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位理論起源于西方,是普通語言學和普通語音學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基本理論。上個世紀30年代,音位理論開始被引入我國語言學界。其后,音位理論在中國語言學界得到了廣泛和成功的應用,中國幾代語言學家運用音位理論對漢民族共同語和漢語方言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但是,音位并不是一個客觀自然存在著的語音現象,而是根據一定的標準人為約定和規范的抽象概念。在這一點上,音位和音素有很大的區別。音素是一個自然存在的語音單位,我們可以自然感知,我們說出來的是音素而不是音位,我們聽到的也是一個個具體的音素而不是音位。正因為音位的歸納具有主觀性,所以歷來各家各派從不同的學術觀點和立場出發,對于音位的定義存在著不同的觀點和看法,歸納出來的具體語言的音位也不盡相同,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引起了一定的爭論。本文在理論上對音位定義的不同說法進行一個梳理,并提出自己的觀點。
一、各家各派對于音位定義的界定
對于音位的定義,學界一直都存在著不小的分歧。我們現在看到的比較常見的說法主要有以下幾種:
(一)音位是具體語言中有區別詞的語音形式的作用的最小語音單位。[1]
(二)音位是具體語言或方言在一類發音中從能否區別詞或語素的角度劃分或歸并出來的最小的語音形式。音位本身沒有意義,也不能直接區別意義,而是能區別語素或詞的語音形式,從而區別意義。[2]
(三)音位是“從某一語言(或方言)的語音線性結構中分離出來的具有區別意義功能的最小語音單位?!保?]
(四)音位是一個語音系統中能夠通過語素區別意義的最小語音單位。[4]
二、為什么要建立音位理論
要搞清楚音位定義這個問題,就必須弄清楚為什么我們在普通語言學和普通語音學中要引入音位的概念,必須要追溯為什么前輩語言學家要建立音位學說,音位對于語言學和語音學到底有什么樣的作用和意義。
沈陽先生認為,之所以要建立“音位”的概念,主要是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為了減少用于拼音的字母。人們說話時使用的音相當多,如果從聲音的物理、生理屬性看,這些音素會很不相同?!叭绻麧h語拼音要給每個這樣的音都找一個字母,那字母的數量就會相當大,不但不可能,而且也沒有必要。正因為如此,漢語拼音才需要用一個字母來代表幾個音素。” [5]
更為重要的是第二個原因。沈陽先生的觀點可以概括為:世界上的音千差萬別,數不勝數。如果單從語音的物理和生理屬性出發對一種語言的語音進行研究,不但耗時費力,而且得不出什么結果來。因此,必須從語音的社會屬性出發,去繁就簡,披沙揀金,才能建立一種語言的語音系統。所以,我們必須從語音的社會屬性或功能的角度去建立和分析音位的定義,這是貫穿于我們下面討論的一個主要思路。
三、音位定義分析
我們考察上述音位的定義不難發現,雖然各家的定義不盡相同,但其實都包含有兩方面的內容,即音位區別的對象和音位區別的功能的問題。下面我們就從這兩個角度對音位的定義問題進行辨析。
(一)音位區別對象的問題
所謂音位區別對象的問題,其實就是指音位區別的是語言組合關系中的哪一級語法單位,是語素、詞亦或是短語。綜合上述各家的幾種觀點,在這個問題上,大概存在著兩種看法:一種看法認為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是詞,如第(一)類定義;第二種看法認為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是語素,如第(四)類定義。第(二)類定義實際上是這兩種看法的一個折中,第(三)類定義則干脆回避了這個問題。
要搞清楚這個問題,首先就要搞清楚詞和語素的區別。
1.詞和語素的區別
按一般的定義而言,“詞是語言中可以獨立運用的音義結合的最小單位”[1]。所謂獨立運用,是指它在造句中能夠到處作為一個語法單位出現,也就是一般說的單說和單用。所謂單說,就是指可以單獨成句。所謂單用,是指可以單獨做句子的成分。語素是語言中音義結合的最小單位,它和詞的最主要的區別是語素(成詞語素除外)不能獨立運用,詞就是由語素構成的。例如“經濟”這個詞就是由“經”這個語素和“濟”這個語素構成的。
2.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是詞而不是語素
我們認為還是將詞作為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的比較好。主要理由如下:
(1)詞比語素在意義的完整性方面要強。我們知道,詞是最重要的一級語法單位,在意義的完整性方面要比語素強。例如我們說“故事”這個詞時,聽見的人都知道說的是什么意思,可是當我們將“故”和“事”這兩個語素分別說出的時候,聽的人往往不知所云。再舉一個英語的例子,英語中的“-ing”這個語素,我們都知道它是表示進行時態的一個語素,但是當它單獨存在的時候我們不可能表達出其具體的意思,只有當它和have、play、smile等單詞結合起來才可以表示“正在吃、正在玩、正在笑”等意思。因此,我們可以說,在大多數情況下,詞可以表達一個單獨的完整的意思,而語素卻不能。考慮到音位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把意義不同的語法單位區別開來,因此在意義上具有完整性的詞自然比語素更適合作為音位的區別對象。例如,[in]和[i]肯定是不同的音素,如果我們把“having”[hvi]說成是[hvin],就引起了“-ing”這個語素的語音形式的不同。但是對于說英語的人來講,他并不會覺得[hvi]和[hvin]有什么不同,即使是把“having”[hvi]說成是[hvin],也不影響聽的人理解“正在吃”的意思。
