”“翰”上古同屬元部、匣紐,《廣韻》中“瀚、翰,古咸切,見母、咸韻開口二等字、平聲、咸攝”。所以“瀚”通“翰”沒有問題。
“衣”上古是影母微韻,中古《廣韻》:於希切,影母、支韻開口三等韻、平聲、止攝。“音”上古是影母侵韻,中古《廣韻》:於金切,影母、侵韻開口三等韻、平聲、深攝。可見,“衣”“音”聲母相同,均屬“影”母;但是韻部不同,衣屬微部,音屬侵部。根據王力先生的擬音,“微”部讀音為[#1241;i],“侵”部讀音衛[#1241;m]。二者聲母、韻腹均相同,韻尾不同,一個屬元音韻尾,一個屬鼻音韻尾,為什么“衣”會通“音”呢?
音韻學中,陰陽對轉是指陰聲韻、陽聲韻、入聲韻互相轉化的現象。之所以不叫“陰陽入對轉”,是因為古人把入聲韻歸入陰聲韻里了。對轉條件:主要元音相同,即轉化只是韻尾發生了變化,主要元音一般是必須相同。如:[tan ][ta]。根據王力先生的擬音,“衣”“音”二字聲母相同,均屬“影”母; “微”部讀音為[i],屬陰聲韻;“侵”部讀音衛[m],屬陽聲韻。二者韻腹也相同,韻尾不同,在這個角度看,二者可以發生對轉,即陽聲韻變成了陰聲韻。故“瀚衣”可以通“翰音”。
《禮記·曲禮下》:“凡祭宗廟之禮,……羊曰柔毛,雞曰翰音。”后世遂將翰音作為雞的代稱。張協《七命》(見《文選》):“封熊之蹯,翰音之趾。”呂延濟注:“翰音,雞也。”清陳夢雷《周易淺述》卷六:“雞鳴必先振羽,故曰‘翰音’。”“匪瀚衣”中的“匪”用作動詞,義為“關……在籠子里”。全句的意思應是“如同關在籠子中的雞”,這樣喻體和本體之間才有相似之處:不能自由自在。同時和下文的“不能奮飛”也有了照應。
三、總結
《詩經》的作者成分很復雜,產生的地域也很廣。除了周王朝樂官制作的樂歌,公卿、列士進獻的樂歌,還有許多原來流傳于民間的歌謠。這些民間歌謠是如何集中到朝廷來的,則有不同說法。漢代某些學者認為,周王朝派有專門的采詩人,到民間搜集歌謠,以了解政治和風俗的盛衰利弊;又有一種說法:這些民歌是由各國樂師搜集的。樂師是掌管音樂的官員和專家,他們以唱詩作曲為職業,搜集歌謠是為了豐富他們的唱詞和樂調。諸侯之樂獻給天子,這些民間歌謠便匯集到朝廷里了。這些說法,都有一定道理。
正因為這些原因,給研究《詩經》帶來了很大的困難。自春秋戰國以來,《詩經》的研究流派層出不窮,像漢初傳授《詩經》學的共有四家,也就是四個學派:即齊詩、魯詩、韓詩、毛詩。齊、魯、韓三家屬今文經學,是官方承認的學派,毛詩屬古文經學,是民間學派。但到了東漢以后,毛詩反而日漸興盛,并為官方所承認;前三家則逐漸衰落,到南宋,就完全失傳了。今天我們看到的《詩經》,就是毛詩一派的傳本。
近代的研究如:
論詩經真相書,錢玄同《古詩辯》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3月;
經書淺談:詩經,陰法魯,文史知識,1982年12期;
《經書淺談》,楊伯峻等,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7月;
詩無作義,呂思勉《呂思勉讀史札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詩經》三篇新義——錄自明詩札記,陳子展,復旦學報,1982年1期;
詩經選析三章(附原詩),潘中心,貴州師院學報,1982年2期;
齊石商頌,《章太炎全集》第一冊,章太炎,膏蘭室札記,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2月;
總的來說,《詩經》研究在各方面都取得了很大進展,但也明顯存在一些不足。對其研究的歷史積累過于豐厚,處于《詩經》研究高度發達之后的今天,研究《詩經》自然難逃這種尷尬處境。如何將新的研究取向與角度和傳統的研究方法結合起來,是《詩經》研究界共同面臨的難題。面對這種局面,我們應共同努力,使《詩經》這部巨著的研究更加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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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光柱,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