2.還有一個操作性的問題。詞的劃分向來是一個難題,詞和語素的劃分也不是完全那樣嚴格的,所以,如果將詞作為區別音位的語法單位,是否具有可操作性呢?符淮青先生認為“在對確定現代漢語的詞的深入研究中,學者遇到了不少界限不清的問題?!保?]他舉了例子,如“雞蛋”“游泳”等是不是詞的問題。但其實說詞不好劃分只是漢語的問題,而不是所有語言都存在著的問題。例如英語中,詞和語素就比較容易區分。只要跳出漢語的視野,詞和語素的區分就不是一個難題。
3.第(二)種定義說的是音位的區別的語法單位是詞或語素。這實際上是一種折中的說法,我們認為也是不合適的。因為詞和語素是不同層級上的語法單位,詞是由語素組成的,二者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問題,而是一個上級單位與下級單位的問題。所以,這種說法實際上是有一定的邏輯問題的,這好比我們不能說“水對植物和松樹有好處”,因為植物和松樹是不同層面上的概念,松樹是包含在植物的概念范疇里面的。
(二)音位區別功能的問題
音位區別功能的問題實際上就是音位區別的是什么的問題,或者說是音位的作用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第(三)(四)種定義認為音位主要區別的是語法單位的意義;第(一)種定義認為音位主要區別的是語法單位的語音形式;第(二)種定義認為音位是首先區別語法單位的語音形式,進而區別意義。那么究竟哪一種看法比較合適呢?我們認為應該是第(三)(四)種定義的看法。主要理由如下:
1.語音形式這個概念并不好解釋。第(一)(二)種定義雖然給出了“語音形式”這個說法,但是并沒有解釋究竟什么是“語音形式”。按照字面上的理解,“語音”就是指“人類語言的聲音”,“形式”按照《現代漢語詞典》的意思就是“指事物的形狀、結構等”,所謂“語音形式”大概就是指“語音的結構特征”。既然如此,那么“語音形式”所包含的范圍就應該比較廣,任何一個語音現象,都可以納入到語音形式的范疇。例如,我們可以說音素是一個語音形式,音位也是一個語音形式 ,甚至音節也是一個語音形式。送氣和不送氣會導致不同的語音形式,嘴唇的圓展度的異同會導致不同的語音形式、舌位的高低的變化也會導致不同的語音形式。所以,既然“語音形式”是這樣一個包羅萬象的范疇,如果我們說音位區別語音單位的語音形式的話,就會給我們在歸納音位時帶來困難。因為面對如此眾多的不同的“語音形式”,即使我們勉強歸納出音位系統來,從語言的社會屬性上講,這樣的“音位”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們的音位劃分也會繁不勝繁,劃分出來的音位也會不計其數,在現實上顯然并不具備可操作性。那么,我們為什么還要用這樣一個生造的概念呢?
2.前面提到,“語音形式”這個概念所包含的范圍是非常大的,音素、音位、音節都可以被看作是語音形式。那么,如果我們用“語音形式”這個概念作為音位區別語法單位的功能,實際上就不能體現建立音位理論的初衷,即從語音的社會屬性角度來建立和歸納一種具體語言或方言的語音系統。舉例而言,例如[p]和[p‘]這兩個音在英語中是不同的音素,從發音的方法來看,它們的主要區別是一個是送氣音,一個是不送氣音。因此,從“語音形式”的角度上來看,它們是不同的語音形式,因此就可以被劃分為是不同的音位。但是,我們知道,實際這樣的劃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就說英語的人而言,對這兩個音的區別是漠然的。也就是說,對他們來說,這兩個音只有物理屬性上的區別,而沒有社會屬性上的區別,這實際上就違背了當初建立音位理論的目的。所以實際上說區別語音形式是值得商榷的。
三、結論
音位理論從建立到今天,已經有一個多世紀的歷史了。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音位學說的發展都已經形成了不同的學派。上面我們從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對象和音位區別的語法單位功能兩個方面討論了我們前面提到的四種音位的定義,從我們上述的分析可以得出,我們認為是以下定義是比較合適的,即音位是在一種具體的語言(或方言)中具有區別詞的意義功能的最小語音單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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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岑運強.語言學概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3]徐通鏘. 基礎語言學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4]伍鐵平.普通語言學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社,2005.
[5]沈 陽.語言學常識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6]符淮青.現代漢語詞匯[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周 驥,西南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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